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简约派好文共读，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7期“父与子”专题活动。
被迟子建誉为东北文学“独行女侠”的天才作家杨知寒的短篇小说《荒野寻人》，讲述了一个被家挺冷落、被同学欺负的少年离家出走，在经历两次欺骗后，在坟地荒野中痛悟生活，找到内心的自己，与一切和解，最后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这是一个折射社会阴暗、拷问学校教育、反思家庭亲情的悲伤又温暖的成长故事。少年经历求救无望愤而报复，继而出走被骗又不得不放弃，阴差阳错后只得寻求自救，终于迷途知返。拿什么拯救你，少年？拿什么拯救你，深陷外耗内耗的人们，自救才是唯一最有效的出路。
我们来看看小说里被同学欺负、被社会欺诈、饱受家庭冷漠的少年求救自救的艰难历程。
向老师求救
因为作文写得好，受到老师肯定和表扬，少年在作文里诉说，通过作文记录被欺负的真相，期待老师发现出面解决。但是，不以为然的老师却认为作文里的内容都是少年虚张声势胡乱编造的，甚至属于无中生有。
那些像龙卷风一样转着圈扫过来的拳脚，那些打爆头的拳头，还有各种随心所欲的挑衅栽赃、盘剥刁难、敲诈勒索，无不对善良的少年造成身心伤害和摧残，噩梦一般。
而作为最能发现、也最应该观察到学生异常和反常状态的老师，却忽视这一切。把本来可以在萌芽状态掐掉的欺负，姑息养奸，使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老师不但不引起重视警惕，反而愤怒撕毁作业本，指责少年杜撰诽谤，使受伤的少年丧失了对老师的信任，也失去了学校唯一的庇护。
向父母求救
退休的母亲沉迷于电视，关注哗众取宠的相亲节目而忽视儿子被殴打的伤口，更闻不到少年为自己医治伤口而涂抹的药水味。这是怎样粗心的母亲，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没有，更别提爱护了。自己空虚无聊邋遢随意，是怎么忍心做到无视儿子被家暴被欺负的？少年摊上这样的母亲，真让人揪心。
父与子的关系更为可怕，把随意殴打的伤害疼痛强词夺理成“疼也是一种排毒”那样毁三观的伪哲理，让人不寒而栗。虽然子不教父之过，但当家庭教育成为简单粗暴的棍棒时，家也变成校园之外另一处更为隐蔽的施暴场所。少年诉苦无门，无处可逃，无处申冤，其境遇凄惨可想而知。家庭不是温馨的避风港，而是风暴中心，让离家出走成为必然。
现实中有许多为人父母者，并没有规划梳理好自己的人生，把自己的不堪转嫁给更弱小的下一代。这种一地鸡毛的代际传递，给未成年人造成难以愈合的童年创伤，令人唏嘘。让人想起张爱玲说过的话：如果孩子出生是为了继承自己的劳碌、贫穷和恐慌，那么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向社会求救
不能坐以待毙，倔强的少年不向命运低头。他要逃出学校和家庭围困攻击的牢笼。这是求生本能的觉醒。在厕所的墙壁上发现的电话号码，社会的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投来一缕幽灵之光，一把对抗的火炬点燃少年的希望，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带着义无反顾的壮烈意气。
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报复父母、报复老师、报复同学的快慰，生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勇往直前的悲壮。不确定的风险、未可知的异地，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年极具刺激与挑战。既然诚实软弱、委屈退缩不能保护自己，那么兔子急了也咬人，他必须出手还击。
