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第一节语文课是在上午九点。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尘埃在光线里慢慢浮动,像悠悠的晨梦。她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一只手抱着语文课本,另一只手有些局促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角。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皙中透着一点红晕,看起来倒比我们这些学生还稚气。
“我叫徐潇潇,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说话咬字比较重,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字斟句酌才放出来的,不过声音倒是清脆,像山涧的溪水,“叮咚”敲打着石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荡开,那条长长的麻花辫一直垂到她纤细的腰间,随着她轻盈的步子左右摆动着。
我记得那节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她让我们翻开课本,然后自己站在讲台上开始念。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坐在前排的我能看见她白皙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她美丽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
当她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时,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
那时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念着课文走下讲台,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我偷偷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味道刻进记忆里。
从那天起,每天都有至少两节语文课。我想我会一直闻到这个香味。这个花儿一样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只一眼,我便深深地喜欢上了她。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而我十七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
如果非要给这种喜欢一个理由,那应该就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至于伦理道德,她也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年龄差距也不大,而她,是真的很美,请原谅我只能用“美”这样单薄的字眼来形容她。
但是这种事,始终是那些“俗人”不能理解的,毕竟她是我的老师。不过,我没打算去跟谁讲这些,我准备把这个秘密付诸实践。
我得感谢我爷爷。他是个老派文人,退休后住在城郊的小院里,笔墨丹青,颐养弄花。我爸是做生意的,爷爷总骂他身上都是铜臭味,甚至不太愿意让他进门。我从小学三年级就被送到爷爷这里让他带,因为爷爷说,不能让我爸把我这棵好苗给养歪了。
爷爷给过我选择:书或者马鞭。我果断选择了前者。尤其是在尝过几次马鞭的滋味后,我更加坚定不移。
在爷爷的逼迫下,我读了大量的书,练了一手好字,还能声情并茂地朗诵。这些在后来都成了我接近徐老师的资本。
我用了一周的时间让她注意到我。
那周每次语文课提问背诵,我总是第一个举手,流利且声情并茂地朗诵完课文。作文课,我用短短十五分钟洋洋洒洒写出一篇八百字的文章,字迹工整,立意新颖。
一周后,我当仁不让地被全班推选为语文课代表。
课代表的身份给了我接触她的机会,每天收作业、送作业,我都能去到她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教师办公区最里面,要经过很多班级。白天的时候走廊里总是有人。如果恰好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我是绝对不会错过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的,即使那只有几分钟。
她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书籍按照高低排列,红笔蓝笔分门别类放在笔筒里,教案摞得整整齐齐。
她有一只黑色镶金的钢笔,总是别在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我常常好奇那本子上写了什么。如果我能翻开它,是不是会离她的心更近一些?
两个月后的一个秋日下午,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她办公室。推门进去时,她正趴在桌上小憩。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地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轻手轻脚地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却还是惊醒了她。
“啊,你来了。”她揉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意,“本子放那儿就好。”
“老师昨天没睡好吗?”我大着胆子问。
她笑了笑,酒窝浅浅:“备课备晚了。坐吧,正好这会儿没事。”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那是我们第一次私下聊天。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爷爷和爸爸的事。
轮到我问她时,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啊,没什么特别的。大山里出来的孩子,老老实实上学,安安静静读书,顺顺利利毕业,然后就来这里当老师了。”
“为什么想当老师?”
她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们那个山沟沟里,只有一个老师。我上学的时候,他教我们所有科目,语文、数学、自然、体育……他常说,山里孩子走出去一个,山里的希望就多一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位老师去年过世了。这支钢笔,就是他留给我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镶金的钢笔,眼里有泪光闪烁。
“我想回去,回到我生长的地方,把老师教给我的,再教给下一代。”她说这话时,窗外的秋风正扫过光秃秃的枝丫,可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却让我觉得这世界充满了温暖。
遇见她之前,如果有人跟我说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窥探这个人的心,我大抵会嗤之以鼻。但遇见她之后,我是真的从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中,看到了纯真与希望。那是黑夜中的星光,冬季里的暖阳。
“那你呢?”她歪着头,手托着下巴,“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父亲已经安排我高中毕业后出国。
“可能……会出国吧。”我说。
“啊?你要走?什么时候?”她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红了,“我只是觉得……失去一个这么好的语文课代表有些可惜……”
“放心吧,毕业了再走。”我看着她,学着她咬字很重的样子说,“毕竟,遇见一个你这么好的老师,学生也是舍不得的!”
