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0

《自由的心》第一卷

雪山之梦

第一章 玉石宫殿

开元三年,春末。

陇右道的草原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说是春末,其实节令上已经过了清明,可这片被祁连山余脉环抱着的大草原,春天总是来得迟。背阴的坡地上,残雪一块一块地贴着地面,像是谁随手撕碎的白纸,被风按在了枯黄的草窠里。向阳的地方倒是绿了,草芽尖儿顶着一点嫩黄,怯生生地从去年的枯草底下钻出来,远看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雾,近看却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风还是冷的。

这风从北边的戈壁上刮过来,带着沙子和冰碴子的味道,刮在人脸上像细砂纸蹭。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这风要刮到五月里才会软下来,才会带上青草和马粪的暖味儿。

十二岁的李白就坐在这样的风里。

他坐在一个缓坡的半腰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扁平的青石。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倒还有些余温,隔着一层粗麻布的裤子能感觉到一点暖意。他的两条腿伸得笔直,脚上穿着一双羊皮缝制的靴子,靴面上沾着泥点和草屑,靴筒口露出一截灰色的麻布袜子。

他没动。

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白的模样在这片草原上算是出众的——不是那种英武的出众,而是一种奇怪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秀。他的皮肤不像草原上的孩子那样被风吹得黝黑粗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脸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那是被冷风激出来的。眉毛很淡,眼睛却大,眼珠是深褐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山。

他的鼻子很直,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在笑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那种发呆发到出神时,脸上自然而然浮起来的、傻呵呵的笑。

头发是黑色的,有些发黄,大概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他用一根麻绳随便扎在脑后,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也不捋。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麻布圆领袍,颜色是那种染得不太匀的靛蓝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袍子太大了,是他爹穿旧了改的,肩线耷拉着,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到了小臂上。腰间系着一条蹀躞带,是牛皮的,上面挂着一个小皮囊和一把短短的削肉刀。

他就这么坐着,望着南边的群山。

群山的名字叫素岭,是祁连山的一条支脉,横亘在草原的南边,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山顶上的雪是终年不化的,即使在最热的七月,那山尖上也顶着一顶白帽子。此刻是春末,雪线压得很低,从半山腰往上全是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李白盯着那雪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阳光刺眼,而是因为他正在"看"一些别的东西。

——那不是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玉。

山顶上那一片白,不是雪,是玉石。整座山都是用玉石砌成的,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堆到山顶。那是一座宫殿,一座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宫殿,宫墙是玉的,屋檐是玉的,连瓦片都是玉的,阳光一照,通体透亮,像凝固的月光。

有台阶。

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台阶,也是玉的,一级一级,洁白温润,泛着淡淡的柔光。台阶很宽,能并排走十个人,台阶的两侧立着玉柱子,柱子上刻着云纹和飞仙,那些飞仙的飘带也是玉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动起来。

李白觉得自己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脚离开了那块青石,踩在了草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了山脚下,走到了那玉石台阶的跟前。

台阶真凉。

他的光脚踩在第一级玉石台阶上,一股清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像是整个人都被洗了一遍。台阶很滑,但他不害怕,他扶着玉柱子,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走得很慢。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惶恐和激动。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这地方不是他这种人该来的。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停不下来。

走了很久。

也许是一百级,也许是一千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越往上走,空气越凉,周围越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了。玉柱子上的飞仙好像在看着他,那些飞仙的脸都是笑着的,笑得很温柔,没有嘲笑的意思。

终于走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巨大的平台,也是玉的。平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宫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高。宫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柔和的光,不是阳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从玉石本身发出来的光。

他站在宫殿门口,不敢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从宫殿里走出来。

她很高。

真的很高。李白站在她面前,只到她的腰那么高。她的身材不是草原上女人那种粗壮结实的高,而是一种修长的、挺拔的高,像一棵白杨树。她的皮肤很白,比玉石还白,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很长,一直垂到脚面上,头发上没有簪子,也没有花,就那么自然地披散着,像是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料子像是纱,又像是雾,轻飘飘的,好像不是穿在身上,而是裹在身上的一团云。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粒朱砂。

她的脸。

李白不敢细看。

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可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因为她太美了,那种美不是村里新娘子那种好看,也不是集市上唱戏的女角那种标致,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跪下的、庄严的美。

她的眉毛是淡的,眼睛很大,眼珠是灰色的,像阴天的天空。她的鼻子很高很直,嘴唇是淡红色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笑,也不是慈爱,而是一种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的、好奇的笑。

她在看李白。

她低头看着这个站在她宫殿门口、光着脚、穿着一件过大的靛蓝麻布袍、头发用麻绳扎着的、傻愣愣的草原少年。

然后她笑了。

不是出声的笑,而是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笑意。

她弯下腰——她很高,弯下腰才能够到地面——从地上抓起一把雪。

山顶上有雪。

不是玉石,是真的雪,白白的,松松的。她用两只手捧着那把雪,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涂蔻丹。她把雪捏成一个球,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雪球捏好了。

