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中秋。我独坐院中,看你在云纱后缓步移行。朦胧的清辉洒满石阶,恍若铺开一层薄霜。眼前景象,与几十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光阴暗转,人与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儿时中秋,父亲总在院里设下小桌,摆上月饼、菱角、石榴。他常指着你说:“瞧,月亮婆婆在望着咱们呢。”我便仰头痴望,深信你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正温柔地俯视人间。彼时家境虽简,但全家人围坐,分食一枚月饼,那绵长的香甜,就像时光凝成的溪流,足以潺潺渗入梦境深处。
长大后,我负笈远行,奔波异乡,多数中秋皆在别处度过。城市霓虹炽艳,常掩去你的清光。我也曾与友人饮酒喧哗,对你纵声高歌。然而喧闹散尽,心底总剩一片空茫。直至那次,我独登天台,看你自楼隙间悄然探出,父亲的话语蓦然涌上心头,眼中霎时一热。那是我初尝思乡之味,原来是那般沁凉,又如此苦涩。
月亮,不知你是否记得?十多年前,我最后一次与父亲共度中秋。那时他已病重,仍执意来院中望你。我扶他坐于藤椅,覆上薄毯。他枯手轻触茶杯,却已无力端起。那夜的你,格外清朗圆润,银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庞,竟映出几分红晕。父亲说:“看了一辈子月亮,我从未厌倦。”沉默片刻,他又说:“往后你若想家,便看看月亮吧。无论身在何方,我们望见的,都是天上同一轮。”那时候,我不解深意;待知时,他已然永逝。
如今,我也身为人父,始懂你圆缺之间的隐喻。院里那株老桂花树还在,年年中秋如期盛放,香气沉静而汹涌,仿佛时间从未流逝。母亲白发晚年,仍坚持手制月饼,笑称市售的过甜,不及自家合口。但我明白,她只是想以这种方式,捂紧一些即将消散的温度。
月亮,你静悬苍穹,照见多少浮世悲欢,又看尽多少人间聚散?“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李白举杯邀你,苏轼把酒问你,多少离人泪光盈盈,多少重逢笑影闪烁……而你始终缄默,只以满怀清辉,抚慰每颗仰望之心。你是诗人的灵感、游子的念想,是穿越千年的记忆图腾。
在这电波传讯、光影交织的时代,我愈发珍惜与你静默相对的片刻。此时云翳散尽,你明而不耀,柔而不怯。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赠你诸多美名——玉盘、冰轮、素娥、蟾宫、婵娟……每一个名字,皆是一则深情的寓言。
然而,最令我动容的,并非你的圆满,而是你的残缺。那弯弯一钩,像极人生未尽的诺言、未诉的牵挂、未成的故事……你恒久重复圆缺之舞,仿佛在说:世间并无永久的失去,亦无永恒的别离。只要仍共一片天空,只要心里尚存念记,我们终将以另一种方式相见。
夜渐深,露水沾衣,小女已在屋内唤我。是该回去了,家人正等我分尝月饼呢。月亮,谢谢你恒常的陪伴与静默的守护。愿来年中秋,依旧月华如霜,桂香如故;而世间,少些遗憾,多些圆满吧。
就此搁笔。愿你此夜清辉,永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