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25年2月大作文“看图写文”专题活动。
三月初六,大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府第。
昏黄惨淡的灯光亮了几个昼夜。府里哀气沉沉,仆人侍者们对我的病情都闭口不言,进进出出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老夫人看出什么异样而被严厉责罚。老夫人就是我的老婆霍显。她在霍府跺一跺脚,也会让整个长安城地动山摇。说她霸气,她真有这个实力。老公我是当朝大司马,武帝爷临终托孤的第一辅臣,昭宣二朝的实际当家人,权势威震朝野。女儿成君是当朝皇后,集宣帝三千宠爱于一身。儿子霍禹,侄子霍山、霍云,几个女婿,不是中郎将,就是都尉、给事中,党派亲族连为一体,占据了朝廷半壁江山。这个疯婆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脾气嚣张得很。
不过,盛极必衰的道理大家都懂的。就在霍府滔天气焰下,正蕴藏着一个巨大危机,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就是快七十岁的我,病危了。自从去年冬天染上恶疾,向来龙精虎猛的我,就像突然驶到了高速道上的破马车,轮、毂、轭、衡、辕、轸、轴,一个一个零件,一夜之间就散架了,一下子就软软地倒了下来。这次可不像以往那些年惊涛骇浪的搏击,在那里有输有赢我都是不惧的。这次纯粹是生理上的虚弱无力,想起去年开春我还精神头十足,和宣帝一起在宫苑里与侍者们驾牛耕种,可现在最好的太医,最珍贵的汤药也无济于事了。躺在厚厚锦裘里的我,没有一丝傲骄,只有无尽的荒芜。探视的宣帝走了,朝廷里的大佬们也都走了。他们不会期盼我好转,他们只是来看我还有多少时日。仆役们都出去了,屋子里炉炭通红,可我仍全身冰冷,奄奄一息。时不时的,眼前朦朦胧胧闪过上官桀父子、昌邑王、广陵王、燕王……这些被我处死的仇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地跑来恐吓我,还在等什么?我们都在下面等着收拾你。瞧瞧,你也有今天。你在簌簌发抖,就算抖成糠也是没用的。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天光大亮,一阵飓风吹散了乌云。哦,我大哥来了。骠骑将军霍去病头戴金盔,身披金甲,手持一柄锋利无比的铁槊,脚踏祥云,还是英姿勃发,威风凛凛。老天,他的身边站着武皇帝。皇上!皇上!我急切地想爬起来跪拜,可双腿无力。眼角余光中,刚才凶神恶煞的小丑们,突然萎缩成小人儿,眼露恐惧,瘪着嘴流着涎,滚到阴暗角落去了。威严的武帝面带微笑,两眼深邃。我终于从床榻挣扎下来,用尽全力爬到他面前,吾皇万岁万万岁。武帝搀起我病弱的身子,从大哥手里端来两只水晶杯子,晶莹的杯子里,同样晶莹剔透的葡萄酒像红宝石,不,它像我心中流淌的血液一样,滚烫鲜红。
爱卿,我没有看错你。我刘彻从来都不会走眼。你没有辜负我,没有辜负大汉王朝。来,我敬你一杯!