她直起腰,看着李白,然后抬起手,把雪球扔了过来。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李白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雪球飞过来,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

"啪。"

雪球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碎了。

雪沫子溅了他一脸,凉丝丝的,有几粒钻进了他的脖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女神的笑。

是孩子的笑。

好几个孩子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带着恶作剧成功后的那种得意和放肆。

李白猛地睁开眼。

他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屁股底下的石头已经凉透了,风还是冷的,远处的素岭山顶还是白的,阳光还是亮得刺眼。

他的额头上有一滩水,正在顺着鼻梁往下流。他伸手摸了一把,是湿的,冰凉的。不是梦。

真的有雪球。

"傻小白——呆小白——"

喊声从坡下面传上来。

李白低头一看,坡底下站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都穿着羊皮袄或者麻布袍,头上戴着毡帽或者什么也没戴。最前面那个叫铁柱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扔出去的雪球,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傻小白,又在看你的雪山娘娘呢?"铁柱喊,"看能看出个花来?走啦,上学堂去,迟了先生要打手板的!"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哄笑。

"就是,傻小白,再不走先生的戒尺可要亲你的手心啦!"

"他才不怕呢,他手心厚,打了也不疼——"

"不对,他是傻,打了也不知道疼——"

孩子们笑着闹着,转身往东边跑。东边有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土坯房,那就是学堂。

李白从青石上站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慢。他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也没有委屈的表情,还是那副呆呆的、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块青石硌出来的红印子。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素岭的山顶。

山顶还是白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学堂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不快,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蓝色的大鸟。他的靴子踩在还带着残雪的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把孩子们的笑声送过来,又吹散了。

草原上的春天,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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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学堂里的呆鹅

学堂是一座土坯房。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村里的富户李太公出钱盖的一间屋子,在村子的东头,挨着一座废弃的烽火台。房子不大,南北长不过三丈,东西宽不过两丈,土墙夯得倒是结实,墙上抹了一层白灰,只是年深日久,白灰变成了灰黄色,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着,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屋顶是茅草的,去年秋天新换的茅草,看上去还算整齐。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束艾草,是先生的婆娘挂的,说是辟邪。门是木板门,没有刷漆,被手磨得发亮。门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字迹也被风雨打得模糊了,依稀能认出"天增岁月人增寿"几个字。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窗纸。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布或者纸补丁糊着,风一吹,那些补丁就"呼嗒呼嗒"地响。

李白跑到学堂门口的时候,已经喘上了。

他扶着门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气。跑了这一路,他的脸更红了,额头上的汗和刚才雪球化的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门是开着的。

他探头往里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已经在了。

先生姓周,叫周文渊,是从关内来的秀才。据说年轻时考过几次举人都没中,后来心灰意冷,流落到这边塞之地,被李太公请来看教书。周先生今年五十多岁了,身材瘦高,背有些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粒黑豆。他留着一部山羊胡子,已经花白了,用手捋的时候,那胡子就一翘一翘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方巾,方巾的角有些软塌了。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土。他的右手总是握着一把戒尺,那戒尺是竹制的,一尺来长,磨得油光水滑,不知道打过多少学生的手心。

此刻周先生正站在讲坛后面,讲坛是一张土台子,上面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卷《论语》、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一个青瓷的笔洗。周先生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戒尺,眼睛正盯着门口。

"李白。"

周先生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掉进水里。

"学生在。"李白直起腰,低着头,声音很小。

"今日为何迟到?"

"我……我在坡上坐着,忘了时辰。"

"坐着?"周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两条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挑起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坐着做什么?"

"看山。"

"看山?"周先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看什么山?"

"素岭。"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十几个学生坐在下面,都是村里的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七八岁。他们坐在一个个土墩子上,面前摆着矮几,几上放着竹简或者纸卷。听到李白说"看素岭",几个调皮的就开始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铁柱坐在第二排,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周先生用戒尺在矮几上敲了一下。

"啪。"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入座吧。"周先生说,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下次再迟到,手板十下。"

"是,先生。"

李白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上坐下。他的座位在最角落,挨着墙,墙上有一个破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因为这里最不显眼,他可以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窗外的山。

他把背上的小包袱取下来,放在矮几上。包袱里是一卷《孟子》和一方用了一半的墨,还有半块干饼。他把《孟子》展开,铺在几上,然后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是草原,再远是素岭,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还在吗?

他在心里问。

——那个玉石宫殿,那个捏雪球的女神,她还在山顶上吗?

"李白。"

周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遐想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矮几上的墨碰翻。

"学生在。"他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矮几,发出"咚"的一声。

教室里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周先生没有理会笑声,他看着李白,问:"方才我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的哪一段?"

