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为背后的故事深深着迷,甚至如上瘾一般。往往一个普通的人,哪怕先前我有些不喜,但是一旦偶然间从背后得知某一个故事,那可不得了,一定会让我对那个人有了上瘾般好感。我也不知这种怪癖从何而来。当然,这个某一个故事一定要是有些动人之处的。所以我喜欢欣赏路人,他们一定都有着形形色色的背后故事。
我常常在想,他们会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早晨骑车时,出门十来米就撞见一个在后脑勺扎着马尾的老人。她面前大约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塑料箱子,错落摆放。她双手插进裤袋里,轻轻来回踱步,好似在掩饰她的无措。之所以说她无措,我的确是带入了我的情感了。当时我就想,这要是搬家,让我在这里看着,让我如何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东西可以遮挡我,又没有东西可以倚靠,叫我如何回应这来往间人群的目光,叫我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同一个橱窗里展示的物品一样展览。这样的勇气我还需要慢慢学习。这个孤单的老人她究竟在等什么,是家里人回去拿遗落的物品了吗。她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呢,是衣服吗,是食物吗,还是什么。她等多久了,遇到了多少像我这样带着好奇而审视的眼光,她还要等多久呢。此时,我要是把这一切与牟先生分享,他一定会说我多管闲事。如若是他遇见了,他一定不会有如此多的注意,至多如路边的树木,普通的路人从眼前划过便划过。可我不是树。我是那个忍不住要给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添上一段背后故事的人。
我总这样,会自己给人加上一些背后的故事,以满足我内心的浪漫情愫。有时候自我感动,有时候进行自我教育、自我审视。
那天早上,我在一座桥上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秋裤的中年妇女。上身穿着外出的外套,旁边随意停着一辆摩托车。我特意多看了几眼,确认了几次车尾的车牌是黄色车牌。那个女人微微张开腿,手里拿着梳子对着前面的公园梳头。起初我被她那条粉色的秋裤吸引住了。那是条老式的粉色秋裤,松松垮垮,非常没有版型,上面还有无数个重复的小点点图案铺满整条裤子。那是我很小时候穿的,很舒服,但很不好看。那样的裤子身上有很多的标签,平常都会让我避之不及。比如老土,比如廉价。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一个意思。自从我知道它身上有这样的意思以后,我再也没有穿过了。母亲却一直执着买这样的裤子,她常在我身边念叨,她常让我特意去寻找这样的秋裤。现在得需要去网上有意搜索,去超市去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寻找,在老式的菜场里湿漉漉的角落里。有时候我甚至去摸它,走近它,我心里都会有一股羞耻感隐隐作祟。而我避之不及的标签,却是母亲心心念念的买衣服标准——便宜又舒服、宽松,满足了她对衣服的所有需求。
这个年代一个妇女骑着庞大笨重的摩托车,本身就容易给她添加一些浪漫色彩。可此刻她却穿着老式的秋裤站在人人必经的途中,若无其事地站在世界的中央,叉开腿,握着粉红色褪色的塑料梳子,背对所有人,面朝公园,面朝荷塘,面朝湖水,一寸一寸地梳着她那干枯而微黄的头发。看久一点,似乎能感受到丝丝缕缕头发的掉落。这个女人站在那里,被我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浪漫。我还没有多余的精力给添加背后的故事,她就这样,就让我无比沉迷上瘾。这是一个多飒的女人,做着在我看起来多么疯狂的事。可是我敢肯定,她若知晓我的内心真实想法,一定大为吃惊。这是她多么寻常的一个早晨啊,只是来湖边梳头而已。她的寻常,是我的传奇。这大约就是路人最迷人的地方——他们从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活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一天天下着毛毛细雨。每次这样的雨我就懒得繁琐地穿上雨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使得自己身体淋得雨少一些,想着细细的雨也不会有什么伤害。我这样想法的人应当有很多。行人,骑行的人,光秃秃地穿梭在雨里,任雨淋洒。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说过的一句话,应当装个雨篷子。那样的弧形包裹住电动车的篷子,我已经心动过很多年,这样日常的小雨和太阳都无需担忧。最早之前我问过同事,篷子好用吗。她摇摇头,不好用。和牟先生多次聊到这个话题,他非常反对,说什么交警会抓,在路上刮风会把连人带车子刮跑,非常危险,速度快一点就非常危险。我心底知道牟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每次一下雨或太阳刺眼的时候,装篷子这样的想法还是会蠢蠢欲动。