皇上!我像个小孩一样涕泪泗流,嚎啕大哭,这么多年的隐忍、委屈、忿恨、愤懑倾泻而出,我断断续续默念二十年前替昭帝拟的召书,‘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召书里这些话,说的不是昭帝,是我自己啊。自公元前87年武帝您临终托孤,到现在足足二十年,我秉持您罪己诏中“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的国策,处心积虑,如履薄冰,让这个因四方征战而大出血的帝国慢慢地恢复了元气,实现了昭宣之治的四海升平。皇上,皇上,你知道么,我……我……真的好苦啊。
一、
咣咣咣,咣咣咣,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父亲和我紧张地站起来,紧了下饿瘪肚子上的裤带,赶紧朝柴门奔去,不用说,肯定又是来讨债的。这几年频繁跟匈奴、乌桓打仗,有赖天子英明调度,将军神武,总算赢多输少,匈奴狗子们进中原也不像以前那般如入无人之境了。连年征战也消耗殆尽了国力,文景之治积攒的富庶家业就快完了,老百姓们都在苦苦支撑着。父亲只是县衙小吏,俸禄很少,养家都抠抠搜搜,还挤出几铢铜钱供我进县学,指着我光耀门楣,家里不得不租种田亩以维持生计。自打进了县学,老庄、孔孟、墨子、韩非子,那么多与田间地头完全不同的东西塞进了我的耳朵,我耳目一新,也痛苦至极。我生出了欲望,往上的渴望,就像四月里疯长的麦苗,一天一个样。年纪越长,这种失落就越深。每日里被这种失落的疼痛狠狠抽打一遍,又不得不回到现实里。今年秋地里闹虫灾,收成极薄,朝廷虽免了租,但军粮还是要交的,上旬衙役还凶巴巴地冲过来地催粮,一天天苦逼逼的日子可真叫人难过。我看着父亲抖抖缩缩地抽开木栓,心里正发愁这次不知怎么过关的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往外一望,我惊呆了。
大门外整整齐齐地立着几排铠甲鲜明的军士,昂着头,挺着胸脯,肩并着肩,列得像一条条直线。夕阳下锃亮林立的长矛熠熠生辉。领着他们的正是平阳郡的王太守,上次巡街时,我还挤在人群里见过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吆五喝六,威风八面。今天他竟然也是一身戎装,肥硕肚子撑得软甲鼓鼓涨涨,如同一只吃撑着了的大肚穿山甲。太守收掉了往日里的威风,满面堆笑趋身向前,一把拽住父亲粗糙的双手大声地叫道,霍老弟!你看我带谁来了?
父亲全身僵硬,云里雾里一般,两手机械地被他捏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机械地挤出一丝谄媚的笑。他肯定在想,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当朝太守跟我称兄道弟,不是我听错了吧?他回头瞄了瞄我,我赶忙摇摇头,把头低了下去。父亲,你看到的,听到的不是梦,是真的。太守没容父亲多想,推着一头雾水的他就往后走,在一匹枣红大马前停下了,太守使劲扯了扯父亲衣襟,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大将军,这就是大将军您要找的霍中孺,我们平日里向来交好的。”
我偷偷地顺着漂亮的马鬃毛朝上望去,这是一名英俊的少年武将,头戴金盔,身着银甲,手持一柄亮闪闪的铁槊,面若冠玉,眼神中发出夺目的光亮和铁槊尖尖一样刺眼,让人不敢直视。少年武将没回答太守,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翻身下马,身手矫健而利落,几步上前托起扶正了父亲,然后整整盔甲,后退一步,而后躬身行礼,“父亲,我是霍去病,是您的亲儿子,我的母亲是平阳侯家中的卫少儿,此次是专奉母命来探望父亲大人。”
“你?……少儿?……你当真是……少儿的儿子?”父亲当场怔住了,结结巴巴。他好像还在迷雾中,又像突然惊醒了,两只脏袖子不停地揉着风霜的眼。父亲曾跟母亲提过卫少儿,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父亲在平阳侯府听差,与侍女卫少儿相恋幽会,差事完了,他们没续上缘分就各奔东西了。再后来父亲与母亲相遇,才有了我。想不到,父亲的初恋有了霍家骨血,而且还是大将军!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色的天际里,万里无云,没有一点异常的景象。老天爷,您给我们送来了骠骑大将军,霍家要转运了吧。大将军就是我大哥。大哥受封时才十九岁,这次是奉武帝命令去迎击匈奴的。老霍家从此要飞黄腾达了,那些忍饥挨饿,委屈躲债的日子肯定一去不复返了。这个飞来大馅饼让我们一家悲喜交加。