李白愣住了。

他刚才根本没听。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脸又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尖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都看着他,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替他着急,有的面无表情。铁柱用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周先生叹了口气。

他认识李白三年了。这个孩子是他教过的最奇怪的学生。说他笨吧,有时候他问的问题,连周先生自己都答不上来;说他聪明吧,让他背书,他十次有九次背不出来,上课总是走神,眼睛盯着窗外的山,叫他半天才回得过神来。

周先生一度以为这孩子是个傻子。

可他又不像。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且他写的字——周先生见过李白写的字,虽然笔力还稚嫩,但结构间架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气,不像草原上的孩子写的,倒像是关内那些书香门第的子弟写的。

"罢了。"周先生摇了摇头,"既然你没听,那便背一段吧。《孟子·梁惠王上》,从'孟子见梁惠王'开始背,能背多少背多少。"

李白抬起头,看着周先生。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懵懂的、好像没睡醒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背啊。"铁柱在前面小声起哄,"傻小白,你倒是背啊。"

周先生用戒尺敲了敲矮几,铁柱立刻缩了回去。

李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卡住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晚上他明明读过这段的,他爹还盯着他读了三遍,可现在那些字像是长了腿,全跑了。

教室里又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我就说他背不出来嘛。"

"他什么时候背出来过?"

"先生也真是的,每次都叫他,明知道他背不出来……"

周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举起戒尺,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李白的身体突然挺直了。

不是那种因为害怕而挺直,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的挺直。他的头抬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眼珠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细小的、犹豫的、结结巴巴的声音,而是一种洪亮的、流畅的、带着节奏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句话都有起伏,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吟诵。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小了。

他没有停。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教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的学生都张大了嘴,看着李白。铁柱的手还托着下巴,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周先生也愣住了。

他举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中,山羊胡子微微颤抖。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不少聪明学生,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刚才还结结巴巴背不出三句话,突然之间就像换了个人,大段大段地背诵,一字不差,而且那种语气、那种节奏,不像是在背书,倒像是他自己写的、自己说的。

李白还在背。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前方,但好像什么也没看。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恍惚的、好像在做梦的神情。他的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像是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他背完了这一段,停了一下。

教室里还是安静的。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的眼睛恢复了平时那种懵懂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先生,"他小声说,"我……我背完了吗?"

周先生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放下戒尺,走到李白面前,仔细地看着这个孩子。李白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揪着袍子的下摆。

"你……"周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以前背过这些?"

"没有,先生。"李白摇头,"我……我昨天晚上读了几遍,但是没背下来。刚才……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说出来了。"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讲坛,拿起那卷《孟子》,翻了翻,又放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诸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激动,"李白方才所背,一字不差。"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吧?"

"他怎么背下来的?"

"他不是傻小白吗?"

"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铁柱转过身,瞪着李白,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周先生又敲了敲戒尺,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白,"周先生说,"你坐下。"

"是,先生。"

李白坐了下来。他的腿有些软,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然后有很多很多的字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他拦都拦不住。

他低头看着矮几上的《孟子》,那些字还是那些字,可他觉得它们好像活过来了,在纸上微微地动。

周先生继续讲课。

但这堂课,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角落里那个发呆的少年了。

下学的时候,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学堂,闹闹嚷嚷的。李白收拾好包袱,慢慢地跟在后面。他刚走出门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铁柱和他的两个跟班。

铁柱比李白高半个头,长得壮实,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骑马摔的。他抱着胳膊,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行啊,傻小白。"铁柱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李白没说话,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铁柱伸开胳膊拦住了他。

"别走啊。"铁柱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善意,"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提前背好了,故意装不会?"

"没有。"李白小声说。

"没有?"铁柱冷笑一声,"那你给我再背一遍,就背刚才那段'王何必曰利',你背啊。"

李白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刚才那些滔滔不绝的字,像是退潮的海水,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王何必曰利……"然后就卡住了。

"哈哈哈哈!"铁柱大笑起来,"我就说嘛!你肯定是提前背好了,故意装的!现在露馅了吧?"

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李白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解释,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真的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些字好像不是他背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地方钻进他的嘴里,然后自己跑出来的。

"让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一个女孩子。

她叫阿萝,是村里猎户的女儿,比李白大两岁,也在学堂里读书。她长得很高,几乎和铁柱一般高,身材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件男式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她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眼神很亮,带着一股野性。

"铁柱,你欺负人算什么本事。"阿萝走过来,站在李白身边,"他背不背得出来,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铁柱撇嘴,"我就是看不惯他装神弄鬼的。"

"谁装神弄鬼了?"阿萝瞪着他,"先生都说了,他背得一字不差。你有本事你也背一个?"

铁柱被噎住了。他确实背不出来,他连《论语》都背不全。

"哼。"铁柱冷哼一声,"走着瞧。"

他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阿萝看着李白,皱了皱眉:"你也是,他让你背你就背?你不会不理他?"

