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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茅雨和茅溪还是“仇敌”,茅雨还不叫茅雨,叫小卯儿;茅溪也不叫茅溪,而是小毛儿西。小毛儿西所在的村子还没有被时间的飓风抹去,是一个人声喧嚷热闹、房屋鳞次栉比的老村子。那时老村西南角的田地间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湖里的水常年半满,湖水清澈见底,宁静的湖水穿过白色的石桥,一路蜿蜒流向西北的某个地方,就像一条温顺乖巧的小青龙。

一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九岁的小毛儿西又被父母赶出了家门。
确切地说是因为母亲对小毛儿西烧锅的火候很不满意,嘟嘟囔囔骂个没完,气得父亲又发起狂来,追着小毛儿西满村子跑,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可是因为边吼边跑的缘故,父亲竟然难得地累岔了气,小毛儿西这才又逃过一劫。要不然以父亲练过武的底子,她不敢想这次再挨打该有多痛、多恐怖。她早就被父亲的怒吼和铁砂掌吓破了胆子,后来活了半辈子都还是阳气衰弱、心肺两虚。
被父亲追打的次数多了,小毛儿西跑步的速度就提上来了,后来在小学毕业前她甚至被学校相中,一位带体育的老师准备带她走田径的路,结果选拔赛上她畏手畏脚放不开,遂被放弃了,最终只能埋头读书了。
这一次,气急败坏的父亲眼见追不上小毛儿西,就叉着腰恨恨地叫嚷着:“有本事你永远别回这个家!你最好死在外面!”
于是小毛儿西就这样在村子外面游荡了起来。正是要吃中午饭的时候,家家炊烟,大人们站在门口紧呼慢喊着自家孩子的小名儿,催他们快些回家吃饭。而小毛儿西像一条惊魂不定的野狗,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也无家可归,就又被双脚带着来到了小湖旁发呆。
关于小湖,有着一些离奇的传说,据说在大旱的时节,当湖里的水被晒干后,湖底翻露出来的泥土很多都是猩红色的。孩童们都盛传,那是因为从前日本鬼子在池塘边杀了很多人后,把尸体都埋在了湖底,是死人的鲜血把泥土染红了。
紧邻着石桥北边的田地里,有几座或大或小的坟包,一年年默默看着小路上来来往往的小学生们。小毛儿西不知道坟包里面埋的是谁,她在看小湖的时候,总会站在桥上背对着桥北的坟包。虽然小桥北边的风景也很美:河道弯弯,青草碧绿,草丛间还有黄色、紫色、白色的野花点缀,身躯探向河面的树枝间藏着歌喉婉转的小鸟儿……可小毛儿西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神秘的坟包吸引住,后来她索性就只看桥南的小湖了。
小湖很小,还没有足球场大。湖边青草茵茵,树木蓊蓊郁郁,有不知长了多少年岁的粗壮挺拔的杨树,也有撑着碧玉冠的黑黑瘦瘦的槐树。临着小路的湖岸上还有几棵年轻的柳树,头上顶着短短且蓬乱的枝条,每年二三月份的时候,勉强算是应个“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景儿。可在小毛儿西的记忆里,小湖自有其质朴和自然之美。
小湖一向是很安静的,小毛儿西喜欢盯着湖面上一圈圈的波纹看,那些波纹细细的、长长的,它们是从哪里开始出发的?一条条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又要流到哪里去?
