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庄
汐水/文
从老庄家出来,雨有点密集了。
这应该是今年平潭最冷的几天吧,手脚冻得有点发麻,我握紧伞柄,并将其斜斜地挡在身前。
平潭风大,雨一般都是斜的,雨伞一般不挡在头顶,放对位置,既可以防雨,更可以挡风。海风裹着雨丝,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裤脚被斜飞的雨点打湿,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窜。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脑海里,满是方才在老庄家会面的情景:老庄整理了一式五份的申请书,预约了立雪诗社三位老师签字,每一项需要的材料都认认真真交待,并把近期的工作情况与我简单交流……
想到这,突然发现,老庄像我手中的伞,是我们诗社的那把伞。这些年,耄耋之年的老庄,一直为诗社上下奔走,写策划、组织活动、购物分发……忙前忙后,甚至贴钱。
立雪诗社本是平潭一众文学爱好者自发组建的小团体,起初不过七八人,每月聚在一起品诗论词,聊聊平潭的山海风光,说说各自的生活感悟。没有具体章程,更没有经费,不过是凭着一腔对诗词热爱而聚在一起。
起初聚会点在立雪诗社创始人游天荆老师的立雪楼,后来游老师搬到福州,选取新的诗会聚点便成了一个难题。
是老庄,主动站出来,守护这份热爱。
那时候的老庄年近八十,却是诗社里最忙的人。为了找个固定的聚会场地,他把能考虑的因素都考虑了,积极沟通协调,最终争取到自家亲戚一间不大但设施齐全的茶室,每个月两次例会。后来茶室搬迁,老庄又把自家一楼的客厅腾出来供诗社聚会。
只是聚会,还不足以让诗社活跃起来,老庄又开始组织策划各种采风活动。每次采风活动,老庄都提前踩点,从平潭六秀村到大坪乡,从壳丘头遗址到空天科技馆,从南到北的每处景点、路线、耗时、安全注意事项,他都一一记录,生怕有半点疏漏。每次采风,这位个子最小的老人,总是背着最大的包,走在最前面……
诗社里的笔墨纸砚、聚会的瓜果茶点,都是老庄购置的。例会前,老庄总会摆好桌椅,烧好茶水等着我们;例会结束后,他总是第一个整理桌椅、废纸和瓜果垃圾,佝偻着脊背,却精神矍铄。
这些年,因为工作忙,我好几次产生退却心理。可总被老所感动,不想辜负老庄的努力,于是又坚持下来。
相处这么久,我一直不知道,原来老庄退休以前还是领导。或者,我之前听说过他曾是老领导,但因为他的和蔼、勤勉,让我忘了,只知道他是亲切的老庄。
其实除了老庄,诗社里有不少老领导,不过平日里,大家只谈诗词,不论过往。
我们相处时,老庄总是温和谦逊,有人作诗遇到瓶颈,老庄会倾尽自己所知帮忙点拨;有人手机App不太会使用,也总会问老庄,老庄就拿起手机不厌其烦地点拨。那些比老庄年轻十来岁的老师们,总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诗社里无论年龄大小,无论身份高低,老庄都一视同仁,待每个人都如家人般亲切。这就是老庄,是那个会为了诗社的事奔波不停,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大家,会在风雨天叮嘱我们注意安全的老人。
诗社这些年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七八人,到如今的数十人,大多数是退休的诗词爱好者,也有在职的上班族、正在上学的学子,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却因对诗词的热爱,因老庄的这份坚守,聚在了一起。
这些年,我们写了不少习作。作品越来越聚焦平潭当地的风土民俗,当然,也写诗社的温暖日常,每一首诗词,都承载着我们的热爱,很多都离不开老庄的组织和付出。
人多了以后,诗社事务也愈发繁杂,可老庄依旧是那个事事亲力亲为的老庄。活动策划依旧由他牵头,在AI总结稿、发言稿泛滥的今天,八十岁的老庄却依旧用最传统方式,从写策划案到社长副社长的发言稿,到最后的总结,一字一句慢慢写出来的。诗社采购物资时,他依旧会货比三家,精打细算,只为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每次有省诗词协会组织的活动,我们上班族没法参加,老庄就背上包赶动车出岛去。
思绪回转,我的车还违停在路边,我握着伞柄,我加急步伐。
平潭的风依旧凛冽,雨依旧斜飞,可我的心里却满是暖意,仿佛有一把无形的伞,为我挡住了风雨。这把伞,是这位耄耋老人,用十几年的诗词情怀与坚守,为我们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撑起一方天地,让我们在山海间,能以诗词为舟,遇见更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