李白低着头,没说话。

阿萝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老实了。走吧,我爹今天打了一只黄羊,晚上到我家吃肉去。"

李白摇了摇头:"不了,我娘说今天晚上包饺子。"

"饺子有什么好吃的。"阿萝撇嘴,但也没勉强,"那行,你回家吧。明天见。"

"明天见。"

李白背着包袱,沿着土路往家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是冷的,但比中午柔和了一些。草原上的草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牧人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李白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素岭。

山顶上的雪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是着了火。

——她还在吗?

他在心里问。

——那个玉石宫殿,那个捏雪球的女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在学堂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醒过来了。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他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的道理,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突然雾散了,一切都明明白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瘦瘦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泥。可他觉得这双手好像能抓住什么东西——一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

家里的烟囱已经冒烟了,他娘肯定在做饭。他爹应该也从地里回来了,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袋。

他想回家。

他想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娘。

虽然他知道,他娘肯定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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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草原上的家

李白的家在村子的西头。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草原上,彼此之间隔着几十步甚至上百步的距离,不像关内的村子那样房屋挨着房屋、院墙接着院墙。这里的人家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牲口棚、自己的一小块菜地。房子都是土坯房,屋顶是茅草的,远看像是一个个从土里长出来的蘑菇。

李白家的院子用篱笆围着,篱笆是用红柳的枝条编的,不高,也就到人的胸口。篱笆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是去年的牵牛花,今年还没发芽。院子的门是两块木板,用铰链连着,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像一把巨大的伞。此刻是春末,榆树上刚冒出嫩芽,一簇一簇的,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榆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是他爹自己凿的,粗糙,但结实。石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有半碗凉水。

院子的东边是牲口棚,里面养着一头黄牛、两只羊和几只鸡。黄牛正在反刍,看到李白进来,抬了抬头,"哞"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嚼。两只羊挤在一起,正在互相舔毛。鸡在院子里刨土,找虫子吃。

西边是菜地,用矮墙围着,里面种着韭菜、小葱和一些白菜。韭菜已经割过一茬了,新长出来的叶子绿油油的。小葱长得很精神,直直地竖着。

正房是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东边是父母的卧室,西边是李白的房间。房子的墙很厚,冬暖夏凉。屋顶的茅草去年新换的,看上去还算整齐。屋檐下挂着一串玉米、几头大蒜和一串红辣椒,都是去年秋天存下的。

李白推开篱笆门,"吱呀"一声。

"娘,我回来了。"他喊。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是李白的娘,姓王,叫王秀莲,今年三十八岁。她是关内人,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到了这里,后来嫁给了李白的爹。她的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手大,一看就是能干农活的人。她的脸是圆的,皮肤因为常年在户外劳作而变得黝黑粗糙,但五官很端正,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她的眼睛很大,和李白很像,眼珠是深褐色的,很亮。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用一根木簪子盘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褐,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结实的胳膊。腰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手上也沾着面粉,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很爽朗,"快进屋,饭马上就好。你爹在屋里呢。"

"嗯。"

李白把包袱放在石桌上,然后走到牲口棚旁边,看了看黄牛。黄牛正在嚼草,看到他,又"哞"了一声。李白伸手摸了摸黄牛的鼻子,黄牛的鼻子湿漉漉的,温热的。

"小白,别玩了,洗手吃饭。"他娘在堂屋里喊。

"来了。"

李白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在木盆里,洗手。水是井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一缩手。他把手搓了搓,又洗了把脸,然后用袖子擦了擦。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饭桌是一张矮方桌,木头的,很旧了,桌面上有很多刀痕和烫痕。桌子周围放着四个草墩子,是用麦秸编的,坐上去软软的。桌上摆着三碗饺子,一碟醋,一瓣蒜,还有一盆饺子汤。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有的已经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馅。醋是老陈醋,颜色很深,上面飘着一层辣椒油。蒜是新蒜,白白胖胖的,剥了皮放在碟子里。

李白的爹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叫李客,今年四十二岁。他不是本地人,据说年轻时是从蜀地迁过来的,至于为什么迁到这边塞之地,他从来不说,别人问他也只是笑笑。他的身材很高大,比李白的娘高一个头,肩膀很宽,胳膊很粗,手上全是老茧。他的脸是方的,颧骨很高,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胡子很密,已经花白了,胡乱地长在脸上,没有修剪。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麻布短褐,颜色是土黄色的,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牛皮靴,靴面上全是泥。

他正坐在草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袋锅,正在抽烟。烟袋锅是铜的,烟杆是乌木的,烟袋荷包是绣花的,是李白的娘绣的。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他的脸前缭绕。

"爹。"李白说。

"嗯。"李客应了一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坐下吃。"

李白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放进嘴里。饺子很烫,他龇了龇牙,但还是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吗?"他娘端着一碗饺子汤从厨房出来,笑着问。

"好吃。"李白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他娘把饺子汤放在桌上,在李白旁边坐下,"今天在学堂怎么样?先生教了什么?"