有时候小毛儿西的好朋友晶晶也会过来,陪着她一起望着湖面发呆。晶晶似乎住在邻村,她是个安静寡言的孩子,看起来年龄比小毛儿西大不了几岁。她的眼睛美极了,静谧又清亮,长长的眼眸里似乎装着桥下的湖水,让小毛儿西愤怒和狂躁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晶晶和小毛儿西常常一起趴在桥栏板上,伸着脖子探头看桥下的湖水碧波荡漾,小毛儿西的倒影被水波冲得晃来晃去,看不清面容。有时候她们两个会一同骑坐在桥栏板上,静静地吹着小风,什么都不去想。有时候晶晶还会带着小毛儿西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只见她狡黠一笑,伸手向远处指去,这时小毛儿西就会惊讶地发现,正有一只羽毛彩色、尾巴长长的野鸡从远处河道的拐弯处掠过。
小毛儿西似乎在小湖边总也待不够。尤其是在天气晴朗的正午,阳光洒在微风吹拂的湖面上,碎金万点,闪闪发光,迷得小毛儿西挪不开眼睛。每每都是晶晶几次提醒她该回家吃午饭了,她才拖着步子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夏天的时候,小湖被太阳炙烤了数天,看起来更小了,但是往往一场大暴雨就能把小湖重新填满。有一次小毛儿西中午放学时正赶上下大暴雨,一路上大风刮断了很多杨树枝,田里的玉米也一片片倒伏在地上。小毛儿西没有伞,大雨浇得她快睁不开眼睛,她从头到脚都湿了个透,却还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路过小石桥时,又一阵大风猛地吹过来,她差点站不住被风吹倒。
这时,小毛儿西听到身边接孩子的大人们在互相呼喊着提醒:“湖里的水涨满了,过了桥千万小心,别踩空咯!”她扭头看向小湖,才发现湖水变得浑浊,成了黄绿色,水位已经升得很高,快追上桥面了。
大风呼呼刮着,湖面上大大的波浪在风雨里翻滚着,一波又一波往石桥冲过来,似乎积攒着力气想变成大浪、跨过护桥的栏板。小毛儿西看着躁动翻滚的湖水,感到一阵眩晕,赶紧加快步子跟着大人们往东走去。可她脚下的红色泡沫底旧凉拖已经穿了很久了,早就没有了防滑的功能,走起路来三步一晃五步一滑。
过了石桥走到岸边时,小毛儿西发现湖面已经跟平了路面,水波在大风的助推下,正一阵阵往路面翻涌,把原本岸边的泥土也冲到了马路边,走起来更湿滑了。周边的那些大人们只顾着为自己的子女遮风挡雨,倒把被淋成一小团的小毛儿西挤到了路边。突然,一个弓着腰斜打着大伞的大人匆匆从小毛儿西身边经过,猛得碰到了小毛儿西,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湖里。还好晶晶正走在她的身旁,两只小手用力托了她一把,她这才站稳了脚,有惊无险。
小湖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的,且越是到了冬天,湖水越显清澈,湖边青翠的水草看起来鲜嫩又柔软,在水波下自在舒展着枝叶——这得有多舒服啊,小毛儿西羡慕极了。有很多次她都幻想着自己也躺到湖水里,化身为一丛青绿的水草,什么都不用再想,只是自在地感受清澈湖水的流动,白天被太阳照得透明、发光,到了夜晚就安安静静地放心睡去……
小毛儿西常常看小湖看得忘了时间,晶晶也陪她一起忘了时间。小毛儿西不想回家,她宁愿变成湖边的一棵槐树,守在湖边,和晶晶作伴儿。
二
小小年纪的小毛儿西,眉眼间却常带有一丝悲苦阴郁之气。可晶晶从来不打听小毛儿西的事情,她似乎知道小毛儿西所有的心事。
小毛儿西打小就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她从生下来起就常常哭泣,眼睛总是泪汪汪的,小嘴儿撇着时刻准备嚎哭或是抽泣。
小毛儿西的母亲一个人白天黑夜地照顾着三个挨得很近的小孩子,还要承担所有的家务和地里的农活儿,她本来就已经很疲惫了,再听到小毛儿西哀哀哭泣,更是心神不宁、攒了更多怨气。于是她常常对小毛儿西咒骂不止,或是赌气任这个婴儿号哭直到自己安静下来昏睡过去。