用自己省吃俭用悄悄积攒的五百元达成谈判成交，以暴制暴出其不意，以为是很聪明的向外求救，殊不知是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的骗局。在未到达目的地之前，自己先跌进了美容院大姐的圈套。而这个骗局，反而阻止他落进那个更危险的陷阱。
向警察求救
在车站被一个与自己母亲或老师年龄相仿的女人骗到“新亮美容院”，做美容改头换面。以为新就是除旧迎新，亮就是迎接光明，应该是个好兆头。生意惨淡的美容院，少年是唯一的顾客，暗地里却是大姐骗来待宰的羔羊。
排毒免费，洗脸昂贵。大姐用无可辩驳的温柔一刀，劫取了少年仅有的四百元，只留下一百元的回家路费。少年不甘心白白被宰，打电话报警，向警察求助。然而警察对此司空见惯，根本没有当一回事。骗人钱财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伎俩，不会被追究偿命。少年反抗是徒劳的，这个教训，是大姐教给他的社会经历，并不算骗，只能无奈接受，自认倒霉。
然而，戏剧性的是排毒洗脸，歪打正着地排解了少年施暴的念头，彻底扼制了当初那个疯狂报复的实施。因为没钱，买不起工具，后面的冒险行动也不可能发生。排毒洗脸真正起到了洗心革面的作用，屈辱和噩梦被清理，新亮美容也意味着崭新的开始。
在荒野自救
当这些努力挣扎都徒劳时，少年为自己寻求自救，不再敌视众人，开始换位思考。父母的受害者有罪论带来的无知狭隘；老师对写作文的欣赏与伤仲永的教育困惑与缺失；同学欺软怕硬，借口压力而转嫁屈辱给少年，所有这些，当少年站在对方角度看，冲破少年内心最后的执念和片面，变得公正理性。学会了换位思考，他在一瞬间迅速成长。
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少年明白不可能再有机会跳出生活的谋划，用一次勇敢的自绝来区分与众不同显得极端和狭隘。他理解了《促织》里，那个死了儿子后，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的凄凉，那估计也是自己出事后父母的惨状。
于是他慢慢明白了，老师的陪伴教育不是大包大揽，很多情况下，自己的问题仍然要靠自己处理。不合群、不自爱、特立独行、假想敌视、夸大受虐创伤，反复咀嚼仇恨。明明是写作文高手的仲永，却走火入魔变成武大郎，把自己逼成少年犯，无疑是自掘坟墓。
小说在最后出现坟地，是生命终结的地方，对于少年这样鲜活的生命，坟地的凄凉荒芜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意味着少年面前就是悬崖峭壁，就是万丈深渊，会倒逼其反思。废话上不了膛，一个人的生命在一梭子的嗖嗖声中，是一瞬间的事。此时，理智控制一切。
荒野是广袤的大自然，有春天秋天，有草地牛群。放牧，倾诉，与牛对话；放逐，醒悟，向牛哭泣。少年的眼泪，伴随着拔节成长的彻骨疼痛，父母的电话、拳头棍棒，恩威并施。少年同学个性都在成长与分化，时而反目成仇，时而结伴嬉戏，在老师眼里褒贬不一，不必太在意。三观的确立，纠错的痛苦，天使与恶魔都在一念之间。
最后，痛的领悟，对牛弹琴，对牛泄愤，终是老牛扛下了所有，体现了一个少年的羞恼无力。夜月传递痛苦与慈悲。坟茔荒野，但借刀刃春风排解恩怨，春风浩荡包容了一切。他接受了妈妈的平庸，默认了父亲及时传来的责骂，化解了对同学的敌视和仇恨。学校里的拳头，比之社会大哥的恶意拳风反而令人怀念，一个是疼，一个却是恨，都教会他成长。
写在最后
荒野寻人，实际上是求救。寻亲寻仇，寻人寻牛，都是意象。外求不成，唯有自救。最终，新亮美容成为转折点，排毒洗脸，清空毒素，掏空口袋。返程反思，向着灯光，向着回家的方向，少年释怀，与一切握手言和。
荒野寻人虽然写的是一个少年，为了摆脱屈辱，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铤而走险。何尝不适用于一个误入迷途的成年人？正如我们一路探寻诗和远方，出走半生，是否还认识那条回家的路？
杨知寒所写的，大概也是许多人的那个永远的少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