李白嚼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然后小声说:"先生让我背书。"

"背什么书?"他娘问。

"《孟子》。"

"背下来了吗?"

"背……背下来了。"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我儿子出息了?以前让你背书跟要你命似的,今天怎么背下来了?"

李白的脸又红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就背下来了。"

他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客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放下筷子,拿起烟袋锅,又装上一袋烟,点上,吸了一口。

"背的哪一段?"他问,声音很沉。

"《梁惠王上》,从'孟子见梁惠王'开始。"

"背来我听听。"

李白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可是那些字像是躲起来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急得脸通红,额头上冒出了汗。

"算了。"李客摆了摆手,"背不出来就别背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平静。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李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爹对他的期望不高。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认几个字、会算账、将来能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他爹从来没指望他能读书做官、出人头地。

可李白不一样。

他心里有一团火,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火。他只知道,他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草原上,不想像他爹一样,每天种地、放牛、抽烟袋,然后慢慢变老,最后埋在这片草原里。

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想去看看关内是什么样子,看看长安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书上写的名山大川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素岭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对了,"他娘突然说,"你王大叔今天来借镰刀,说他儿子下个月要娶媳妇,让咱们到时候去吃喜酒。"

"王大叔的儿子?"李客想了想,"就是那个铁柱?"

"对,就是铁柱。"他娘点头,"铁柱今年十四了吧?他爹说给他说了个媳妇,是隔壁村的,比他大两岁,说是能疼人。"

"十四就娶媳妇?"李白惊讶地抬起头。

"十四怎么了?"他娘笑,"在咱们这儿,十四娶媳妇不算早。你爹娶我的时候,也才十六。你呀,再过两年,娘也给你说个媳妇。"

"我不要。"李白立刻说,脸涨得通红。

"不要?"他娘挑眉,"为什么不要?"

"我……我还小。"

"小什么小,十四都不小了。"他娘笑着说,"你看铁柱,都要娶媳妇了。"

李白没说话,低下头,默默地吃饺子。

他不想娶媳妇。

至少现在不想。

他觉得,如果娶了媳妇,就会被拴在这个草原上,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他不想被拴住。

吃完饭,李白帮他娘收拾碗筷。他端着碗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碗,水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他一边洗,一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银河横亘在天空中,像一条乳白色的带子。

草原的夜空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里,没有遮挡,没有烟尘,天是完整的,星星是完整的。他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一整夜的星星,也不会有人管他。

他常常想,那些星星上面,是不是也有人?是不是也有草原?是不是也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正在看着地球,想着同样的问题?

"小白,洗完了就进屋,外面冷。"他娘在屋里喊。

"知道了。"

李白把洗好的碗放回厨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堂屋的西边,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里面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苇席和一床棉被。炕边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他的书和笔墨。墙上挂着一张弓,是他爹给他做的,他还拉不开。墙角立着一把长矛,也是他爹的,平时用来防狼。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和干草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李白点亮了油灯。

油灯是陶制的,灯芯是棉线的,火苗很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他在矮几前坐下,展开那卷《孟子》。

他想再试试,看看能不能背出来。

他看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试着背。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他背到这里,又卡住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跳动,黄黄的,暖暖的。

——今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问自己。

那些字,那些句子,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当时滔滔不绝,现在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好像不是他自己了。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借用他的嘴,说出了那些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难受,反而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全身都放松了,脑子也清醒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清楚楚。

他想再体验一次。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体验。

他又翻开书,读了起来。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灯油快烧完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的狗叫声。草原的夜晚很安静,但也有很多声音——风的声音、草的声音、虫子的声音、远处牲口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催眠曲。

李白吹灭了油灯,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被窝里很暖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娘今天晒了被子。

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星星还是那么亮,那么密。

他又想起了素岭山顶的玉石宫殿,想起了那个高大美丽的女神,想起了她捏的那个雪球。

——她到底是谁?

他在心里问。

——她为什么要向我扔雪球?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她不是坏人。她扔雪球的时候,眼睛里是笑着的,没有恶意。

也许……她是在跟他玩?

就像村里的孩子互相扔雪球一样?