小毛儿西的父亲那时正在做生意,有一阵子生意不太顺利,被他所信任的江湖上的兄弟们骗走了钱,于是他更加认定都是因为小毛儿西的哭声把财神爷哭走了,他对小毛儿西愈发厌恶了。于是被夫妻俩视作“丧门星”的小毛儿西,才一岁便被清出了家门,送到很远很远的姥姥家去了。
可是一年年过去,姥姥老得越来越快了,她的脸一天天地干瘪下去,小脚走路越来越慢,身子越来越沉,同时照顾小毛儿西和她的表弟们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到了小毛儿西七岁的夏天,附近的大河在持续数天的暴雨中决了堤,方圆百里的村庄都被淹了。姥姥家也遭了灾,低矮的老房子被大水泡出了裂缝,姥姥裹了大半辈子的小脚也被泡坏了,她在床上躺了许久。
没人照顾小毛儿西了,她又被送回了父母家里。
等到小毛儿西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她从小就很少见到的大姐和哥哥,都已经在城里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了。她也已不是家里的老幺了,父母为她添了个弟弟——一岁的小卯儿。小卯儿的眼睛黑黑的,还是小婴儿时他的眉头就总是皱巴着,小嘴也总是紧紧抿着,似乎总在审视着周边的人。
他的性子是一会儿也不能等的,一着急就撕心裂肺地大哭,每每都能把嘴唇哭得乌紫,然后直直向后栽去,几次都令自己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晕死了过去。因为这样的性子,照顾小卯儿可谓是一件儿头疼事儿。
到了这个时候,家里的生意其实已经越来越不好,钱没了,粮食没了,大黄牛没了,父母房间里那张还很新的席梦思大床也很快没了……可父母却越来越心疼小卯儿,怕他哭,总盼着他能多笑笑。
等到小卯儿开始学说话了,父亲总会问他:“咱们家你最烦谁?”
小卯儿一开始听不懂这句话,总会一个接一个地点家里的人:妈妈、爸爸、大姐、哥哥……可父亲对这样的答案都不满意,他会一次次耐着性子给懵懂的小卯儿解释:
“妈妈天天喂你,怎么能烦妈妈呢?”
“爸爸这么疼你,可不能烦爸爸呀!”
“大姐每次放假回来,都给你买好吃的,不能烦大姐啊!”
“哥哥一回来就抱着你,天天陪着你玩儿,你都忘了?”
小卯儿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是会圆睁着黑黑的眼睛点点头。于是他会接着点下去:“最烦小毛儿西姐姐。”
“对咯!”父亲终于听到了正确的答案。他一把将小儿子拥进怀里高高抱起,然后就会跟小毛儿西强调弟弟刚才嘴里的重点:“看看,弟弟那么小都烦你!你怎么就那么招人烦!唏——”
妈妈也望着弟弟笑了,随之她又狠狠翻了小毛儿西一个白眼——似乎想把眼底满满的恶心和憎恨都甩到小毛儿西的脸上。她懒得多看小毛儿西一眼,恨恨地“唏”了一声后,转身就去了厨房。
大姐也望着弟弟开怀大笑起来。她会跟父亲争着要抱弟弟:“爸爸、爸爸,让我也抱抱小弟弟吧!”可是当她的眼睛瞥到小毛儿西时,她的怒火突然就被点燃了,又开始一板一眼地学着父母平常的样子,厉声斥责小毛儿西:“唏——我在哪儿你就别在哪儿!能不能别让我看见你!真是烦死了!”
于是小卯儿也学会了对着小毛儿西说:“唏——”每当他奶声奶气又气鼓鼓地发出这声长长的“唏”声时,一家人都会被他逗得抚掌大笑。除了小毛儿西,她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名字。
可那时小毛儿西的小心脏总会被弟弟口中的“最烦”两个字刺痛。她顾不得去想别人,只觉得小卯儿也最烦人、也是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弟弟。
后来,小毛儿西和小卯儿渐渐成了“敌人”。小卯儿总会趁着小毛儿西不在家的时候乱翻小毛儿西的东西,把她上学要用的闹钟拆坏,将她的书本涂得乱七八糟,在她的床头画了无数道黑漆漆的墨汁,自己玩耍时磕到了就说是小毛儿西打的……
小卯儿从不怕这个姐姐,反正没有人为小毛儿西主持公道。谁都看得出来,压在小毛儿西头顶的规矩是:“弟弟那么小,你就不能让让他吗!”