大哥,我抚摸着雄赳赳的枣红马,你什么时候回来?能带我去扫荡匈奴么?大哥出发的那天我偎在他的马前。大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两只炯炯的眼睛投向远方,猛的一挥手,二弟你看,那里就是匈奴王庭,等我们捣毁了匈奴单于的老巢,我就会回来。你还小,再长大些,我定带你去冲锋陷阵。说罢,他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屁股上,率队狂飙而去。我呆呆地望着,直到他们消失在漫天黄尘。
大哥走时留下一大堆钱,还给我们买了好多田,我们也住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房子。郡里的显贵们络绎不绝地登门了,带来了数不清的、看也没看过的好东西。可我没心思去看这些,我脑海里只有刀枪剑矛,飒爽英姿的行头,还有那些格外健壮,摇头摆尾的大马。我人生中第一次陷入了对未来的苦苦思索和抉择。这几年私塾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多重要稀奇的事,一下就涌到我面前。大哥如果猫窝在平阳府,不也只是一个仆役而已么。就因为他搂住了皇后的腰,才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他能逆天改命,我也能。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遇,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也要像大哥一样建功立业。我要跟大哥走。我昂起头,挺起胸脯,大声跟父亲宣布了这一决定。父亲正叼着一块大骨头吭哧吭哧啃着,听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答话,带着异样的眼光瞅着我。旁边母亲愣了一下,慢慢地放下碗筷,眼圈一红就哭出声来,你还小着哩,外面哪有那么好啊。到处都是杀啊抢的,死人成堆成堆。你大哥不是给了这么多钱么,你这辈子哪就用得完?家里这么安逸,为什么想去受苦呢。
不管。我不怕苦。我就是要跟大哥去。我盯着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
你想好了?父亲猛然站起来,呸一声吐掉嘴里的骨头,倏地揪住我的领子,他用混浊的眼睛盯死了我,我告诉你小子,外面的世界可不止是杀戮,比死人可怕凶险的东西多的是,出去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我没有退缩,迎着他灼灼的眼光。人重要的不是年龄,不是钱财,而是经历。有的人即使活到一百岁,也没经历过什么事,那样的一辈子不是我所要的。残阳如血,将我的脸庞抹得通红,那年我刚满十五岁。
二、
骠骑将军霍去病得胜回朝真的带上了我。他不一定是喜欢我,只因为我是他父亲的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回到长安他也没让我跟着他,他说让我跟个比他还大得多的大人物。
比他还大得多?那有多大?我疑虑重重,生怕他把我扔了。
我这样的武将,再厉害也有被淘汰的时候。哪天天下太平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就是武夫的终点。你不一样,人聪慧,读书又好,治理国家还得靠读书人。当今圣上英明果毅,能被他持久重用的,必是治国的能臣。况且,我们兄弟一里一外,也好相互照应。这是大哥第一次跟我推心置腹,我好像懂了他的良苦用心,又好像没懂,不过我知道,大哥是旷世大英雄,有勇有谋,他说的不会有错。
记住,伴君如伴虎,急开眼睛少开口,言多必祸。送我进宫门前,他再一次叮嘱我。我用力点点头,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我被安排在宫里当侍卫,平日里护卫大殿安全,大部分轮休间隙,我都会躲到御书房去看书,那里面的知识,比私塾先生教的要多得多,杂得多,让我大开眼界。一个寂静的月夜,正当我沉迷书中不知时辰,耳边传来一句严肃的声音,看什么呢?我受惊一样抬起头,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了威武的大帝。他的相貌并不威武,个子一般高,可是那双眼睛在黯淡的书房里发亮,有如草原上寻找猎物的鹰隼,一下子就能掏到你的内脏,不怒自威。我被这股利箭射得手足无措。
……回皇上,我在看老子的道德经。
哦?武帝冷峻的脸缓和下来,嘴里吐出一个字后就没作声了。许久,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拂袖离去了。