想到这里,李白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风还在吹,星星还在闪。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踏上了那玉石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这一次,他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山顶上的宫殿还是那么白,那么亮,女神站在宫殿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她又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球。

但这一次,她没有扔。

她把雪球捧在手里,看着李白,然后笑了。

李白也笑了。

他朝着她跑过去,光着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跑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她很高,他只到她的腰。

她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凉,像玉石一样凉,但很软,很温柔。

李白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飘在半空中,周围全是白色的光,暖暖的,柔柔的。

他不知道这是梦。

他只知道,他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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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风吹草低

日子一天天过去。

草原上的春天终于来了。

残雪化尽了,草芽儿疯了似的往上长,没几天就没过了脚脖子。草原变成了绿色的,不是那种单调的绿,而是一层一层的、有深有浅的绿——近处是嫩绿,远处是翠绿,再远是苍绿,一直绿到山脚下。

野花开了。

先是蒲公英,黄黄的,一朵一朵地散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然后是马兰,紫色的,一丛一丛的,开得很热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红的、白的、蓝的,五颜六色地铺在草原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

风变软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冷风,而是一种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风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

李白的日子也变得忙碌起来。

每天天不亮,他就被他娘喊起来,先去牲口棚喂牛喂羊,然后吃早饭,吃完饭去上学堂。下学回来,要帮他爹种地——他家有十几亩地,种着小麦和青稞,还有一些蔬菜。春末正是播种的时节,他爹在前面犁地,他在后面撒种子,他娘在后面覆土。三个人在地里忙活一天,回来的时候都累得直不起腰。

李白不喜欢种地。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无聊。

他觉得种地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把种子埋进土里,然后浇水、施肥、除草,等上几个月,收获粮食,然后再把种子埋进土里,再来一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他爹却不这么觉得。

他爹种地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犁地的时候,犁沟要直,深浅要匀;撒种子的时候,间距要合适,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覆土的时候,厚薄要均匀,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他爹说,种地是跟老天爷打交道,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李白不懂。

他觉得他爹太死板了。

但他还是跟着他爹种,因为他是家里的独子,这些活迟早是他的。

除了种地,他还要放牧。

家里的两只羊每天都要牵到草地上吃草,这个活通常是李白的。他牵着羊,走到村外的草地上,找一个草长得好的地方,把羊拴在木桩上,然后自己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

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光。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催他,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发呆就发呆,想看书就看书,想睡觉就睡觉。

他常常带着一本书,躺在草地上读。风吹着书页,"哗啦哗啦"地响,羊在旁边"咩咩"地叫,远处有牧人的歌声,天上有云在飘。

他读的书不多,只有学堂里教的那些——《论语》、《孟子》、《诗经》,还有一本他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庄子》,纸页都黄了,边角也卷了。

他最喜欢《庄子》。

他觉得《庄子》和别的书不一样。别的书都在教人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当官,只有《庄子》在教人怎么做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人,而是做自己。

他读《逍遥游》,读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他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只大鹏,张开翅膀,一拍就是三千里,然后乘着旋风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往下看,地面上的一切都变得很小很小,草原变成了一块绿布,村庄变成了几个小黑点,素岭变成了一个小土堆。

他想飞。

他真的想飞。

他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草原上,不想像他爹一样,被土地拴住,被牲口拴住,被这个家拴住。他想飞到天上去,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可他飞不起来。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草原少年,没有翅膀,没有法术,连学堂的背书都时灵时不灵。

他只能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想象自己在飞。

"喂——傻小白——"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白睁开眼,坐起来,一看,是阿萝。

阿萝骑着一匹马,从远处跑过来。她穿着一身男式的短褐,腰间别着短刀,辫子甩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弓。她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卷起一阵尘土。

"阿萝?"李白站起来,"你干什么去?"

"打猎去!"阿萝勒住马,在李白面前停下,"我爹说今天天气好,让我到北边的草甸子去打几只野兔。你去不去?"

"我?"李白指了指自己,"我还要放羊呢。"

"放什么羊啊,"阿萝撇嘴,"把羊拴这儿不就行了?走,跟我打猎去,我教你射箭。"

李白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正在吃草的羊,又看了看阿萝,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去。"

他把羊拴在一棵小树上,然后跑到阿萝的马旁边。阿萝伸出手,一把把他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了,别掉下去。"阿萝说。

"嗯。"

李白伸手抱住阿萝的腰。阿萝的腰很结实,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李白的脸有点红,但他没松手。

"驾!"

阿萝一夹马肚子,枣红马撒开蹄子,向北边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飞速后退。李白坐在马背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飞起来了。他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怎么样,好玩吧?"阿萝回头喊。

"好玩!"李白也喊。

"以后我天天带你来骑马!"

"好!"

枣红马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一片草甸子。这里的草长得更高更密,是野兔和野鸡出没的地方。阿萝勒住马,跳下来,然后把李白也拉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兔子。"阿萝说。

"我也去。"李白说。

"你去干什么?"阿萝撇嘴,"你又不会射箭,别把兔子吓跑了。在这儿等着。"

李白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阿萝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进草丛里。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声音。

李白站在草甸子边上,四处张望。

草甸子很大,一望无际的绿。远处有一片水洼,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游。水洼旁边有几棵柳树,柳枝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摆动。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李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全是青草的味道。

他喜欢这里。

他喜欢草原,喜欢风,喜欢草,喜欢远处的山,喜欢天上的云。

可他还是想走。

他想看看草原之外的世界。

"嗖——"

一声箭响。

李白回头一看,阿萝从草丛里站起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野兔还在蹬腿,箭射穿了它的脖子。

"打中了!"阿萝高兴地喊,"今天有兔肉吃了!"