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那年她二十三岁,花儿一样的年纪,而十七岁的我,肆意张狂的青春里全都是她。在别人面前,她依然是我的老师,我依然是她的学生。但私下里,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相较于朋友,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要再亲密一点,但相较于恋人,我知道我们之间还隔着点什么。
我们像在跳一支小心翼翼的舞,我进一步,她便退一步。我只能把步子慢下来,盼着时间也慢一点。
高二那年的一个夏夜,她值守晚自习。下课后,我借着送作业的名义去办公室找她。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俯身问她一道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目,她认真讲解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飘了过来。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的耳朵小巧而带着粉红色,像贝壳一样。她可能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她的脸倏忽红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夏夜的燥热,也许是少年无法抑制的冲动,在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我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当时的情况,那应该是“色胆包天”。
那是我认识她两年中,第一次见她生气。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对不起……”我落荒而逃。
如我所料,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两条交叉线,短暂相交后,便循着各自的轨迹越走越远。
她开始刻意避开我,不再单独与我说话,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我的状态很快被班主任察觉。一周后,我父亲被叫到了学校。我不知道班主任对他说了什么,但从办公室出来后,我父亲的脸色铁青。
“下个月出国。”他只说了这一句。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仍然是徐老师值班。放学后,我偷偷跟在她身后,看她进了办公室。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始终没有勇气去敲门,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那会儿,我想起了爷爷曾说过的话:“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空虚感。耳机里随机播放着一首老歌,是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那句“短暂的相遇却念念不忘,用尽一生的时间,竟学不会遗忘”,触动了我的内心,湿了我的眼睛。
爷爷是在我出国第二年春天走的。父亲打电话来时声音沙哑,说爷爷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我的名字。我请假回国奔丧,在爷爷的墓碑前哀悼了一下午。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看来父亲那个“混蛋”,还是有点良心的。
爷爷的小院还是老样子。书房里的书整整齐齐,桌上摊开的宣纸上,是他未写完的《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爷爷的字苍劲有力,只是最后那个“粟”字只写了一半。
我在爷爷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信,是他写给我的。
“吾孙如晤:若见此信,吾已不在。汝父虽俗,然其心不坏。汝所爱者,当勇敢追之,然需以礼相待,以诚相待。世间最贵者,非金非银,乃一‘真’字……”
信没有写完。我想象着爷爷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春日迟迟,他写下这些字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对我父亲的谅解,还是对我未来的期许?
回到国外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中。思念像慢性病,平时不明显,却在某些时刻突然发作。深夜赶论文时,路过校园里那棵开花的树时,在超市看到中文食品时,我都会想起她。
我给她写信。从最开始的生活琐事、学业进展,到后来的异国孤独,最后,满篇满篇都是对她的思念。这些信承载了我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却从未寄出。我不知道她的地址,也不敢问。它们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积了厚厚一摞。
琳达追了我四年。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和山一样固执的性子。她说她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东方男孩,沉默、克制,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故事。
“你心里有人,对不对?”毕业派对上,她借着酒意问我。
我没有否认。
“Fuck!”她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四年!我追了你四年!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徐老师哭时的模样。原来女人为爱哭泣的样子,无论东方西方,都是一样。
“对不起。”我说。
“你根本就不懂爱!”她转身离开时丢下这句话。
我真的不懂爱吗?还是我太懂爱的重量,所以不敢轻易开始?
