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雨季又来了。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阳台上挂着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还是潮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我对着窗外连绵的雨叹气,说这日子真烦恼。你说,这是江南烟雨,多美。
美么?我望着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它们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蛇,缓慢地、执拗地往下爬。窗外的香樟叶被雨水泡得发亮,绿得有些过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一大颗水珠,“嗒”的一声,敲在楼下停着的汽车顶上。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隐在灰白色的雨幕里,只剩下些淡淡的轮廓,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这景象,画出来大概的确是美的。可你若住在这里,日日对着这水墨画,便知道它不只是画了。
雨不大,却绵密,无休无止。不下雨的时候,天也是阴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块巨大的、湿透了的灰棉絮,捂着整个大地,透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被泡发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墙角、柜门、皮鞋里,都悄悄生出些细小的、灰绿色的茸毛,那是时光在潮湿里发了芽。你擦掉它,它过两天又长出来,固执得很。

你又说,这雨里有诗意,有戴望舒的油纸伞,有丁香一样的姑娘。我听了不禁要笑。那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大概是不必赶着上班的,也不必担心伞骨上滴下的水弄湿了包。她的鞋大概也是好的,不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沾满泥浆。诗意和烦恼,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玻璃窗一一我在窗内,被潮湿和黏腻包围着,烦恼便生了根;你在窗外,隔着一段审美的距离,那迷蒙的雨便成了画。
其实我们都没错。你看的是那烟雨,我看的是那梅子黄了,日子也跟着潮了。我只是个住在画里的人,天天对着这画,便忍不住要抱怨几句画框太旧,玻璃太脏。而你是个偶尔来看画的,自然只觉得那山那水那雾那雨,处处都透着妙处。生活大抵也是如此,近处是琐碎,远处是风景。我的烦恼是真烦恼,你的美也是真美。只是这雨还下着,我的衬衫还没干,而你那句赞叹,已随着窗外的雨丝,飘进这潮湿的空气里,化成一缕淡淡的、挥不去的意味了。
我说梅雨季真烦恼,你说江南烟雨真美。“不识江南真面目,只缘身在此雨中”。

( 何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