此前我亲眼见过他在大殿震怒地杀大臣,眼睛都不眨一下;目睹他慷慨推恩,不拘一格,那些寒门子弟一日登天,感激涕零,五体投地。我慢慢琢磨他的御臣之道,软硬兼施,恩威并进,宽严相济,收放自如。高祖就是会用人才坐稳了天下的。韩信、张良、萧何、陈平、樊哙……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省油灯,可在高祖手里就服服帖帖。武帝也一样,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可他刚刚看我的这一眼,好复杂,我理解不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他寝宫里烛光通宵未息,踽踽凉凉的影子在窗格上慢慢移动,那是大汉与匈奴对战的胶着时刻,也可能是诛杀重臣的前夜,或是灾荒之年粮草紧缺的危险。他在思考的时候,我们侍从不敢惊扰。与万众簇拥时的意气冲天相比,一个人煎熬做着决策的他,是孤独的和痛苦的。
那次偶遇不多久,我就被调到了吏部,专管钱粮,也常给大哥的军队筹备军粮。从书本里跳出来,钻进这些繁密的文件里,我这才知道,一场大捷需要多少老百姓的苦泪支撑。在吏部我看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以前没看过没想过的东西,轻重缓急,先后次序,节奏分明,我如饥似渴地干着,学着,心思也变得越来越缜密,越来越沉默了。可我还只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俊眉郎目,面孔白皙,每天进宫前都要把颌下小胡须打理得光亮漆黑。我行事异常谨慎沉稳,对自己要求近乎强迫,出入殿门前进、停顿都固定特定位置,一毫不差。
在这里不仅有大哥盯着,还有卫青舅舅(我也跟着大哥叫舅舅)会关注我。他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平日里和煦的样子,真想象不到战场上斩杀匈奴的那份凶猛。卫青舅舅很好,从不与人争斗,偏是大哥常和他争执,就在武帝面前也对着干,而且大哥一点也不让他。我疑惑大哥为什么要这样顶撞舅舅,大哥只是笑笑,不说话。
历练的平台、优秀的榜样、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三样我都占全了,我成长得特别快。
可惜,好景不长在。
二十一岁的大哥英年早逝了。他是累死的。天大的战役,孤军深入,横扫王庭。他过早承受了同龄人难以承受的压力,苦心孤诣支撑着人前显赫,他心力交瘁,终于不支倒下了。他临走前那个夜晚格外漆黑,骠骑将军府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孤独的夜枭桀桀地怪叫着,凄厉而尖锐。
二弟,霍家……以后就靠你了。大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窗外清冷的月光下,那双炯炯的眼睛已经褪去了昔日厉色。
我悲伤得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空白,我还没想好没有大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人走了,茶肯定要凉的。
不要怕。大哥洞察了我的心思,颤颤巍巍地伸出那支指挥千军万马的胳膊,用尽全力朝前挥着,
“一个人的强大并非看他能做什么,而是看他能承担什么。我走了还有舅舅,皇后在你后面……他们终究也要离你而去的……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和舅舅顶撞么?……武帝心胸像青海湖一样开阔,可是……他也会有猜忌的……永远不要让他对你有结党的感觉……我们都是草根出身,没身份,没背景,唯一就是谨慎……和豁出去的胆略……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遇……往前奔……”
大哥走后,我感觉到悲痛的武帝爱乌及乌,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磨练我,更重要更艰巨的任务落到我头上。与那些绝顶智慧又阴险的大佬们摸爬滚打,藏巧于拙,隐忍磨砺,我渐渐在帝国权力核心站稳了脚跟,在通往成熟政治家的道路上狂奔而去。
三、
岁月如梭,三十多年职场生涯一晃而过,转眼我就奔五十了。我在朝廷里已做到了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该有的富贵都有了。如大哥所料,舅舅和皇后都死在了我前头,所有后台都倒了,只剩下自己在宦海里拼命地游弋。仗是打完了,快七十岁的武帝还得不到休息。虽然匈奴被我们彻底打散了,大汉疆域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广阔,可连年未歇的战争也耗费了空前的国力,让百姓苦不堪言。这个国家跟武帝一样,也进入了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状态。