小毛儿西总被要求照顾弟弟。不知道爸妈消失去了哪儿的时候,她会背着嚎哭不止的小卯儿满村子去寻。有一次她背着小卯儿正要穿过一条巷子时,正被远处三个下乡到处找小孩子的大人注意到。这一下吓得小毛儿西的心脏又猛地收紧了,她本能地掉头就跑,在村中的小道里转来转去却不敢回自己家,最后她背着小卯儿藏到一个老爷爷家的院墙后。多亏小卯儿此时哭累了、闭上了嘴,他们才躲开了在大街小巷蹿着想抓他们姐弟俩的小队伍。
总是这样,父母一出去串门儿闲逛,小毛儿西要守在弟弟旁边:可有一次无知的弟弟还是偷偷吞了一枚一元的大硬币,在他快被卡死的时候,是快被吓傻的小毛儿西凭着本能,把那枚硬币从他喉咙里拍了出来;一眼看不住的时候,好奇的弟弟竟被漏电的破台式风扇吸住了——手指头上的肉都烫糊了一块!是担心自己会被父母打死的小毛儿西又凭着本能,一下子抱住弟弟猛地挣脱了电的吸力(她长大后常常庆幸莽撞无知的自己没有被电一起吸住)……
但是母亲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笃定:小毛儿西就是想趁大人不在时弄死自己的亲弟弟!
可奇怪的是,在小毛儿西年少时常做的噩梦里,一脸怒气和怨容的母亲总是独自坐在昏黄的厨房的灶台旁,灶膛里橘黄的火苗在熊熊燃烧着,银白色的大锅盖上冒着滚热的白气。梦境里的小毛儿西总是从另一场梦里醒来,昏昏沉沉地去厨房找母亲,问她小卯儿去哪儿了。这个时候小小的小毛儿西总会在脑子里知悉真相,原来弟弟就在母亲烧着的那口大锅里,她闻得到锅里正散发着黏腻又甜腥的恶心味道。可她不能接受,总是满脸泪水,一遍又一遍地哭着问母亲:
“妈妈,我弟弟呢?”
“妈妈,你怎么把弟弟当肉做了?”
小卯儿却从小就相信母亲的判词。小姐姐竟然从小就想“弄死”他!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牢牢扎根生长了二十多年。直到在年近三十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不管他是小毛儿西的弟弟还是妹妹,哥哥还是姐姐,依成年后他对小毛儿西心性的了解,小毛儿西应该都不会也不至于对他动这种“杀心”。
可在那时,他就是更讨厌这个小姐姐了。每当姐弟俩有纠纷时,小卯儿就会大吼大叫:“我最烦你了,你知不知道!咱家谁都可烦你!”他知道小毛儿西虽然嘴巴上还击得很厉害,内心实际上根本受不住这种话天降陨石般的袭击。
的确,小毛儿西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一下子红了眼眶,然后在泪水糊住视线之前,就会逃出家门,跑到村南或村西的树林里哭上半天,边哭边喃喃地嘟囔:“姥姥,姥姥,姥姥怎么还不来接我?姑姑,你要是活着就好了!谁能接我走啊?谁来接走我啊……”
小卯儿西不是一个合格的小保姆,怎么她一单独带弟弟,弟弟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没有人为她解答这个问题,或是来解决这个困境,她还是要继续当小丫鬟。她常常也会不死心地一次次争取出门找小伙伴玩,可每次都会在怒吼和咒骂中败下阵来,因为她背上还压着另一条“符文”:你是小卯儿的姐姐,你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小毛儿西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边照看着小卯儿,边跟小卯儿斗来斗去。可在父母热忱期待中降生的小卯儿,好日子也没过多久。
三
