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丁的挽歌——铁、银与沙的次章

一、国王的葬礼

鲍德温四世死于耶路撒冷的雨季。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第一场雨落在圣墓教堂的穹顶上,发出细密如骨针穿行麻布的声响。国王是在午夜咽气的,但他的死没有惊动任何人——侍从清晨推门时,发现他保持着坐姿靠在窗边,银面具却被搁在膝头,第一次露出了那张被麻风啃噬了十五年的脸。

那已经不是一张脸了,那是伤口,那是恐惧,那是地狱,那是活着本身就是对一个人的最重刑罚。

巴里安站在灵柩前,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卡勒堡外那道银色的身影,想起了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戴护手的手。国王说:记住这种感觉,风暴即将来临。

但是事实上,风暴来得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遗嘱是在国王去世后的第三天宣读的。文书官的声音在议事大厅里回荡,每一个词都像石子投入枯井:“……兹任命伊贝林的巴里安男爵为摄政王,执掌朝政直至西贝拉女王与居伊·吕西尼昂之合法继承人成年。此乃朕的最后意志,凡我封臣,皆当从命。”

大厅里寂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巴里安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接旨。他的右腿在卡勒堡一战后留下了了永久的伤病——此刻那旧伤正在隐隐作痛,就像某个被遗忘的预言正在苏醒。

他望向灵柩,国王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胸前,银面具被放回脸上,遮住了一切,可巴里安知道银面具下面是怎样的景象。他知道国王用最后的力量写下的每一个字,知道那支握笔的手在纸页上留下的颤抖的轨迹,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会让他那十五年的痛苦、那三年的争取、那银甲下每一寸溃烂的皮肤全部变成徒劳的挣扎。

“我不能。”巴里安回答。

整座大厅就像退潮后的海滩,瞬间只剩下呼吸的声响。西贝拉女王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居伊·吕西尼昂站在她身侧,嘴角绷成一条细线——那不是愤怒,那是竭力压抑的狂喜。雷纳尔德·沙蒂永则交叉双臂,毫不掩饰地开怀大笑起来。

“理由。”泰比利亚斯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老伯爵的鬓发比三年前又白了许多,但眼睛依然锐利如电,“给国王一个理由。”

泰比利亚斯


巴里安先转向他,然后又转向灵柩。“陛下将剑交给我,”他说,“是因为他相信我会用它来保护该保护的人。”他停顿。“可接过这把剑就意味着要处决另一群人。居伊的骑士,雷纳尔德的封臣——那些没有抢劫商队、没有屠杀平民的人,仅仅因为效忠错了领主,就要被送上绞刑架。他们的妻子会在城墙下哭嚎,他们的孩子会问我:你以正义之名杀了我父亲,可我的父亲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铁钉——和他在卡勒堡外说出“打开城门”时一模一样。“我无法用无辜者的血来换取摄政王的权杖。”

大厅瞬间变得沉默,那是漫长的、比死亡更静寂的沉默。

良久,泰比利亚斯闭上了眼睛。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判决——不是对巴里安的判决,是对这个王国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判决。

三天后,居伊·吕西尼昂被正式任命为耶路撒冷王国的摄政王,而雷纳尔德·沙蒂永站在新王身侧,弯刀重新挂回腰间。巴里安则被迫离开耶路撒冷回到他的伊贝林封地,开始了漫长而又忐忑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他知道风暴一定会来。

二、哈丁角的屠杀

——以下内容据萨拉丁帐中书记官伊本·沙达德所录《苏丹编年史》第三卷节选

回历583年赖比尔·敖外鲁月(公元1187年5月),法兰克人正式背弃休战协议。

雷纳尔德·沙蒂永率军袭击了自开罗前往大马士革的商队:圣殿骑士们劫掠货物,屠杀护卫,俘虏了包括苏丹胞妹和侍女在内的穆斯林妇孺二十三人。据幸存者称:商队打出休战期特许的通行旗帜,但法兰克的圣殿骑士们视若无睹。

