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凝结的冰花正在融化。昨夜贴的朱红剪纸被风掀起一角,窸窸窣窣地拂过窗台,像只冻僵的蝴蝶在扑棱翅膀。我蜷缩在鸭绒被里数着檐角的雪滴,它们坠落在空调外机上的节奏,竟比春晚倒计时的钟声还要清晰。
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依然紧闭。往年此时,炸油糕的香气早该漫过六层楼板,混着硫磺味的硝烟钻入鼻腔。我裹紧珊瑚绒睡衣推开窗,零星的雪籽即刻涌进来,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寒假园地》里洇开墨痕。街道像被覆上消音棉,连垃圾桶都套着崭新的红色外衣——居委会为创建文明社区准备的年礼。
楼梯间的感应灯因我的脚步次第亮起。母亲昨夜值班用的听诊器还挂在玄关,父亲鼾声里裹挟着手术室消毒水的气息。厨房案板上躺着速冻水饺,包装袋上的冰霜折射出冷冽的光。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除夕,外婆用面团捏出小刺猬,黑豆做的眼睛在蒸汽里活灵活现地眨动。
晨雾中传来孩童的嬉闹。三个系着荧光色围巾的小身影正在绿化带旁忙碌,他们用摔炮在未化的积雪上炸出梅花状的坑洞。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姑娘仰头大笑时,呵出的白气在朝阳下凝成转瞬即逝的彩虹。便利店老板的儿子蹲在台阶上,正用激光笔在柏油路上画发光的圆圈。
冰凉的手机在掌心震动,班级群跳出上百条拜年表情包。我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按下拍摄键,镜头却自动聚焦在远处——那些孩子用摔炮围成的爱心图案里,躺着几颗被雪水润泽的水果糖,锡纸在晨光中闪烁如散落的星子。
炮仗碎屑随风掠过我的棉拖鞋,像时光的碎屑掠过不再相信童话的眼睛。原来不是年味变淡了,是我们已经走出可以含着水果糖守岁的年纪。那些关于压岁红包、手写春联与炭火盆的记忆,终将成为另一群孩子未来回望时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