从旁边驶过来一辆装篷子的电动车。一个中年妈妈带着一个大约高中的儿子,两个人把整个篷子充满,缓缓前行。他们的篷面与我看到的旁人的无异,但他们的篷柱极其特别。篷柱子看起来像是黑色的不锈钢材质,有手腕那么粗,极其稳当地立在车身上,穿梭在人流中,极其醒目。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习惯性地开始思索和想象这篷子背后有什么样动人的故事。他们定然是和我一样看上了篷子的好处,但也为篷子会随风掀翻而担忧,于是想到了这样手腕粗的不锈钢柱子。若是我,定然想不出这么粗的柱子。会不会太粗,会不会有一些大材小用之感。这个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呢。会是那个上高中的儿子吗。正在大量学习知识的年纪,带着笨拙的正义感与交通规章,反对装篷子。父母不理会,只当是孩子不懂父母辛苦忙碌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细致穿雨衣,风里来雨里去,时间根本不够用。孩子还不懂生活奔波的苦。可是儿子不放弃,但也懂事,自然心里懂得父母坚持装篷子的用意。可是装摇摇晃晃的篷子隐患无穷。他应当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既想保证父母想要的篷子,又想要尽可能规避掉危险,于是想到了如此夸张的不锈钢柱子。这是他心底的规则初次与现实生活的妥协。手腕粗的四根柱子稳稳撑住展开的篷面。当然这依然是不被允许的,这依然还存在很大的隐患。但这已经是小小年纪的他,为父母和自己心中的规则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或许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心中完美的理想或是规则,有多少是他能坚守的,有多少他还要像这次一样去妥协。看,多棒的背后故事。我总是为之疯狂着迷。这样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我都会抱有极大的敬畏。每个人都是一本我只读到了一页的书。
当然,身边人的背后故事也同样有着魅力。
弟弟与我差不了多少年岁,但性格有着极大的不同。我喜欢和母亲聊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弟弟却很少聊。他不是不喜欢聊天,他聊的内容与我不一样。他聊天聊地,但有关自己聊得很少。就算母亲把话题生生拉到他身上,他也是几个字结束。
还在大学的时候,有关于自己独自去医院做手术,也是事后寥寥几个字,动了刀,现在快好了。当时弟弟与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从小在父母和姐姐的庇护下长大,一切顺顺当当的,怎么有勇气有能力一个人跑去医院做检查,然后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术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地铁回到宿舍。我真的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会儿,我万万做不到如此安静地完成这一切,没有苦痛抱怨,没有倾诉。我忙抓着电话不放,什么手术,你一个人去的吗,怎么搞的,现在没事了吗,手术费你有吗。我的问题像连环炮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并且每一个我都觉得非常重要,每一个都应该要说上十来分钟。我有太多好奇和疑惑不解,还有生生的疼。弟弟很无奈,就简单几个字,小手术,在肛门,在宿舍躺一个星期就好了。弟弟说得轻轻飘飘几句话,然后就要挂电话。怎么能挂电话,我还有好多话要问呢。但一想到他还要休息,强忍住自己的嘴巴,只得说你好好休息。
