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飘着碎雪,山风卷着冰碴子,刮得那木寨栅栏呜呜作响。大当家周疤瘌的聚义厅里,大铁锅架在炭火盆上,咕嘟咕嘟滚着肉汤。大块野猪肉混着各种山菌,油脂浮在汤面,香气漫出半座寨子。
周疤瘌斜倚在虎皮交椅上,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被炭火映得通红。他捻着烟袋,目光落在下首坐着的二当家秃七身上。
秃七是周疤瘌当年一手带上山的,三年前抢商队,替周疤瘌挨了一刀,从此在岭上地位就仅次于大当家。可人心隔肚皮,近来山下传言,秃七偷偷和邻山断魂崖的土匪刘麻子搭上了线,想吞并黑风岭自己的地盘。
“七弟,天冷,喝点肉汤暖暖身子。”周疤瘌一抬手,示意身边喽啰盛肉。粗瓷大碗递到秃七面前,满当当一碗肥肉,热气氤氲。秃七皮笑肉不笑,端起碗却没有动筷:“大哥费心了。只是小弟听说,最近寨子里不少弟兄,粮草紧巴巴,大哥反倒打了这野猪设宴,倒是阔气!”。
周疤瘌嘬了一口旱烟,那烟锅里火星顿时明亮起来:“弟兄们跟着我上山,刀头舔血,不能亏了嘴。今天这锅肉,不单是小年宴席,也是想和七弟说件事。断魂崖的刘麻子托人捎话,想要和咱们合伙劫下月的粮船,这事,七弟,你应当早知晓吧?”。
话音落下,大之厅内十几个头目瞬间屏住呼吸,腰间短枪隐隐攥紧。空气混着肉香,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秃七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光头反射着火光:“大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那刘麻子是什么货色,心狠手黑,我怎会与他勾搭?莫不是有人在大哥面前乱嚼舌根,想要离间咱们兄弟!”。
“嘿,是不是离间,咱们心里都有数!”周疤瘌缓缓起身,走到大铁锅旁,低头看着翻滚的肉汤,“我知道你不甘心久居人下。黑风岭这块肥肉,你惦记很久了。可你不该勾结外人,打算事成之后,借刘麻子的手除掉我!”。
秃七猛地一拍桌子,瓷碗震得肉汤泼出来:“大哥,这是凭空诬陷!当年若不是我拼死掩护,你早死在官兵刀下!如今仅凭几句谣言,便无端猜忌自家兄弟?”。
“谣言?”周疤瘌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丢在木桌上。令牌是断魂崖独有的信物,“昨夜暗中送信的探子,已经被我拿下。这东西,你总认得吧!”。
秃七瞳孔骤缩,那是他悄悄派人送给刘麻子的信物。此刻他知道再也瞒不住,眼底顿时凶光乍现。事已败露,多说无益。秃七突然抬手,腰间匣子炮瞬间掏出,枪口直指周疤瘌!
“动手!”枪声轰然炸响,炭火盆被流弹掀翻,滚烫木炭四散飞溅。聚义厅顿时内乱作一团。秃七带来的十几个心腹立刻开枪,周疤瘌手下弟兄也纷纷还击。
飞溅的子弹擦过铁锅,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煮肉的那大锅翻倒在地。滚烫肉汤泼洒出来,顺着木板缝隙流淌,滚烫的肉汁烫得人哀嚎不止,满地肉块混着木屑、鲜血搅在一处。
肉汤香气,转瞬被浓烈的血腥味盖过。周疤瘌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子弹,抽出腰间鬼头刀,直劈秃七面门。刀锋裹挟寒风,秃七仓促横刀格挡,两股力道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
“周疤瘌!你既容不下我,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秃七嘶吼着反扑。两人在乱战之中缠斗,桌椅碎裂,血肉横飞。两边喽啰厮杀在一起,不断有人惨叫倒下。昔日一同拦路劫掠、分财吃肉的弟兄,此刻已经刀刃相向。
秃七身手悍勇,可周疤瘌在山上经营多年,心腹人手更多。秃七带来的人马接连倒下,渐渐落入下风。他且战且退,目光死死盯着周疤瘌,想要寻一个突围的机会。
缠斗数十回合,周疤瘌抓住空隙,一脚踹在秃七小腹。秃七踉跄倒地,鬼头刀顷刻间已抵住他的脖颈。
大厅里枪声渐渐停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尸。翻倒大铁锅旁,散落的野猪肉浸在血水里,再也无人惦记。
秃七喘着粗气,光头沾满尘土血水,不甘地嘶吼:“我不甘心!这黑风岭本该有我的一份!”。周疤瘌面无表情,眉骨的刀疤微微抽动:“上山入伙,有福同享,前提是不能背后捅刀子。你勾结外敌,想出卖这整个寨子,从你动心思那天起,结局就定了!”。
刀锋向下一抹。一声闷响。周疤瘌收刀,目光扫过狼藉的厅堂,满地尸体与那锅打翻的肉汤。碎雪依旧从破损的窗棂飘进来,寒意侵入骨头。
他沉声吩咐手下:“收拾尸首,清理厅堂。重新架锅,再煮一大锅肉!”。旁边小头目迟疑:“大当家,这……还煮肉?”。
“煮!”周疤瘌看向地上浸透鲜血的肉块,声音低沉,“山上弟兄还要过日子。只是记住,同一锅肉,未必是一条心。人心要是歪了,再香的肉,也必藏着杀祸!”。
炭火重新燃起,新的大铁锅再次架起。肉汤慢慢沸腾,香味再度升起。只是聚义厅里活着的人,望着那翻滚肉汤,没人再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