出国五年后,我回国了。父亲的公司需要人手,而我也确实想念这片土地。这片有爷爷、有她、有我全部青春记忆的土地。
父亲对我的归来表现得很克制,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他让我接手一个做了三期的音乐节目,说:“合作很多次了,你过去熟悉下,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放松。”
我知道他在试图弥补我们之间缺失的父子时光。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这个男人的不易。妻子早逝,他迅速娶了自己的秘书,为此,父亲疏远,儿子怨恨,他只能用工作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
节目录制现场,我不是很喜欢听歌,却不得不坐在观众席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完全沉浸在歌声里,时而闭目沉醉,时而跟着节奏点头。当摄影机扫过观众席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大屏幕。
忽然,我看见了她。
那张脸,那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竟然出现在了屏幕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容颜。她好像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如当年。
我霍然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朝那个方向望去。
斜后方,隔着四排的位置,她坐在那里,正专注地看着舞台。她身旁,一个梳着一对麻花辫的小女孩紧紧挽着她的手臂。
那一刻,我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思念喷涌而出。如果眼泪是思念,那么当思念的人就在眼前时,这些思念就像邀功一样,争相从我眼眶里跑了出来。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往我这边望。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时间静止了。
伴奏响起,舞台上歌手开始演唱,是那首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就像月光洒向海面……”
她站起身,牵着那个小女孩,沿着过道慢慢往外走。我几乎是同时跟着起身,从另一条过道走向同一个出口。
我们在出口处相遇了。
秋日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站在那里,麻花辫在风中轻轻摆动,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这是?”我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我的学生,小雅。”她蹲下身,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孩子喜欢音乐,我带她来看现场。”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半个身子藏在徐老师身后。
“叫哥哥。”徐老师说。
“叫叔叔吧。”我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徐老师,目光灼灼,如当年那个夏夜。她的脸微红,却没有回避。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小雅在我们中间,一手牵一个。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织。
“你……过得好吗?”我问。
“挺好的。我回了老家,在镇上的学校教书。”她顿了顿,“就是当年我的老师教书的地方。”
“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个笔记本……”我突然说,“当年我偷偷看了,里面夹着你和你老师的合照。”
她惊讶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我急于解释。
她却笑了,酒窝浅浅:“没关系。那支钢笔,我一直用着。今年教师节,我又收到了一个学生送的笔记本,黑色的,跟你当年看到的那个很像。”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坐下。小雅乖巧地坐在旁边画画。在咖啡氤氲的香气中,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问题:
“当年……我出国前,去找过你。站在你办公室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老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那年你十八岁,对感情还分不清是崇拜还是爱。我是你的老师,我得对你负责。对你的现在负责,也对你的未来负责。”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了。”
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轻声说:“还记得那首歌吗?‘有多少爱恋今生无处安放,冥冥中什么已改变’。”
“什么都没变。”我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只是时间让我们都长大了。”
那个秋天,我跟着她去了她家乡的小镇。镇子藏在群山之间,一条河穿镇而过,河水清澈见底。镇上的中学只有一栋三层小楼,操场是泥土的,下雨天就变成泥塘。
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当徐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时,那些眼睛里的光,和她当年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我在镇上住了下来。父亲打电话来催我回公司,我说:“再给我点时间。”
“为了那个女老师?”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他估计会赞成。”
冬天来临时,山里下了第一场雪。我和徐老师,现在我可以叫她潇潇了,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小雅特别粘潇潇,也渐渐接受了我,会叫我“林叔叔”,会把她画的画送给我。
潇潇告诉我,小雅父母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前年奶奶去世后,她就变得不爱说话,被诊断出患了抑郁症。潇潇把她接到学校宿舍,带着她看病、治疗。
“有好转吗?”我问。
潇潇点点头,眼神温柔:“慢慢来。你看,她现在会笑了。”
确实,小雅抱着雪球追着同学跑时,脸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执手共白头,在山清水秀的小镇里,教一辈子的书,陪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大。
春节前,小雅的病情突然反复,需要去武汉复诊。潇潇买了火车票,准备带她去。
“我陪你们去吧。”我说。
“不用,你在这帮我看班。王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笑着整理我的衣领,“我很快回来,赶得上和孩子们一起过年。”
临走前那晚,我们坐在学校的走廊上。山里没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潇潇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当年,你出国后,我给你写过信。写了很多封,都压在抽屉里。后来听说你爷爷去世了,我想寄慰问信,却不知道地址。”