我心里当然还有太多疑惑。躺在宿舍怎么吃饭,躺在宿舍一个星期需不需要人照顾,是不是还要去换药,要不要人陪,钱够不够,他哪来做手术的钱。心中的疑惑太多太多了。打电话给母亲的时候,母亲也已经知晓了。她知道的信息比我还少,她跑我这里来打探消息。她还在心疼手术的钱。她在电话那头还在自言自语,她在替儿子反思这场手术的成因,是不是平时在外面胡乱吃外卖,熬夜等等,一切可能导致生病的原因都强加在儿子身上。幸好听不见,不然他本人伤口又要加重。不过母亲也只会这样在我这里胡乱瞎猜,把压力给我。等到下次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好了。所以他更不愿提及这次手术。哎,都说小手术,都好了,没什么可说的。他说的让人好扫兴,但我也没问了,毕竟好了就好。
但关于弟弟的手术之谜,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极少进医院、生活上一直有人照顾、直到大学才一个人完全独立的弟弟,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学会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面对所有的困难。原来长大也可以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三十多年前也做过类似的手术。当时是家里的一件极大的困难。我与弟弟在家每天上下学,父亲去城里医院照顾母亲。母亲受了很多苦才回来。那场手术全家都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我和弟弟那时候非常小,还在上小学,家里无人照顾,吃饭、安全一切都是问题。父亲需要照顾母亲,还要顾及这场手术的费用。而母亲则是经受极大的痛苦。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看到穿白大褂的都有心理阴影。用她的话来说,太疼太疼了。回到家后,这样的苦痛她说了几十年。每每说起来,似乎听者也与她一起经受那场手术一样难过。到潮湿天气,母亲还会偶尔有一些术后后遗症,使得母亲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慨叹,医院不能去,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好好的这样大的哲思。
其实母亲这样的反应才是我所理解一个人正常的反应。如弟弟这样,简直像谜一样,像一部小说戛然而止,后面留有大片空白,任我天高海阔地遐思。他活得到像一首诗一样浪漫。而诗,是不解释的。
现在弟弟还是保持差不多的浪漫。
上次来我家,女儿提及舅舅家的猫。弟弟去年养了一只猫。那只猫底色是雪白软糯的毛发,背部、肚子上有一层黄棕色的毛发,像是用颜料轻轻刷上去的。眼睑周围一圈咖啡色的毛发,看起来像是给猫上了眼影,极好看。女儿非常喜欢,常常早晨起来就趴在地上,眼睛盯着沙发底下,和猫玩游戏。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四处找猫,追着它屋里屋外跑。离开了舅舅家,还要打电话和猫视频。舅舅每次也是极有耐心地拿着手机四处找猫。每次这个时候,我总是感叹,舅舅真有耐心。母亲则是一遍又一遍地不理解,说出事实真相,因为他也喜欢猫啊。家里其他人对猫都无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可是好多次,女儿与舅舅电话聊天,舅舅再也不开视频了。女儿叫喊着让舅舅开视频,要看小猫去哪里了。好几次,舅舅都是一脸无奈地和女儿说,哎呀,小猫太调皮了,跑床底下去了,拍不到。刚开始,在旁边偷听的我和母亲都信了。后来,女儿每每打电话都要看小猫,舅舅都说小猫跑走了或是其他理由拒绝开视频。每次都拒绝,这种事只有女儿才会相信。我和母亲便开始遐思这不愿意开视频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女友在家里不方便吗。是了,一定是这个原因。我跟母亲笑道,估计快要结婚了。我们在背后聊起弟弟的话题,除了让他早点结婚以外也没别的新鲜的。母亲常常表现得很羞涩,似乎是在说她结婚。也能理解,她一直是一个老式的女人,一直有着老式的思想。当身边左右邻居大的小的都结婚,只剩她家一个儿子的时候,她满心满眼地焦虑。
终于来我家了,我决定帮着母亲询问心中的疑惑。问起他家的猫为何每次都躲在床底下。当时脸上笑意甚至有些猥琐。弟弟并没有感受到,只是轻轻淡淡地说,猫,死了。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里有无数的羞愧之意。我虽是对那猫没有多少爱意,可我知道弟弟爱极了。多多少少相处几次,多多少少看在它那副面容的份上。这样的消息无声无息地来了,我满是震惊。大约几秒钟我才回过神来,忙着追问,怎么好好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一点没听你提过。这么多年了,一遇事,我的坏习惯还是改不掉。弟弟不打算怎么回复我,手里拿着玩具继续哄逗女儿,嘴里淡淡地说,摔死了。