萨拉丁接到急报时正在大马士革的玫瑰园举行晨祷。他听完禀报后沉默良久,然后俯身将额头贴向礼拜毯——比规定的时长多出了整整三倍。

起身后,他下令集结叙利亚与埃及的全部军队。“我曾对鲍德温承诺,”他对诸将说,“会在他的有生之年遵守休战。如今他死了,承诺也就结束了。”他顿了顿。“而那个疯子正在帮我的忙,天命或不可违。”

回历583年赖比尔·敖外鲁月末(公元1187年6月),居伊·吕西尼昂率领耶路撒冷王国全军出征。

一万两千名重步兵,两千名轻骑兵,加上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的全部约六千重骑兵的战力——总共两万人,那是王国近一百年来所能集结的最庞大的军队。枪尖如林,战马如潮,真十字架在他们的大阵中高高升起,比三年前在卡勒堡外更加璀璨。

七月初,两军在哈丁角相遇;萨拉丁提前选择好了相遇的时间和地点。

七月的加利利,无风,无云,无阴影。无边的烈日将大地烤成龟裂的陶片,而仅有的水源又全部被穆斯林的军队控制。法兰克的圣殿骑士们只得穿着六七十斤重的铁甲,在荒漠中跋涉了整整三天,水源地在哪里?水,水?水!

突如其来的伏击出现在第四天。

由于战马在第三天几乎集体倒毙,骑士们被迫徒步作战:干渴让他们的舌头肿成紫色,嘴唇也皲裂流血;有的人割开马颈饮血,有人吞下同伴的汗巾,有人跪在龟裂的土地上绝望地挖掘——然后被穆斯林的漫天箭雨射成刺猬。

并不激烈的战斗亦或是一边倒的屠杀还是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耶路撒冷王国阵亡约一万六千人,被俘约四千人,最后活着回到耶路撒冷的不足二百且个个带伤。摄政王居伊和雷纳尔德均在伏击中被杀。对比之下,穆斯林人的损失只有不到三千。

三、骸骨之地的谈话

巴里安在大军出征的第六日清晨抵达哈丁角,泰比利亚斯与他同行。老人从战役开始前就拒绝出征——他和居伊在战略会议上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指责对方一意孤行的出征会将全军拖入无水的绝境,然后在摄政王“懦夫”的辱骂声中摔门而去,再未回头。

此刻,他正和巴里安并肩站在山岗的边缘,然后俯瞰谷地。

日出。光从地平线涌出,先是灰白,然后浅金,最后是血红。整片谷地被染成锈红色,从他们的脚下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那不是土壤的颜色。那是凝固了一万六千人血液的颜色。

巴里安的右腿开始颤抖,他开始慢慢地向前走。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片上:折断的矛杆、撕裂的旌旗、压扁的水囊、砸碎的头盔。一只秃鹫被惊起,懒洋洋地拍动翅膀,然后落向二十步外的另一具尸体。它甚至不怕人——这两天的饱餐让它对人类这种两脚生物失去了最后的敬畏。

泰比利亚斯没有跟下去。老人站在山岗边缘,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八百年的石像。

巴里安独自一人走入战场的深处。

第一具他认得的尸体是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热拉尔·里德福尔。不是从脸认出的——那张脸已经被马蹄踏成无法辨认的模样。他认出的是那件白袍,袍角绣着金线百合纹章,那是骑士团团长家族的家徽。袍子被血浸透,百合变成褐色。

热拉尔死的时候面朝东方——不是麦加的方向,而是耶路撒冷的方向。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态,但剑已经不再。巴里安在五步外找到了那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断面整齐如刀裁。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卡勒堡外自己的那柄击打在敌人盾牌边缘的剑。锻造者知道:最坚固的金属,也有承受的极限。

