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笔时总在与自己较劲。明明厌弃那些把道德当标尺的文字,觉得它们像被晒干的树枝,硬邦邦地支棱着,少了点活气,可笔尖一落,却又不自觉滑向说教的老路。
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风一吹,香气漫过稿纸。我望着纸上那些带着规劝意味的句子,忽然觉得滑稽。就像手里攥着一团绳,明明想把它解开铺成平坦的路,最后却绕成了死结。
年少时总以为文章该有千钧之力,要能振聋发聩,要能指引方向。于是学着把道理揉进字句里,像把糖塞进药里,以为这样就能让人甘之如饴。可写着写着,却发现那些刻意堆砌的道理,像浮在水面的油花,看着鲜亮,却融不进文字的肌理。
也曾试着写些无关对错的文字,就像傍晚散步时随手捡起的落叶,只描摹它的纹路,不评判它的枯荣。可刚写了几句,心里那个“导师”就跳出来,指着句子说这里该提点什么,那里该升华一下。最后,那些原本松弛的文字,又被按进了模子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说教。
夜里翻书,看到周作人说“文学不是传道的工具”,忽然就笑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这矛盾里打转。我们总在“表达自己”和“影响他人”之间拉扯,想做个纯粹的记录者,却又忍不住想当一个摆渡人。
几卷说教集摆在书架上,像一个个未解开的绳结。我不再试图把它们藏起来,因为这矛盾本身,就是写作路上最真实的脚印。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写出完全“为文章的文章”,但在这拉扯与纠结里,我至少还在写,还在与自己的执念较劲,还在寻找文字最本真的模样。
风又吹过窗台,茉莉的香气混着墨香飘远。我拿起笔,这次不想再做什么评判,只想写下此刻的风,此刻的香,还有此刻这解不开也不想解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