猫那么轻轻的,怎么会摔死。
从十九楼摔死的。依然是淡淡的回复。
怎么好好从十九楼摔下来啊。
同事来家里玩,做饭他嫌油烟重,把家里纱窗打开了。我都提醒他了,家里有猫不能开纱窗,结果……
我依然无法相信。母亲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跑过来,气愤地说,那人怎么能开纱窗,猫死了怎么办。
那猫呢,你找到尸体了吗,埋了吗,你那同事怎么反应的……
弟弟根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不爱猫的人哪里会想这么多。都已经死了。于是一句话便不再说,便专心和女儿玩闹起来。
只留我和母亲一直震惊。不明白如此之大的事他是如何处理的。我绝不相信弟弟不难过,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处置自己的难过与伤心的。更是不知道每当女儿吵着要见猫时,他心里有怎样的心情流淌过。他还要面不改色,从嘴里扯出一个谎言。这是一件多么痛的事。
之后,他便不再提起猫。但我还有诸多疑惑。猫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了,他的同事道歉了吗,家里囤的猫粮猫砂该怎么处理,还有猫的小窝,还有猫的玩具。这样想的时候,我都要流泪了。
送女儿去上兴趣班,路过一家卖暖气的店铺,为了展示暖气之好用,养了两只非常可爱的小猫。每次路过,女儿都要扒在玻璃门前,一边看一边还说着,小猫和舅舅家猫长得真像,都是白白的。回去之后还要和舅舅打电话告知他今天看到和舅舅家一样的小猫了。我吓得真想用手捂住她小嘴巴。虽然已经和他说过,舅舅家的小猫已经死了,但她始终不是很明白,常常还吵着要看猫,每次都要提醒后才不去问。我们知道弟弟肯定难过,尽量不提及小猫。但他即便被女儿一次次提及猫,他依然波澜不惊,开心地逗弄女儿。我常常感慨,明明是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我和弟弟的性格完全迥然。他背后有着太多故事。有些故事,他连一个字都不肯说,却全部活在了他的沉默里。
我之前说背后的故事都会让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变得神秘而有魅力。但最近这样浪漫的想法开始遭到动摇。
见过很多很多隔壁邻居的人,才会知晓遇上有素质有边界的邻居多么不容易,同样会极大影响生活质量。自从搬家后,我对现在小区,起码我这栋楼,再往小了说,起码我这层楼让我觉得异常幸福。我们四户不熟,住了许多年,我们四户好像都不打算再走得更近,点头之交即完美。我们这层的楼道起先有一户中间户老人常常会克制地捡一些纸箱放在楼梯口。后来那户人家不知什么原因搬走了,住进了新的邻居,应该是比较年轻的,没怎么见过面。这下楼梯口的纸箱都没有了,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大家都安心住进自己的屋内,很少去打扰别人,更不用说拿什么私人物品放在门口占用公共通道了。大家似乎都很用心保护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邻里关系。
我一直以为我们小区的房子隔音效果很棒。晚上睡觉四周都比较安静,偶尔夜里会有上班很晚回来的人在路上打闹嬉戏,但不多,时间不长,不影响我们的幸福指数。所以每每聊起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小区、现在的邻里,我们都是满意,不敢再奢求更多。
几天前,牟先生加班回来很晚,我们先睡了。今天有些特别,外面非常吵,像是谁家来了一群人在开party。一群人一直在聊天,在尖叫。我躺在床上,很是疑惑,不是隔音效果很好吗。怎么那群人聊天,甚至啊呀的语气词我都能清晰地听见。我再仔细竖起耳朵,估计都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聊天声。难怪之前同事说她能清楚听见她楼下人在家里和妈妈吐槽学校的人或事,我第一反应便是,你们小区的隔音效果太差了。想到这里,心里对自己小区更是满意了。可是现在我为何听得这么清晰。睡前还不觉得吵闹,家里安静下来没有声音了,这时不知哪户又如此折腾了。我大约在床上翻了很久,一直迷迷糊糊的。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大概是牟先生加班回来了。起初他也是正常躺了一会儿,大约没过多久,他有些烦闷地起床,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了。声音便小去了。他们闹到几点,我们便不知道。但那一夜,让我开始隐隐担忧我一直坚信的这所小区所给我带来的幸福感。