他继续走。

第二具他认得的尸体是年仅十七岁的伊夫林男爵。这孩子三个月前刚继承爵位,出征前伊夫林过来向他请教如何持矛。巴里安教了他两招:直刺喉部,上挑手腕。孩子学得很认真,临别时眼睛亮得像装进了一整片地中海。

而现在,那双眼睛圆睁着,向上仰望天空,瞳孔里落进了几粒沙尘,他那已经折断的长矛还握在手里。巴里安跪下,然后合上那双早已失去生机的眼睛。

起身时,他看见了远处的圣十字架。它躺在谷地中央,就像一条被斩首的银色巨龙。八根纯银锻打的横梁断了七根,仅存的一根斜插进土里,指向倾斜的天空。曾让它成为第二颗太阳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它现在只是一堆弯曲的破铜烂铁,表面布满划痕、凹痕和褐色的污渍。

巴里安慢慢走近。

他伸手触摸着那仅存完好的横梁:金属冰凉,在这四十度的烈日下依旧冰凉。他的指尖沿着银面滑动,随即摸到了一处凹痕——那是非常明显的刀痕,很新,也许是缴获时刻意留下的,也许是某个士兵用剑柄敲击泄愤。

接着,他摸到了别的东西。手指下的触感变了:粗糙,凹凸,不是刀痕,而是蚀刻。他俯下身,就着血色的晨光辨认那些线条——那是一行拉丁文:极其浅,极其细,显然是某种小工具在某个安静的时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刻上去的,与周围暴力的划痕截然不同。

巴里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了出来:“我们何时才能有一位强大的国王。”读到这里,他不禁跪在银十字架前,用手摸起那行字。他想起三年前在卡勒堡外,那道银色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光芒边缘的。他想起国王说:记住这种感觉;又想起那只落在肩头的手以及隔着银护手传来的、已经微乎其微的温度。

原来你早就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会输,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三年只是一次深呼吸,一次让城池和记忆得以延续的喘息,一次注定被后人嘲笑的、徒劳无功的争取。可你还是去争取了。

巴里安低下头。

他没有哭。右腿的旧伤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有人突然拿起烧红的铁签在他的骨髓里搅动。他想起多年前父亲高弗雷来到铁匠铺里的那个下午:一块烧红的铁从炉中取出,必须在三次锤击内决定——是继续锻造成型,还是丢回炉中重熔。

父亲选择了锻造,国王也选择了锻造,而他在国王的灵柩前,选择了把铁丢回炉中。

山岗上,泰比利亚斯终于走下来。

老人的脚步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路过每一具尸体时都会短暂停留——不是辨认,而是告别。他知道其中许多人年轻时的模样,知道他们第一次握剑时的笨拙,知道他们曾经的爱好、欠过的债、藏在枕头下的情书。

而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集体变成秃鹫的食粮。

泰比利亚斯在圣十字架前停下。

老人没有伸手触摸。他只是久久凝视那行蚀刻的拉丁文,然后说:“这是他的手迹。”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认得?”巴里安没有抬头。

“三年前卡勒堡谈判的前夜,”泰比利亚斯说,“我去他帐中劝他不要亲自出阵。他当时正在写信——给西贝拉。那信没写完,我去的时候他刚刻坏一个词,正用小刀刮去重写。握刀的方式……和这道刻痕的角度一模一样。”

沉默。风穿过谷地,卷起一阵细尘。尘土落在圣十字架上,落在那行沉默的质问上。

“我们何时才能有一位强大的国王?”泰比利亚斯重复这行字,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老人说,“而他等到死也没等到。”

巴里安终于站起来。

他的右腿还在剧烈颤抖,但他这一次努力站直了。他转向泰比利亚斯,问出了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开?”