她提着兔子走过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厉害吧?"她把兔子举到李白面前,"我爹说我射箭的本事,比村里好多男人都强。"

"厉害。"李白点头,真心实意地说。

阿萝笑了,把兔子挂在马背上,然后说:"走,再去打几只。"

两个人又在草甸子里转了半天,阿萝又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阿萝骑着马,李白跟在旁边走。马背上挂着三只野兔和一只野鸡,沉甸甸的。

"阿萝,"李白突然说,"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阿萝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关内,去长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萝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想。"

"为什么?"

"这里有什么不好?"阿萝说,"有草原,有马,有猎物,我爹还在这儿。我为什么要走?"

李白没说话。

他知道,阿萝和他不一样。阿萝是属于这片草原的,她在这里如鱼得水,她的根在这里。而他的根不在这里——他也不知道他的根在哪里,他只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

"你呢?"阿萝问,"你想走?"

"嗯。"李白点头,"我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走了,你爹娘怎么办?"

李白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自己要走,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可他没想过,他走了之后,他爹娘怎么办。

他爹已经四十二了,身体虽然还硬朗,但也不如从前了。他娘三十八了,每天操持家务,也很辛苦。家里的地、家里的牲口,都需要人照料。如果他走了,这些活就全压在他爹娘身上了。

他是家里的独子。

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一半。

"我……"李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个了。"阿萝笑了笑,"你还小呢,想这些干什么。等你长大了再说。"

李白没说话。

他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阿萝的影子、马的影子叠在一起,在草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影。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

草原的春天,很美。

可李白的心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

### 第五章 远方的召唤

时间过得很快。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春来。

一年又一年。

李白从十二岁长到了十八岁。

他长高了。

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过大的靛蓝麻布袍的少年了。他长到了六尺多高,在草原上的年轻人里算是高的。他的肩膀宽了,胳膊粗了,手也大了,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他的脸长开了,不再是那种孩子气的圆润,而是有了棱角——下颌线很清晰,颧骨微微凸起,鼻梁很高很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深,眼珠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的头发还是用麻绳扎着,但已经留长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了,淡淡的一层,他懒得刮,就那么留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麻布圆领袍,颜色是深灰色的,是他娘用织机自己织的布,自己染的色。袍子很合身,是他娘按照他的尺寸新做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蹀躞带,上面挂着一个皮囊、一把削肉刀和一个火折子。脚上穿着一双新的牛皮靴,是他爹给他做的,靴面上还没有沾多少泥。

他变了很多。

但也有没变的。

他还是喜欢发呆,喜欢一个人坐在坡上看远处的素岭,喜欢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喜欢读《庄子》,喜欢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鹏,展翅高飞。

他还是会在学堂里突然"神明附体",大段大段地背书,一字不差。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周先生说,这是因为他长大了,那些东西已经真正装进了他的脑子里,不需要"神明附体"也能背出来了。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

周先生说,李白的字有一股仙气,不像草原上的人写的,倒像是关内那些大名士写的。周先生还说,以李白的才学,如果去参加科举,说不定能中个进士。

李白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想参加科举。

不是因为考不上,而是因为他不想当官。他觉得当官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每天上朝、处理公文、应付上司、算计同僚,然后慢慢变老,最后死在任上。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他想写诗。

他想游山玩水。

他想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

可他知道,这很难。

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如果不当官,不种地,不经商,那就是不务正业,会被人看不起。写诗?写诗能当饭吃吗?游山玩水?游山玩水需要钱,他一个草原上的穷小子,哪来的钱?

他爹也不支持他。

他爹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认几个字、会算账、将来能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他爹觉得,李白那些"写诗"、"游山玩水"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是读书读傻了。

他娘倒是支持他。

他娘说,她的儿子不是一般人,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她还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开草原,去关内看看,可惜没去成,她希望儿子能替她去看看。

可他娘也说了,走可以,但得先娶个媳妇,给李家留个后。

李白不想娶媳妇。

至少现在不想。

他觉得,如果娶了媳妇,就会被拴住,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可他爹娘不这么想。

他爹娘已经开始给他张罗媳妇了。村里的、隔壁村的,凡是年龄相仿的姑娘,他娘都托人去问过。可李白一个都看不上——不是那些姑娘不好,而是他觉得,她们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他要等的人是谁?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影子,一个很高很高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头发披散着的、会捏雪球的影子。他知道那是梦,是幻想,可他就是忘不掉。