早上起床,母亲主动提起昨天晚上的吵闹,说女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一直叫着太吵了,没办法睡觉。我还以为只是影响我们房间,没想到也影响到了母亲的房间。看来昨晚的吵闹声影响到很多人了。牟先生继续说,是楼下住户家里一群人打游戏,我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了。好在后面晚上,夜里恢复到正常安静了,我便开始慢慢遗忘这件不大好的一夜。
晚上睡得有点早,早上很早起来上厕所,便没了睡意,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我常说我喜欢早晨,安静,静谧,无人打扰,这样的幸福太来之不易了。其实早上不全是安安静静的。常常会听到楼下的垃圾桶里有人或是小动物在翻垃圾的声音,尤其是碰上塑料,咔咔作响。再过一会儿垃圾车便要开来,声音很小,缓慢的嘟嘟声。在我听来,倒是安静早晨的美妙小插曲。我喜欢这样的声响。
可是今天早晨,我坐在电脑前还没一会儿,不知从楼下还是隔壁传来很吵的人声。起初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喜欢遐想的脑子开始想,是不是家里小孩初学钢琴,或是马上要钢琴考级了,正在加紧练习。这样想来,心里的火气倒是小了许多。可后面不是,有了很多人声,笑声,我才意识到是在看电视。声音连续不断。我看了看钟表,还不到五点钟。就要看电视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做法。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高贵的早晨有这样轰隆隆的电视机声音吵闹。想起牟先生说关上窗户要好很多。我起身去阳台,掀开窗帘,窗帘被掀开,我更生气了。外面一片黑漆漆,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这样的早晨就开始看电视,这让人如何原谅。关上窗户那一刻,世界似乎变安静了许多。可当我坐下来,声音再次传来,扰得心里毛毛躁躁的。我立马想到厨房还有一扇窗户,我再次爬上凳子,费力地关上。对外的窗户都已经关上了。坐下来,依然耳边一片嗡嗡的叫声,像一只猛兽一样吞噬着我。我躲到卫生间里,那只猛兽的声音还隐隐作响,声音越来越清晰。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是一个人吗,多大年纪的,为何会这么早打开电视。失眠的老人吗。老人经历过那么多的世事,应当知晓吵闹的早晨有多可怕。等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早上的垃圾车声和翻动垃圾那么动人的声音,都被掩盖了。多么可惜。更要命的是,六点钟了,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折磨了我整整一个小时,电视忽然没声音了。是要去上班了吗。可是没过十秒钟,电视机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约是换台了。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声音这么大。平时白天听不见谁家任何一点声音,晚上也是如此。那他是如何看电视的,是把家里所有窗户都打开,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让每一个晨间清醒着的人与他们一起听这电视的噪声吗。对,就是噪声。在世间安静下来的时候,电视里轰隆隆的任何声音都是噪声。我只喜听路边偶尔呼啸而过汽车飞驰的声音,我只喜听翻动垃圾清脆的塑料碰撞声。若是有幸听见鸟叫声,那更是引得我无穷无尽的遐思和回忆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了。垃圾车缓缓来了,哐当哐当。母亲也起床了,水池里的水哗啦啦响起来,鸡蛋在锅里滚动,燃气灶开动,火苗呲呲燃烧。属于白天的声音来了。妙的是,耳边竟听不见电视机里的声音。是去上班了吗。过了一会,却依然能若隐若现地听见电视机里渺茫的声音。真是有趣。忙碌的声音一定会盖过这样电视机吵闹的声音。我心里有些欣慰,就该如此。
至于这样吵闹的声音,我丝毫没有兴趣去给制造声音的人添加一些动人的背后故事。
背后的故事是好东西。但也不是所有的背后,都值得去看。有时候,关上一扇窗,比推开一扇门,更接近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