这不是质问,这是求救——一个即将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泰比利亚斯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因为我累了。”

老人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某个早已消化完毕的事实。

“我从十三岁开始打仗,打了五十二年。我见过鲍德温一世用长矛挑着敌将的首级在城下耀武扬威,也见过鲍德温四世用溃烂的手签署注定被撕毁的和约。我埋葬过两位国王,五位大团长,以及一千四百七十三名我亲手训练过的骑士。”

他停顿。

“我不怕死,巴里安。我怕的是继续见证徒劳。”

巴里安没有说话。

“这个王国,”泰比利亚斯抬手指向遥远的西方,那是圣城耶路撒冷的方向,“从来就不是靠剑守住的。鲍德温四世守了它十五年,靠的不是剑而是他那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萨拉丁每次看到那张脸,都会想到战争要付出的代价。那是道德的重压,不是钢铁的锋刃!”

老人收回手。

“现在他死了,道德的重压也消失了。萨拉丁不再需要面对‘我是否在攻击一个将死之人’这个问题。他只需要面对军事地图、补给线和攻城器械。”

“而我们,”泰比利亚斯苦笑,“我们只有一座没有骑士的圣城以及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接剑的铁匠。”

巴里安默默承受着老人的目光。

“你不接剑,”泰比利亚斯说,“是因为你害怕成为居伊那样的屠夫——用无辜者的血浇灌权杖。我理解,甚至尊重。”

他顿了顿。

“可你不接剑的后果,是居伊把整个王国的骑士都带进了坟墓。现在萨拉丁来敲门了,伊贝林。他敲的不是摄政王的门,不是大团长的门,是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门。”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悬在晨光中,像断头台上的铡刀。

巴里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银十字架上的手,那是一双铁匠的手,那是一双锻造过犁头、马蹄铁、刀剑和甲胄的手,那是一双从炉火中取出烧红的铁后必须在三次锤击内决定命运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诚实的谎言。

回程的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马蹄踏碎干涸的草茎,发出细密如骨针穿行麻布的声响——和耶路撒冷雨季的雨声一模一样。

当耶路撒冷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巴里安突然开口:

“你刚才问我打算怎么办。”

泰比利亚斯侧过脸。

“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圣城,”巴里安说,“我没有骑士,没有经验,萨拉丁有六万大军正在往这里进发。”

他顿了顿。

“可我不能第二次把铁丢回炉中。”

泰比利亚斯久久地凝视他。

老人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正在退潮:疲惫、绝望、五十三年积累的所有怀疑。退潮之后,他的眼睛里裸露出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不是希望,而是比希望更为坚硬的东西。

那是巴里安在卡勒堡外的五十四名骑士的脸上曾经见过的神情,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会死。”泰比利亚斯说。

“我知道。”

“你会死得很惨。也许会被箭射穿喉咙,也许会被马踩碎胸骨,也许会被砍下头颅挂在城墙上风干——萨拉丁肯定不会亵渎尸体,但他麾下的库尔德骑兵喜欢收藏法兰克贵族的剑柄作为战利品。”

“我知道。”

“你死后,没有人会记得你。”老人继续,“史官只会写:伊贝林的巴里安,一个失败的守卫者,在圣城耶路撒冷陷落前曾做过无谓的挣扎。不会有人提起卡勒堡之战,不会有人提起那二百三十七个被你救下的平民,不会有人提起你今天在那行刻痕前跪了整整一刻钟。”

巴里安沉默片刻。

“卡勒堡外,”他说,“我告诉我的骑士们:我们不是去杀敌而是去制造混乱,我们要为百姓进城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

“也许这次也是一样,我守不住耶路撒冷。六万人对几千平民,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可如果我能守住三天——甚至只有哪怕一天——就能让城里的妇孺们从海路撤离一部分,就能让医院骑士团的一部分病患转移到安全的修道院,就能让圣墓教堂的圣物被藏进只有大祭司知道的地窖。”

他转向泰比利亚斯。

“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了。不是拯救圣城,而是延缓陷落;不是创造奇迹,而是支付代价。”