几十年风雨打磨,我心里焦急得很,迫切想突破人生的桎梏。我需要一个新的平台,一个新的机会。但当前我的任务还是忍耐。机会这个东西很神奇,你每天都想着它,时机不成熟不轻易去碰它,它就真的会找到你。如果你没梦想,或过早惊吓到它,那你是永远也摸不着它的边。
机会没让我等太久。风雨飘摇的公元前88年,继卫太子自杀,又发生了一起大叛乱,主角是莽何罗和莽通兄弟。当年他们和栽赃谋害太子的江充结伴死力对战太子,刚开始被蒙蔽的武帝还对他们多加封赏,谁知几年后得知太子被江充陷害的真相,武帝悔恨不已,下令夷灭江充所有宗族和党羽。两兄弟听闻风声索性谋划造反。力大生猛的匈奴人金日磾发觉他们的图谋,生擒了莽何罗,联合我和上官桀一举捣毁了这伙反贼。事情虽过去了,可渐多病恙的武帝感觉到,确立皇位继承人已是迫在眉睫了。
武帝有六个儿子。老二刘闳早年过世,老五昌邑王刘髆也刚去世。太子自杀后,三子燕王刘旦以为理应由他继位,见父皇病重,便派使者来长安,表示他可亲自来保卫父皇以防不测。他擅离封地的提议触了龙鳞,武帝勃然大怒,当庭斩杀了使者,并削掉燕王三个县的封地。四子广陵王刘胥,体魄壮健,力能扛鼎,但行事无端,深不得帝意。老六是钩弋夫人赵婕妤的儿子刘弗陵,时年七岁。
历史证明武帝的眼光是毒辣的,他提拔人才的能力是历代君王中数一数二的,这一特殊才能也让武帝创造的业绩后世莫之所及。那最终他会选谁作接班人?假如选老六,那辅佐少主的股肱重臣,谁又是最合适人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面对胜负关键时,总需要找寻某种依靠,但你在过程中却无法依靠任何人。该依靠什么?我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曾经努力过的事实。
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武帝派侍者送了一幅画给我。当我跪在地上努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时,心里惊疑万分,表面平静如水。
画很简单。是周公背着年幼成王接受诸侯朝贺。
我混沌的脑子猛地亮了起来,胸中有一万匹马奔了过去。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和胸腔激烈地搏斗,砰砰砰的声音震耳欲聋。
主上用意已经很明显了。武帝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不希望刘旦和刘胥上位,除了他们的德行和能力问题,我还藏有私心。大哥去世那年,为了巩固太子地位,武帝授意时任大司马的大哥和御史的我,共同向朝廷上奏,封刘闼、刘旦、刘胥三位皇子为诸侯王,让他们远离长安到封国去。政治就是这样,一旦站好队,画好圈子,就不能再跳出去,四面都是悬崖峭壁。
我进出宫廷更加沉默,与朝臣交往更小心翼翼了。
公元前87年二月的一个深夜,黄门侍郎紧急召集我、金日磾、上官桀和桑弘羊赶往五柞宫,武帝就在昏暗卧室召见了我们。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冷静条理地安排好了身后大事:他走后立刘弗陵为接班人,将帝国和幼主托付给我们四位,其中我领尚书事,这个国家一切政务我负总责。
沉重的宫门在我后面吱呀呀地关上了。我回头望向蒙蒙亮的晨曦,一排早起飞鸟的黑影快速掠过低空。天,就要亮了。
四、
不是因为事情很难,你才不想做,而因为你不想做,才让这件事变得很难。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是时候轮到我上场了。我已做好准备,与小弗陵接受这一重大的历史考验。
武帝驾崩后,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我一面亲自教导八岁的弗陵,循序渐进地让他在事务中摸索成长,一面按武帝生前《轮台诏》中制定的国策——“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紧急刹住了帝国的征伐战车,全力发展农桑和经济。那些日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冒出来那么旺盛的精力,每天处理数不尽的奏折,尚书房里的竹简堆得跟山一样高,一捆接着一捆,大事小情,大有大的紧急,小有小的隐忧,除了时刻保持鬣狗般的警醒,剩下的就是牛马一样的勤奋了。