小卯儿一天天长大,家里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父亲原本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可他仍想当老板——他只想当一个轻轻松松、不受一点儿累、不吃一点儿苦的老板。在走南闯北拜师学艺、合伙创业中,父亲终于把家里最后的积蓄花完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母亲守着小卯儿被困在空空的厨房里,每天长吁短叹,抱怨着日子的艰难。再到后来父亲的老板梦一次又一次破碎,母亲的耐心终于被贫穷和绝望消耗殆尽,她看透了父亲的懒惰和狂妄,自大和自私,她跟父亲间原本浓稠的情意,似乎也和希望一起被消释殆尽了,两个人成了互相指责、埋怨,乃至彼此欺辱、恶语相向的怨侣。
母亲的心一天天被黑暗吞噬,她开始仇恨父亲没有本事,仇恨小毛儿西又笨又犟、一脸苦相,甚至仇恨起她曾经被宠爱的小儿子: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小卯儿,她本可以去远方的城市找份工作挣钱……
那个温柔、耐心的母亲渐渐消失了。这个被穷困和怨愤的大火吞噬的女人,脾气越来越暴躁,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她嘴里那些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本来都是专供给小毛儿西一个人听的,现在竟然也不由分说地投掷到小卯儿的身上,激得他心底的叛逆来得更早了。可他毕竟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还想不到“人生”和“命运”这样深刻的词汇,生活每天往他的身上狠狠地抽着鞭子,他却像一只被铁链拴住的小猎豹,只觉得愤怒、屈辱和痛苦,却无力逃脱这冰锥窟窿一般的家。
至于小卯儿的父亲,在社会上闯荡多年被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出了老家后再没人给他留一丝面子,谁也不稀罕捧他的场、没兴趣听他自以为是的侃侃而谈。
他是谁?他以为自己是谁?父亲没挣到钱,还丢了那么多面子。他被命运摁在铁拳下,被逼着照镜子看清自己是谁、到底有几斤几两。他终究不是自认为的那个背负天命的在野诸葛,一脚踏出这个小乡镇,他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奇谈的无知莽夫。父亲斗不过外面的繁华世界,可他却仍是一方小世界的皇帝、主宰,毕竟他已经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繁育的一个大家庭。
小卯儿不会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多么满足地“噗噗”吹他的肚皮逗他笑,曾多么幸福地天天抱着他到处串门儿、走亲戚,又是怎么耐心地陪着他入学、一天天接送他上下学。父亲还会向每一个亲人、熟人炫耀自己的小儿子的非凡经历:算命的赞叹了什么,看相的是如何张嘴结舌,小卯儿刚会说话时就对国际形势说了什么惊人之语……除了父亲和无知的小卯儿,谁都会因此暗暗感到尴尬和不适。
父亲也不再记得他曾多为这个迟来的小儿子感到骄傲,小孩子长得实在太慢了,被贫穷和羞耻屡屡磋磨的他,已经越来越等不及了。他越来越喜怒无常,突然翻脸生起气来,会一脚把毫无防备的小儿子踹飞,有时小卯儿会猝不及防就从厨房门口“飞落”到几米外的木槿树下,恐惧和痛苦不知哪个先奔到了大脑的神经中枢,他仰躺在地上连爬起身都不敢,只会撕心裂肺地哭嚎。
看着曾经无比心爱的小儿子重重摔在满地的木槿花上,攥着小拳头哭得嘴唇乌紫,父亲只会烦躁得摔门而去。他对小儿子越发地恨铁不成钢,他的愤怒像沼气池里不断发酵的秽物,不知哪一天就会把全家炸得七零八碎。