他顿了顿。

“就像在卡勒堡那次一样,五十五换二百三十七,等式成立。”

泰比利亚斯看着他,良久之后老人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数月前,”泰比利亚斯说,“你会说‘我无法用无辜者的血换取摄政的权杖’;现在的你会说‘我需要用我的血来换取妇孺撤离的时间’。”

他停顿。

“这不是变勇敢了,伊贝林。这是变绝望了。”

巴里安没有否认。

“绝望比勇敢更可靠,”他说,“勇敢会消退,会动摇,会在看到圣十字架被折断的那一刻崩溃,但是绝望不会。绝望是沉到海底的人终于停止挣扎,却发现自己还可以继续行走。”

“在海底行走。”泰比利亚斯重复。

“是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策马走出三步,然后停住。“伊贝林。”巴里安抬头,却发现泰比利亚斯没有回头。老人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我年轻时,”他说,“相信正义必胜。后来我相信至少正义应该去争取胜利,但现在我什么都不信了。”

他顿了顿。

“可你刚才说,你需要延缓陷落,支付代价,让妇孺从海路撤离。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巴里安等待。

“想起诺亚。”泰比利亚斯说。

“洪水来临时,他不是去堵住天上的窗户。他知道堵不住,他只是造了一艘船,让该活下去的活下去。”

老人终于回头。

“去吧,去造你的船。”

然后他策马离去。

暮色四合。

巴里安独自站在耶路撒冷的城墙下,右手握着泰比利亚斯送的佩剑,左手攥着萨拉丁赠予的那个蜂蜜皮囊——三年前的旧物,皮革已经干裂,内里的草药早已用完,但他始终没有丢弃。

他抬头望向城墙。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衰老巨兽般的呻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高弗雷来到铁匠铺里的那个下午。父亲说:一块烧红的铁从炉中取出,必须在三次锤击内决定——是继续锻造成型,还是丢回炉中重熔。

他已经在锤击的边缘犹豫了太久,现在炉火即将熄灭。

他握着锤子,走向铁砧,内心开始变得坚定。

骸骨之地的对话


四、 空城记

那一夜,巴里安走遍了耶路撒冷的每一条街道。他走过空无一人的军营——枪架上空空如也,马厩里只剩下草料发酵的酸味,训练场上还插着昨天新换的靶子,稻草人的头颅被风刮歪,垂下来像吊死鬼的苦笑。

他走过圣墓教堂——大祭司正在地下室与三位修士一起用油布包裹圣物:银烛台、金圣杯、荆棘冠冕的碎片。他们没有点灯,只有一扇高窗透进月光,在尘封的空气里切出银色的斜柱。

“大人。”大祭司抬头,眼窝深陷如枯井。

巴里安没有说话。他看着修士们将圣物一一放入木箱,撒上干燥的玫瑰花瓣——那是从鲍德温四世的葬礼上保存下来的,本该随国王的遗体一同焚化,但大祭司偷偷留了一些。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大祭司说,“他临终前交代:圣物要藏好,孩子们要送走,女人们要剪短头发扮成男人。他连细节都想好了——假扮商人从雅法港出海的路线、给萨拉丁手下买通关卡的贿赂数额、一旦城破时老人和孩子们要躲进教堂地下墓穴的暗门。”

老人顿了顿。

“他只漏算了一件事。”

巴里安问:“什么事?”

“他以为你会接剑。”

巴里安沉默。

大祭司继续包裹圣物,干枯的手指在月光下像五根细烛。

“我不怪你,大人。”老人说,“你做出的选择,是他一辈子想做、却从不敢做的选择。”

“什么选择?”

