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8章 · 两张牌桌
第二天一早,周祈福驱车赶往省城。
他没有告诉沈美琳自己去哪里,只说要去单位处理点事情。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小满——孩子蜷缩在被子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八年的父子感情是真的,但血缘是假的。法律上他是小满的父亲,可生物学上,他只是个陌生人。
他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车开出小区之后,他拨通了魏队长的电话。
“魏队长,帮我约崔志远。我今天下午到省城。”
“这么急?”
“不能再拖了。有人在逼沈美琳开口,说明他们也快坐不住了。”
魏队长沉默了两秒:“好,我帮你约。见面地点你来定还是他来定?”
“让他定。我倒要看看,他选什么地方见我。”
下午三点,省城南郊,一家名叫“静园”的茶馆。
崔志远比周祈福先到。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看见周祈福上楼,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
八年不见,崔志远老了很多。头发稀疏了,眼袋重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也不再像当年那样锐利。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周老弟,好久不见。”他站起来,伸出手。
周祈福没有握他的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崔志远讪讪地收回手,坐下,给周祈福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他说,“八年前那件事,我承认,是我做的。但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崔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周老弟,你在体制内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已经在查南厢口的事了。”周祈福说,“你觉得我还在乎死得快不快吗?”
崔志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惋惜。
“好吧。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八年前让我设局的人,是简志高。但简志高也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想要你离开林晓月的人,是林远山。”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正在查南厢口的事。林远山怕你查下去,会查到罗永昌头上。而罗永昌,是他的老部下,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罗永昌出事,林远山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周祈福攥紧了茶杯:“就因为怕我查案,他就毁了我一辈子?”
崔志远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周老弟,你太小看林远山了。他不是怕你查案——他是怕你把案查到他身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周祈福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南厢口的事,只是简志高和罗永昌两个人的勾当?”崔志远摇了摇头,“太天真了。简志高只是个办事的,罗永昌是个收钱的。真正在上面罩着他们的,是林远山。南厢口那片地的拆迁、开发、转手,每一环都有林远山的影子。你查简志高,查罗永昌,最多查到一些蝇头小利。但你如果再往下挖——挖出来的,可能就是林远山。”
周祈福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查了这么久,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查一群贪腐分子,却没想到自己追查的,是自己差点成为岳父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
崔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周祈福面前。
“这里面是林远山和罗永昌之间的一些往来记录。银行转账、通话记录、见面照片——不全,但足够你拿去敲开一扇门。”
周祈福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崔志远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也被他们抛弃了。八年前我帮他们做完那件事之后,他们把我调回省城,给了个闲职,然后就再也没管过我。去年我出了点事,想找林远山帮忙说句话,他连电话都不接。”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祈福的肩膀:
“周老弟,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说完,他转身下楼,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周祈福坐在窗边,看着桌上的U盘,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吴秘书说的那句话——“查案可以,别把自己查成下一个陈国良。”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拿起U盘,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周祈福只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志高,不是一个罗永昌——
而是一个在整个省城都能呼风唤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