有时候,明明前一分钟他还在和颜悦色地交代小卯儿“出门找小伙伴玩儿去吧”,下一分钟他就发出一声震天的暴喝,勒令小卯儿老实待在家里,然后就劈头盖脸对着小卯儿一顿痛斥和挖苦,责备小卯儿在学习上如何不自觉、为何不争气、以后怎么办……接着会把小卯儿的书包狠狠摔在地上,再死命揉搓小卯儿的作业本、课本。这样一通发泄后,他还是感觉不解气,就狠命把这些学习用品再一样儿样儿地扔到远处的大路上……
一次又一次,小卯儿的自尊和他的课本一起,被父亲粗暴地扔到了大路上,他细长的眼眸里渐渐长出了带着恨意的红血丝。
后来在寒冬腊月里,在本该热闹祥和的正月里,小卯儿被又一次经历事业不顺的父亲丢在了工地简陋又冰冷的窝棚里。父亲逼着小卯儿每天跟着一个远方的亲戚,在工地上早出晚归,干着搬砖的苦力,美其名曰让小卯儿感受“到底是上学好,还是打工好”。
不知身在何处的惊惶困惑,周边都是陌生、粗野的成年男人们,煎熬又辛苦的每一分每一刻,被抛弃的无助和绝望……这个小小的少年每天祈盼着奇迹降临,然后他的心也一点点被冰冷的麻木侵蚀。他每天都想回家,虽然那个家没有一丝温柔和暖意,雷霆、冰雹随时会砸在身上、脸上,哥哥、姐姐们也都不回家过年,可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熟悉的地方。
后来,小卯儿终于还是考上了大学。在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他和父亲打了一架。那时父亲串完门儿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和母亲吵了几句后,上楼又冲到了小卯儿的房间想发作一番。看到小卯儿把喝完的可乐罐堆了一排,他的地雷大阵又被引爆,一句句刀子般钻心刺骨、尖酸刻薄的叱骂,到底还是刺痛了小卯儿早已麻木的内心。
小卯儿感觉耳朵里一阵轰鸣,十几年来的委屈和痛苦全部涌上了头颅,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一跃而起,还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然后就和父亲扭打在了一起。母亲听到楼上儿子撕心裂肺的声声喊叫和东西倒地的激烈的动静,她跑到楼上后被兽性大发的父子相残的画面吓到了,大喊着哭嚎着求他们松手,他们都打红了眼,谁的话都不听。
最后是父亲先感到筋疲力尽,他败下阵来,趴在地上梆梆地撞自己的脑门儿,边自残边哭嚎:
“我是你爸,没有我哪来的你!你竟然敢打你爸!”
“这些年我都是为了谁?你就这样丧尽天良!”
“我不活了,谁都别劝我,让我一头栽死在这儿吧!”
……
血红色从眼睛中褪去,嘴角的血也凝固了,小卯儿感觉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这些肉体上的痛苦忽而深刻忽而模糊。他冷漠地看着哭得脸红脖子粗的父亲,和一脸惊诧却又努力藏着兴奋笑意的母亲,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这个家如同一个荒谬又残忍的人间小地狱,他心里一阵恶寒,冲出了家门,去好友家待了几天,直到开学前才回家。
这场争斗中,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得着便宜。父亲在小儿子身边的气势从此垮了下来。父子俩也彻底撕破了脸。
在小卯儿要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耿耿于怀的父亲开始跟他的小儿子一笔笔算起账来。在这个家里叱咤风云了快三十年,就这样放小卯儿一走了之,他到底不甘心,开始指责这个不孝的儿子多年来是怎么花掉了他的身家、浪费了他那么多的养育和关爱!