可我还是不敢懈怠半分,治大国若烹小鲜,要以道莅天下。朝廷五次颁布大赦天下,赦免有罪之人,旨在消除武帝时穷兵黩武的戾气。调动战射之士驻守朔方,安排将士屯田张掖,在天水、陇西和张掖三郡各抽两县,专门设置了金城郡,加强防守和操练,防止匈奴袭扰,稳固好边塞疆土。在国内,我相继平定了齐孝王刘泽谋反、益州叛乱、武都少数民族氐人反叛,平叛时我下令放出监狱囚犯,让他们将功抵过。我明白,这些人没什么大罪过,人都快饿死了,哪来的人伦道德。国内外一系列有效的举措提供了稳定的经济发展环境。
圣人论政,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国家的根基是农业。为了展现朝廷重视农耕的态度,我带着小弗陵学习耕田,第二年他就在上林苑娴熟地耕田了。看着他满身的湿泥,兴致斐然地操练农具,我知道这个国家一定会有希望的。始元元年我颁布法令,租借粮种给无粮贫民。在蚕茧和小麦欠产年份,免收田租,不再追债,原本需要供送马匹的州县也都减少数量。昭帝元凤二年,中牟苑遭受水灾,我调派国库粮赈济灾民,免除上交的漕粮和债款。我权衡利弊,与豪强们针锋相对,取消了他们与民争利的盐、铁和酒的专卖,免去专营官员,搞活了经济,富庶了百姓。
解决了温饱再宣德化。我访问贤良征求治国良策,数次派朝廷大员深入府县选拔才干能人。召告有司遍访建议,调查民间疾苦。我倡导国家人伦,赏赐孝悌,树立纯朴民风。始元六年,被匈奴拘禁十九年的苏武回国,不辱使命,坚持了大节,我特地提拔他为典属国,赐钱一百万,以彰显为国尽忠的大德行。
积贫积弱的国家在累累伤痕中慢慢地恢复,百姓们和我一样,对未来积蓄起了满满自信和干劲。可是我还是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高位就是高危,孤独凶险至极。我牢牢把控着小主,绝不能让魑魅魍魉们有可乘之机。即位后小弗陵日夜想念母亲,常在梦里哭喊着赵婕妤。那年为防止出现第二个吕后专权的局面,武帝在决定弗陵继位时,竟无端赐死了她,杀伐决断的武帝没有一丝犹豫,赵婕妤死时只有二十五岁。当然没有太后掣肘,顾命大臣的活是好干多了。在帝国利益面前,夫妻之情、儿女之情,什么都是棋子,什么都是齑粉。要让小皇帝从心里感激我,尊重我,服从我,就要充分念及他的感情。尽管国家困难,我还是花钱给钩弋夫人建了陵寝,召募大量民户、富户永久地驻守陵园。昭帝稍大一些,我又追赠他外公为顺成侯。我相信人心换人心,我的苦心不会白费。
百废待兴的建设之外,我还要对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辅政大臣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尽管我用尽手段想联为一体。我实行了政治联姻,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金日磾儿子金赏、上官桀儿子上官安。为稳固天下,一上台我就安排加封燕王、广陵王、鄂邑长公主各一万三千户,后来又给长公主增加了蓝田邑供养,目的就是要稳住这些虎视眈眈的豺狼。
可这些都是喂不饱的恶狼,一旦有风吹草动,这些个孽障就会跳出来。
女婿上官安通过长公主,让他的女儿入宫当上皇后,他也顺利封了桑乐侯。作为回报,长公主要上官桀为她情人丁外人封侯,被我阻止后,又意图授光禄大夫,我还是抵制着没同意。这群鬼怪要多少钱财都可以,但是人事大权涉及到国家命脉,他们想都不要想。谁想过来分一杯羹,不管多大的背景,我都会把他的面子狠狠地踩在脚下。
这下捅了马蜂窝。他们迅速联合一直觊觎皇位的燕王刘旦,以及索要官职被我拒绝的桑弘羊,炮制出一封告状信,趁我休假让人替燕王上报给了昭帝,信里控告我视察演习时僭越祖制,设置超过标准规制的威仪出行;告我任人为亲,利用职权提拔我府里长史杨敞为搜粟都尉;指责我擅自增设幕府校尉,有谋逆之嫌,并准备在我回来之前革除我的职务并拘捕我。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腥风血雨就在眼前。
刚满十四岁的弗陵没让我失望。他留住了这个奏书未发,派人加急宣我第二天入宫奏对。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后大吃了一惊,生怕少帝被他们蛊惑,一进宫门就自请谢罪。哪里晓得我的小弗陵一眼就看穿了信里的弯弯绕,他当着那帮人开怼,“大将军巡视不过在几天前,远在封地的燕王怎会知道呢?何况大将军如要谋反,增几个校尉有什么用呢?这个送信的肯定有问题,我要彻查!”
那帮贼子当场就傻眼了,生怕昭帝追查下去。谁也没有料到十四岁少主有如此胆略和洞察力。我也没料到。我的眼泪呼地一下涌了出来。大哥去世我没哭,外忧内患百废待兴我没退缩,这辈子我只留过两次泪,一次是武帝托孤,还有就是这次,不是伤心,那是欣慰的泪水。我的小弗陵长大了。后来上官桀他们再说我的坏话,昭帝马上翻脸怒斥:“大将军是我汉家王朝的大忠臣,是先帝派来辅佐我的,再有谁胆敢污蔑大将军的,我就先族灭了他!”