“我也给你写过信,也没寄。”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原来那些年里,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把思念写在纸上,然后藏起来。
“如果……”潇潇突然说,“如果当年我没有拒绝你……”
“没有如果。”我握住她的手,“现在的就是最好的。”
她笑了,酒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她们是腊月二十五走的。我送她们到镇上的汽车站,小雅抱着我送她的熊猫玩偶,小声说:“林叔叔,我们会带热干面回来给你吃。”
“好,我等着。”
火车开动时,潇潇从窗口探出头,朝我挥手。她的麻花辫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武汉封城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和孩子们准备春节联欢的节目。电视上不断滚动着疫情通报,确诊数字一天天攀升。我打潇潇的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是关机。
我疯了一样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得到的消息是:她们去医院复诊后,所在的酒店被划为隔离点,所有人就地隔离了。
“放心,她们很好,只是暂时不能离开。”当地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
我买了去武汉的车票,但在车站被拦了下来。封城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些日子,我每天守在电话前,等待任何可能的消息。白天带着孩子们上课,晚上就坐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
正月十五,元宵节。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带着孩子们放自制的灯笼。一个孩子问:“林老师,徐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有些等待,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疫情最严重的那几天,我终于打通了潇潇的电话。信号很差,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很好……小雅……也很乖……你别担心……”
“潇潇,你听我说,等我,等我能进城,我马上接你回来。”
“林哲。”她打断我的话,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没能回去……你要好好的……帮我……照顾好孩子们……”
“别说傻话!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教这些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要……”
电话断了。
再打过去,关机。
那一夜,我坐在潇潇的办公室里,看着她的桌子。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教案摊开在桌上,红笔搁在一边;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静静躺在抽屉里,旁边是那支黑色镶金的钢笔。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是她临走前写下的:
“明天带小雅去复诊。希望一切顺利。林哲说等我们回来一起过年,要买点年货了。小雅想吃糖葫芦,镇上的老李做的最好吃。还有,林哲的围巾旧了,该给他织条新的。蓝色的吧,他戴蓝色好看。”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疫情结束后,我去了武汉。按照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酒店。酒店已经重新开业,人来人往,热闹如常。我站在大堂里,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吧台的服务员看我站了很久,过来问:“先生,需要帮助吗?”
“疫情时,这里住过一位老师,带着一个小女孩……”
服务员的眼神黯淡下来:“您是说徐老师么?她……”
“她怎么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是个好人。隔离期间,她组织大家互相帮助,还帮忙照顾生病的老人和小孩。”服务员顿了顿,“后来她感染了,送去医院……那个小女孩,小雅,一直很乖,不哭不闹的……”
“她现在在哪?”我急切地问。
“小雅被亲戚接走了。好像是外婆家的什么人。”
我走出酒店,武汉的街头阳光刺眼。长江在远处流淌,千百年来就这样流着。滚滚长江东逝水,这江水最是无情,从来不管人间的悲欢。
我去了酒店服务员说的那家医院,在志愿者登记表上,看到了潇潇的名字。登记时间是那年的二月初,备注栏里写着:协助医护人员照顾儿童患者,直至感染入院。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护士后来加上的:“徐老师离开前说,如果她没能出去,请把她的笔记本和钢笔交给一位叫林哲的老师。”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很久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金色。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驻足停留。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回到小镇时,已是初夏。山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红。孩子们听说我回来,都跑到学校门口迎接。
“林老师!徐老师呢?”
我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蹲下身,平视着他们:
“徐老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留下了很多东西,她的书,她的笔记,她的钢笔,还有她对你们的爱。”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镶金的钢笔。
“徐老师希望,你们能好好读书,走出大山,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如果愿意,再回来,把你们学到的,教给下一代的孩子们。”
一个女孩举手问:“就像徐老师一样吗?”
“对,就像徐老师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潇潇的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徐潇潇老师走了,她的生命停留在了二十九岁,但她的精神将在这所山区学校永远延续。从今天起,我将接过她的钢笔,继续她未完成的事业。”
“爱你,用尽一生的时间。”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谁的轻声细语。月光如水,洒满整个校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沉默的群山。
我知道,她就在这片群山之中,在这所学校的每一间教室里,在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里。她变成了风,变成了月光,变成了黑板上粉笔的痕迹,变成了作业本上红色的批注。
而我,将在这里,用余生守护她所爱的一切。
因为有些爱,即使无处安放,也会在时光里生根发芽,长成树,开出花,结成果,落入土,再生根。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有多少爱恋今生无处安放,冥冥中什么已改变。月光如春风拂面……”
月光确实如春风拂面。
而我终于学会,如何用一生的时间,去爱一个已经不在身边,却无处不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