小卯儿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父亲算账的言论惊到了,他突然对自己的身躯——这些流淌着那个男人精血的一堆骨和肉,感到一阵阵厌恶。他快步走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子,然后回到房间拿起纸笔,随即开始算起从自己出生起十九年来的花销。
在吝啬至极的两口子的所谓辛苦养育下,即便把他们的有些投入往高了算,小卯儿发现这夫妻俩多年来在他身上花的钱,满打满算竟然也不到七万五。他想到了那个常年穿着亲戚们不要的破衣旧鞋的小姐姐,那个被养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毛儿西——她从小身体羸弱,多年来各种病痛不时找上门来,小卯儿不由得苦笑起来。
很久之后,小卯儿才知道,小毛儿西也是靠贷款才读完的大学,那四年里这个无知浅薄又胆小懦弱的小村姑,只能靠申请贫困生补助、日常兼职和在寒暑假辗转在不同的电子厂打工,这才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在偌大的异乡城市里。
父亲当然心疼他花在这姐弟俩身上的每一分钱,他根本上打的主意是最好“无本万利”。可惜小卯儿和小毛儿西都不争气,没考上他渴求的北大或别的名牌大学给他争光,也没能出人头地挣了大钱全都上供给他,让他能风光、享福。
算账事件后,小卯儿和父亲几乎就断了联系。
父亲不再出一分学费、生活费供小卯儿上大学,他一贯擅长用经济钳制这双子女。而母亲永远只会说一句话:“问你爸要钱去。”
父亲料得到小卯儿会跟小毛儿西一样申请助学贷款,而其他三个子女也会自觉、自动地接过照顾弟弟的担子,甚至他自己的兄弟也会掏钱资助这个侄子……在这个被血缘和业力捆绑的家族里,很多亲人都在努力接济小卯儿这个男丁,哪怕是自己过得糟糕透顶、经济也不宽裕的小毛儿西。除了小卯儿那个爱跟子女算账的父亲。
到了这个时候,小卯儿和小毛儿西终于在父亲跟前平等了一点儿,他们都是他眼里的“不孝子女”。
四
很多年过去了,野草一样的小毛儿西长大了,离开了老村,再到后来她跟父亲几乎断了联系,很多年也不再回家跟母亲和大姐团聚、一起过年。又过了很多年,小毛儿西和小卯儿因为一些相似的经历,竟然暂时休战、甚至成了父母眼中的“不懂事”的同盟。
小卯儿偶尔会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她,和她一起吃饭、旅游,有时候他们会畅谈无碍,有时候又会把对方气得大吼大叫,然后小卯儿就会不管雷雨、大雪的天气,无比利索地收拾东西、拉起行李箱就离家出走——他们终于越来越像正常家庭里的正常姐弟了!
而总被嫌弃的小毛儿西,陷入了过分天真的执念里,在埋头追求被别人接纳的路途中,经历了一次次的雷霆暴雨和欺凌诋毁。唾沫覆面,污名加身,她年复一年地嚼苦忍辱,在很多很多个白天和深夜里挣扎在“活下去”和“一了百了”间……可后来,她竟然不仅没死去,还找回了一些快乐,也不再因为谁厌烦和排斥自己而痛哭流涕、而感到天昏地暗。
她终于在三十余年的摸爬滚打、踽踽独行的路途里,在或轻或重的“唏”声里,接纳了她自己。
如今,她的身体已经在人世间种种恶意的摧残中出现了很多毛病,皱纹也悄悄刻在了她的额头、眼尾和眉头。有时候她很想告诉晶晶,跟她说说这些年自己经历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她也想再去小湖边吹吹风,看看日光之下金波跃动。可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晶晶,过去的小伙伴们不知为什么也都不记得晶晶了。
而小湖,也在这污浊纷乱的过往里,和记忆中的热闹老村一起消失了:听说起初有村民在湖边涮洗有剧毒的农药桶,湖里死了很多小鱼;后来,有人下令要求把河道边的树木全部砍光伐净,已经苟延残喘的小湖变得光秃秃了;再到后来,严重的大旱数月不止,从那以后小湖就完全干涸了,蜿蜒游向西北方的河道也变成了恶臭的水洼、干泥坑,最后只剩下污渍斑斑的石桥仍旧横跨在河道的两岸,似乎在等着谁归来……当然,这都是听说了。
小毛儿西呢?当然也消失了,她把过去的回忆献祭给了严厉的时光之神,把过去只被晶晶接纳的小毛儿西留在了小湖身边,让她们彼此作伴。
她现在,只是静静生活着的茅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