那伙强徒从昭帝那里钻不到空子,索性铤而走险了。他们制定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让长公主邀我赴宴,然后在路上中途设伏了结我,进而废除昭帝,迎立燕王为天子。
当眼线把他们的密谋通报给我时,我清楚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到了,我霍光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了。有昭帝站我这边,这群宵小又算得了什么。还有谁能阻挡帝国的兴盛呢。
我急令杨敞和大夫延年深夜进宫奏报昭帝。昭帝怒目以视,“先前燕王与谋反的齐王刘泽不清不楚,而后又伙同桑乐侯加害大将军,我念在兄弟骨肉,皇后恩父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希望他们回头是岸,不料这群鬼贼竟如此乖张不化!那只有一条死路留给他们了。”
那次我们君臣联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上官桀父子、燕王、长公主、桑弘羊一网打尽,举国震动,群臣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昭帝和我就是宇宙间的最强联盟,再没有人能够挑战我们的权威了。经过我们父子君臣的强强联合,国家兴盛,百姓富裕,四方蛮夷皆来臣服,眼看着大汉朝就要回归文景之兴、武帝之隆了。
五、
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大海也不会永远风平浪静。就在昭帝亲政第二年,公元前74年二月太史令夜观星象,大如月盘的流星划过夜空,四月昭帝患疾不治,年仅二十一岁。和失去大哥一样,我同样没有时间悲伤,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交给我的重任还要继续担下去。
可这次我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昭帝没有子嗣,武帝六个儿子中只剩下广陵王刘胥,群臣们依据祖制想要推他为帝。刘胥素来品行不端,当年武帝就没有选中他,老臣怎会再把帝国置于危险之中呢?更何况我把他赶到封地去,他能跟我一条心么。
第二代没人了,就再往第三代。武帝五儿子刘髆之子昌邑王刘贺已十八岁了,虽接触不多,两其相害取其轻。我没时间迟疑了,密派郎官上书,“古有周太王看中文王,废掉大儿子和二儿子,另立文王父亲;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结果都是千秋一帝。只要对江山社稷有利,废长立幼也是合乎情理的”。我和杨敞推出这个提议,百官没人反对了,遂以皇太后名义迎接刘贺入宫。
事情似乎进行得一切顺利。
千不该万不该,在这节骨眼上老臣蒙了眼,看错了刘贺嘴脸,看走了这个家伙的野心。这个家伙被我力排众议推上位,不争气还可原谅,他竟不听我的招呼,不按我的规划行事!要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没我掌舵怎么行呢?他不像弗陵,他已经十八岁了,已没有可塑的空间了。
怎么办?自己的错误自己来背?这个世界没人可以让河水倒流,可我霍光有办法。为武帝的嘱托,为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我必须要下定狠心,无论如何我也要硬下心来,打落牙齿和血吞下去。一个不行再找一个,只要他肯听话我就能掌控局面,这辆高速疾驰的马车就不会倾覆。
这次我得亲自出马了。
我迅速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取得一致意见并商讨好方案。第二天召集了群臣,在未央宫宣读刘贺进京二十七天犯下有悖礼制的罪过,群臣们大惊失色,皆唯唯诺诺,不敢作声。只有给事中田延年站了出来,指着我鼻子厉声喝道:
“先帝托孤给大将军,就是因为您忠诚贤能,能稳固大汉江山,如今新立之君无道昏聩,将危及国家,将军您即使以死谢罪,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为江山社稷,我们今天必须拿出决断来!”
我惶恐地作揖:“你们责备我是对的,新君无道本是我的责任。我愿意接受处罚。”殿下大臣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举国的命运都系于大将军您一身,我们全凭大将军调遣行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群臣和太后在未央宫承明殿,面对刘贺通报了他受玺二十七天,包括不吃素食,斗猫抓狗等足足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违礼之罪,当场废掉了他的帝位。