“拒绝成为国王。”大祭司抬起头,“他从十五岁起就被迫戴上王冠,被迫成为我们需要的那个强者。他不是生来强大,他是被我们的期待锻造成那样的——就像铁被锤打成剑。可每一次锻打都在消耗他,每一次淬火都在侵蚀他的骨头。”

他顿了顿。

“他没有选择,但是你有。你选择了不接剑。”

“然后呢?”巴里安的声音很低,“不接剑的人,用什么保护不拿剑的人?”

大祭司沉默良久。“用信念。”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包裹圣物。

巴里安转身离开。

他走过圣殿山——清真寺的圆顶在月光下像巨大的珍珠,守夜人正在呼唤晨祷,悠长的诵经声越过城墙,向沙漠深处飘去,那里是萨拉丁六万大军的营帐。

他走过亚美尼亚区——裁缝铺的窗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他从缝隙望进去:老裁缝阿瓦吉正跪在地上,用剪刀把一块红色呢绒裁成绷带的尺寸。他的妻子坐在旁边,将裁好的布条卷成整齐的小卷,一打一打地放进藤篮。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的手一刻不停。

巴里安没有惊动他们。

他走过自己下榻的小屋——那是伊贝林家族在耶路撒冷的旧宅,多年无人居住,但今夜的门缝里透出光亮。

他推门而入,屋里挤满了人。二十几个,也许三十个——他认不出全部。有圣殿街的面包匠,有香料市场的驼夫,有希腊修道院的见习修士,有三个月前刚从安条克逃难来的寡妇。

他们围着那张松木长桌,桌上是摊开的耶路撒冷城防图。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

巴里安站在门口。

他又想起三年前在卡勒堡外,那五十四张年轻而又苍老、恐惧而又坚定的脸。想起自己说:我会第一个出城,然后最后一个回来。

他说过那句话,他也做到了。

现在他又要说相似的话了。

他走向长桌。

他说:“我们没有骑士,没有重步兵,也没有足够多受过训练的步弓手。”

停顿。

“但我们有高大的城墙,有两千到三千名还能握紧武器的男人,有足够熔化并浇铸成箭头的老旧银器,还有萨拉丁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他扫视过每一张脸。

“——我们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

没有人说话。

但巴里安的眼睛清晰地看见:面包匠的手握紧了拳头,驼夫的脊背挺直了三寸,见习修士在胸口画完十字后没有放下手——那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毕露。这就是他接下来可以依仗的军队和骑士了。

三千平民,一座空城以及一把托孤的剑。这些就是目前他所拥有的全部。够吗?他知道远远不够。

他相信这座圣城未来还会陷落无数次;他知道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无法预见的灾难,每一个善意都可能浇灌出恶的花朵,每一次守护都只是延缓陷落而不是阻止陷落。

但是他也坚信——当黑夜足够漫长时,星星之火也会成为正义的明灯;炉火尚未熄灭,而锤子仍在他掌控之中。开始锻造吧!

沉默良久。他低头看向摊开的城防图,手指落在东北角的缺口处。

“这里,”他说,“需要马上加固。”

---

五日后的拂晓,天边仅一线青白,圣城的城墙上突然传来哨兵的大声疾呼,惊起了一大片檐下的宿鸦;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面新月旗终于用力探出了角尖。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9,179评论 0 6
  • 1、expected an indented block 冒号后面是要写上一定的内容的(新手容易遗忘这一点); 缩...
    庵下桃花仙阅读 3,865评论 0 2
  • 一、工具箱(多种工具共用一个快捷键的可同时按【Shift】加此快捷键选取)矩形、椭圆选框工具 【M】移动工具 【V...
    墨雅丫阅读 4,390评论 0 0
  • 跟随樊老师和伙伴们一起学习心理知识提升自已,已经有三个月有余了,这一段时间因为天气的原因休课,顺便整理一下之前学习...
    学习思考行动阅读 3,717评论 0 2
  • 一脸愤怒的她躺在了床上,好几次甩开了他抱过来的双手,到最后还坚决的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多次尝试抱她...
    海边的蓝兔子阅读 3,362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