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叫叶绍袁
他叫叶绍袁(1589—1648),江苏吴江人,天启五年进士,官至工部主事。
播客《玄而未决》第139期,用了整整49分钟,只讲了他一个人的命运。主播大韦从叶绍袁的名字讲起,梳理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几个瞬间,以及此后人生中剩余的时间,如何在不断经历告别。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妻子沈宜修,三个女儿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一门风雅,诗词唱和,辑成《午梦堂集》——那是文学史上罕见的家族文学景观。
然后,告别开始了。
三女叶小鸾,十七岁,出嫁前五日突然离世。长女叶纨纨,因悲痛过度,不久也随妹妹而去。妻子沈宜修,在丧女之痛中病逝。一个满门风雅的家庭,短短数年间被拆得七零八落。
再然后,更大的告别来了。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国破家亡,叶绍袁最终遁入空门。
播客里说,他人生中剩余的时间"都在经历不断的告别"。他没有选择"振作",没有选择"坚强",没有选择"人定胜天"。他在家中设坛,请金圣叹以"泐大师"身份与亡女叶小鸾对话,留下了大量叶小鸾"亡灵"的应答文字,钱谦益也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切。
有人把这叫迷信。也有人把这叫——一个父亲在巨大的丧失面前,为自己构建的最后一座花园。
播客最后"上价值"的那句话是:
"假我何如,修身以俟云尔。"
假我何如。修身以俟。他不争,他不胜天,他只是等。
听完,哭了。
叶绍袁是明朝的进士,他也是一个人啊。他和荣格一样善于占卜,也通鬼神之事,和妻女的感情也很动人。听过他们的事的人都会落泪。
二、那个梦
晚上睡觉,做了个梦。
在一个很赛博的茶馆,那个茶馆里的人都是来自不同时空位面的。说书人讲了叶绍袁。
底下有人嘀咕:"他不会不借贷吗?"
另一个人凑一起说:"他应该坚强啊,振作呀,替家人和故友好好活才是呀,问什么鬼神,一点都不上进!"
第三个人说:"一定是他不够努力!人定胜天呐!"
我斜了一眼,哦,原来是只会与天争功的成功人士啊,祖辈的余荫都快从他们身上溢出来了,他们还在标榜是自己多努力。
角落里有个老人,身着青衫,破旧却很干净。他边听边抿茶。
我知道他是叶绍袁。
凑过去,和他拼桌,要了壶米酒,一碟老醋花生,一碟红油酱豆干,一碟魔芋爽拌黄瓜。我们都不食荤,还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复合维生素、红参以及其他的一些保健品。
我行了个礼:"叶老先生好!"
叶绍袁说:"后生不必拘礼,相遇就是缘,早就料到我们会在此相遇。"
他请我坐下。还没等我开口,叶说:
"他们说的都合适,他们是站在他们的人生里说的,在他们的人生里,没人会否定他们,否定他们的,都被他们的主角光环给干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先生,是这样的,很庆幸我是在四十岁听到你的故事,要不然,前些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也会上嘴唇碰下嘴唇,讲一些不知死活的话!"
叶绍袁忽然问:"小友,你觉得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吗?"
"我来晚了。"荣格行色匆匆进来,在我们这桌坐了下来,"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哦不,咱们仨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两位前辈,此话怎讲?"
"不可说,不可说,哈哈哈哈。"两人互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我要走了,妻女还在等我,谢谢小友款待。"
"先生,拿着,一些薄礼。"我把那一袋补品递了过去。
"不用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人已不见,留下余音爽朗。
"你在山上一下午看完了《共时性》?"荣格喝了一口米酒。
"是的,看完了,总觉得好熟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哦?哈哈,有趣!"荣格夹了一块魔芋爽在嘴里嚼嚼嚼,"好有嚼劲啊!"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我知道!"荣格点点头,直接就承认了,这倒把我整不会了。
我准备追问,还没开口,荣格又说:
"你自己去发现吧,你自己的任务,呀,我说的太多了,溜了溜了。"
"尊敬的用户,您的净水滤芯该换了……"
我被净水器的提示音吵醒,看了眼时间:6:45。
三、醒来
醒来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刚刚亮。
这大概是 synchronicity(共时性)最好的注脚:意义会自己找上门来,无论你准备好没有。
想哭就哭吧。为叶绍袁哭,也是为所有"问了鬼神"的人哭,为所有不被理解、只好去别处找答案的人哭。
记一个梦,记一次相遇。
有些故事,四十岁听到,刚刚好。
老友,我们终会再见。下一次在哪里?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