事情还没结束。杨敞和张安世逼在我府里,跟我苦苦地斗了三天,最后迫我以缺乏教导辅佐的罪名,诛杀了昌邑王臣子二百多人,永绝后患。我不知道那些枉死的冤魂今后会不会找上我,我心里明镜似的,杨敞他们是对的,在帝国利益面前,我已没有退路,只能斩草除根,杀鸡慑猴。只有这样,帝国才会重新回归到我的轨道。
六、
赶走了荒唐的昌邑王,我又找到一个刘氏至亲,就是被冤枉卫太子刘据的孙子刘病已。当年巫盅事件他父母和祖父一起畏罪自杀时,刘病已还在襁褓。廷尉丙吉同情他,让他在监狱侥幸得以活命,后遇到大赦出狱,他被送至祖母家抚养供学,现也有十八岁了。我思虑再三后确定立刘病已,他就是大汉第十位皇帝,汉宣帝。
宣帝年少时专攻法家霸王道,辅以儒家杂之,内外兼修。比起昭帝,他反应要机敏得多,最关键一点是对我言听计从。上台半年我主动还政给他,他谦让再三,仍委我以朝廷大权。百官汇报政事前,必先请示我的意见而后再上报给他。朝堂上下每次见我,宣帝都毕恭毕敬,整肃礼让。平日他对霍府更是封赏无数,将我儿子、侄子、女婿等尽数委以重职,负责朝廷枢要机关。我还是牢牢地掌控着局面,国家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波动,继续执行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的国策,老百姓有粮有钱,藏富于民的战略稳固实施。
看样子,一切都是完美的。
就在我准备安享晚年的时候,我老婆霍显却给我挖了个坑,一个深坑。
这个女人是我的糟糠之妻,自打进入霍家门庭,她也曾双目妙长,唇红齿白。她也跟我担惊受怕了一辈子。随着年龄渐长,堆积如山的珠宝挡住了她的视线,蒙蔽了她的心智,人老珠黄的她越来越不自信了。她差点让我毕生的心血付之一旦。难怪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难怪先帝杀死钩弋夫人时没留半点慈悲之心。比起先帝来,我的火候还差得很远,这个“仁”字,终究会害死老霍家的。
事情就发生在宣帝登基之时。霍显为了永享荣华,竟然瞒着我,指使助产医师淳于衍毒杀了皇后许平君,然后怂恿我力劝宣帝立我们的小女儿霍成君为后。我被她蒙骗,认为这个女人眼光深远,帮她一起实现了和天子的联姻。谁知道许平君是宣帝的患难之妻,两人的感情甚厚。天子表面答应成君为后,暗中派吏严查此事。淳于衍行迹可疑,被投入天牢,廷尉严刑拷打逼问真相。霍显急了,害怕事情败露,赶紧来找我应对之策。
我被惊呆了,我的怒气像小铁锤咚咚咚地砸脑袋,嗡嗡嗡作响,出奇的疼痛。我的第一反应就想立刻、马上五花大绑了这个毒辣女人向宣帝负荆请罪。可转念再想,这样做就能担保宣帝一定会饶过我?我没把握。自己一世的英名,经历那么多大风大浪,难道就毁在这个暗礁里?有什么办法挽救?我不吃不喝,整整关了自己三天三夜。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把这个天大的秘密恶生生地压下来了。
我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武帝的狠绝我做不到。我老了,已经没有时日留给我布局了。我就快走了,也顾不上大哥说的结党猜忌了,儿子女婿孙子,该争的都给他们争到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上次宣帝过来,我求了他最后一件事,为大哥的孙子霍山争了侯位。当然霍山霍云其实是我孙子,早年过继给‘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大哥的。
宣帝已经二十三岁了,年青有为,胆识过人,政治手腕比当年昭帝强的不是一点两点。他表面对我恭敬有加,可我知道,他不会真心希望霍家气势盖过天子的,他心里暗揣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也和我当年一样,他在等待,在忍耐,随时给霍家致命一击。说句实心话,我这个宦海高手真心佩服他,年纪轻轻的他,城府比海都深。他在市井长大,和我一样当过草根,在最底层社会操练搏杀过。他知道君子有所忍有所不忍,再大的仇,要报起来十年不晚。算了,报仇,我也管不了啦。让子孙们自求多福吧。
七、
武帝端来的酒被我一饮而尽,遥远西域的葡萄美酒味道留在我将要枯朽的胃里。我想跟武帝说,他那杯不该他全喝的,还要留一半给昭宣二帝,可我没说出来。大哥和武帝隐去了,往事如风吹一般渐行渐远,再辉煌的剧场,也有落幕的日子,我也即将启程了,只是目的地不知在哪里。
唉,身上的被子这么厚,可我还是感觉越来越冷。床前的蜡烛,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淌进我心里。忽明忽灭的火苗被窗缝里偷偷溜进来的冷风捉弄得摇摇欲坠,有几次都要扑灭了,又顽强地活了过来。我已经不是风烛残年了,我肯定挺不过今晚的。这一辈子,就留待后人评判吧。
后记
西汉三朝元老,汉武帝的托孤重臣,一手缔造昭宣中兴的霍光,卒于公元前68年。公元66前霍氏密谋政变,霍显被处死,霍禹被腰斩,霍云、霍山、女婿范明友自杀。皇后霍成君被废幽禁,女婿金赏,也就是金日磾的儿子,脱离夫妻关系以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