他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娶不了媳妇了。

开元九年,秋。

李白十八岁了。

这一年的秋天,草原上出了一件大事。

北边的突厥人又南下了。

不是大规模的入侵,而是一小股突厥骑兵,大约几十人,越过了边境,到草原上抢掠。他们抢了几个村子的牛羊和粮食,还伤了几个人。

官府派了兵来追,可突厥骑兵跑得很快,等官兵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抢来的东西跑回了北边。

这件事在草原上引起了恐慌。

村里的人都很害怕,担心突厥人还会再来。李太公组织了村里的青壮年,成立了民团,每天巡逻,以防不测。

李白也参加了民团。

他每天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拿着长矛和弓箭,在村子周围巡逻。他的武艺不怎么样——他爹教过他一些拳脚和刀法,但他学得不认真,只会一些花架子。可他的箭法还不错,是阿萝教他的,虽然不如阿萝那么准,但也能射中靶子。

巡逻的日子很无聊。

每天就是在村子周围转来转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看看有没有突厥骑兵的踪迹。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草。

李白利用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突厥人,想到了战争,想到了那些被抢了牛羊和粮食的村民,想到了那些受伤的人。他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为什么有人要抢别人的东西?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别人?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又想到了自己。

他想到了自己的诗,自己的梦,自己想要的自由。他觉得,在这个充满了战争和掠夺的世界里,他的那些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可他还是想走。

他觉得,如果他一辈子待在这个草原上,他会后悔的。他会变成一个像他爹一样的庄稼人,每天种地、放牛、抽烟袋,然后慢慢变老,最后埋在这片草原里。他的诗,他的梦,他的自由,都会被这片草原吞没,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想那样。

他要走。

就在这个秋天的一个晚上,李白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草原,去关内,去长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娘。

他娘正在灯下缝衣服,听到他的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李白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春天。"

他娘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李白。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说:"好,娘支持你。"

"娘……"李白的鼻子一酸。

"但是,"他娘说,"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得好不好,都要给家里写信。每年至少写一封,让娘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答应你。"李白说,声音有些哽咽。

"还有,"他娘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别跟人打架,别惹事。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一口饭吃。"

"嗯。"

李白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我的儿子长大了。"她轻声说,"该飞了。"

李白没有告诉他爹。

他知道他爹不会同意。他爹是个传统的人,觉得儿子就应该留在家里,继承家业,养老送终。如果他爹知道他要走,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会把他锁在家里。

所以他打算,等走的那天,再告诉他爹。

他相信,他爹最终会理解的。

冬天来了。

草原上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把整个草原都盖住了。李白每天待在家里,帮他娘做家务,帮他爹修理农具,闲下来就读书、写字、写诗。

他写了很多诗。

有写草原的,有写雪山的,有写父母的,有写阿萝的,有写他对未来的憧憬的,有写他对离别的不舍的。他把这些诗抄在一个本子上,用他娘给他缝的布套包好,打算带在身上。

他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爹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他爹没有问他,他也没有说。父子俩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着日子。

除夕那天,家里包了饺子,还杀了一只鸡。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着年夜饭,说着话。他爹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说他是怎么从蜀地来到这里的,说他是怎么认识他娘的,说李白小时候是多么多么调皮,多么多么傻。

李白听着,笑着,心里却很酸。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过完年,春天来了。

开元十年,春。

李白十九岁了。

他决定走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娘已经给他收拾好了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他写的诗稿、他爹给他的一把短刀,还有他娘攒的一些碎银子。

他爹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袋,没有说话。

李白跪在他爹面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您和娘多保重。"

他爹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沉,有些沙哑:"走吧。"

李白站起来,又看了他爹一眼,然后转身,背起包袱,走出了家门。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白——"她喊,"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娘——"李白回头喊,"您回去吧——"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李白沿着土路,向东走去。

东边是关内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素岭还是那座素岭,山顶上的雪还是白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的家就在西边的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被晨雾笼罩着,看不太清楚。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他从未闻过的气息——那是远方的气息,是自由的气息,是未来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朝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大鸟。

草原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李白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他会被抓壮丁,会进入一支叫"臭脚大营"的部队,会遇到一个改变他一生的队长。

他不知道,他会去长安,会在酒楼赋诗,会进宫见到皇帝,会遇到一个叫云裳的才人,会遇到一个叫晁衡的日本和尚。

他不知道,他会在一座古城废墟旁,遇到一个会写"平林漠漠烟如织"的女子,然后和她成亲。

他不知道,他会漫游天下,会认识和尚和道士,会写出流传千古的诗篇。

他不知道,他的晚年会像唐吉诃德一样,骑上瘦马,拿上朴刀,去投军,然后在一场冰雹中结束自己的豪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

他要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要去寻找他的自由。

他要去那座玉石宫殿,找到那个捏雪球的女神,然后握住她的手。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

少年李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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