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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栩
古敏爱喝奶茶。早餐一杯,雷打不动。至于小笼包还是油炸糕,随喜好,变着花样地吃。古敏今天买了奶茶,看了看卖小笼包的店,人多,营业员手忙脚乱也顾不过来,就没了吃包子的兴致。卖炸糕的店人少,可炸糕油腻,吃着一嘴油,坏胃口。古敏想吃点儿清淡的,有了决定,手里便拎上了俩馒头。
古敏掰一小块馒头,就着奶茶慢慢咽。馒头味寡,古敏才吃下半个,愁和苦,侵入眉心也上了脸。到站了,古敏下了地铁。没急着出站,古敏去了卫生间。不内急,只是照照镜子。修修眉,补补腮,把吃馒头吃出来的一丝不快从心底赶走了,古敏这才往出站口快步走。出了地铁站,离上班的地儿不远,时间还在八点半。古敏在相邻的小公园里坐下来,把早餐吃了,清清爽爽地去打卡。
“伊路”新来了一个小哥哥,眼尖的郝思丽“哇”地一声,先把古敏吓着了。古敏捡起掉落在地的连衣裙,还没递到那个小姐姐手上,小姐姐明确表示不要了。小姐姐把这条裙子里里外外看了又看,心仪的神色没逃过古敏的金睛火眼。这一单有戏,古敏暗自得意。好巧不巧,“伊路”的店长带着新来的小哥哥在店门口一亮相,就引来郝思丽的尖叫。那一声,让古敏手一抖,离开衣架的连衣裙溜出了手指缝。饶是古敏动作快,脱兔般捡起了连衣裙,小姐姐还是看见古敏的一只脚在裙边踩了一下下。
小姐姐走了。老习惯,古敏盯着小姐姐的背影,打算狠狠盯上两三秒。这一盯,顺着小姐姐走去的方向,古敏见着了“伊路”的新员工。一米七五的个儿,可能还不止。眼大,鼻棱,嘴角有弧,不说话也像在乐。古敏小时候上过幼儿美术班,在无形的空间,铺开白纸,勾划线条,描摹人物,这点技能她没完全忘。“伊路”的店门口,试着放声招徕顾客,又略带羞涩的小哥哥在古敏的白纸上,渐渐展现英挺的轮廓。“他还很嫩吔。”郝思丽特地走到古敏身边挤眉弄眼。古敏连连摆手,示意郝思丽赶紧回到自家店堂,不然……
“不然怎么样,扣工资?”郝思丽死猪不怕开水烫,满脸不在乎,照样拿“伊路”的小哥哥取乐子。
古敏终于把馒头吃完了。奶茶还有,慢慢啜,从这去店里,路上有个哄嘴巴的东西,挺潇洒。古敏像在饭后散步,不疾不徐,走得清闲。眼光四下瞟,瞟见路旁草丛里蹲着个小伙子。小伙子那一身,一看就是乐客超市的人。乐客超市的员工来来往往,打古敏的店堂门口过上过下,古敏全认熟了。小伙子不例外,只不知姓甚名谁,叫不上口。乐客超市的人在草丛里蹲着不稀奇。“眼下,一条狗在十人宴上高踞正位都不算稀罕事儿。”郝思丽的通透让古敏大笑不止,过后细思,真真如此。
蹲在草丛里的小伙子自有醒目处,他举在手里的牌子让路人驻足。古敏往前凑了凑,不去听别人的念诵,那人都七老八十了,念得上气不接下气,万一要是一口气接不上,当场断了气。牌子上是正经的方块字,古敏自己看。内容不复杂,事情却闹心。小伙子替人背了包袱,事后,又被踢开了。
“原本答应他的没兑现,又遭卖了,能不急吗。八成是这样。”郝思丽一句话,顿开了茅塞,解开了疑团。实情就是九成九了。古敏举一反三,确信无疑。
“莲馨家纺”这天气氛紧张,店员们个个绷着,拿腔拿调,对顾客热情得有些过了。去卫生间拧墩布,古敏把自己的观感说与郝思丽,换来一顿抢白。“敏敏,你才看出来呀。有啥办法。总店来人检查工作,到现在也没来。店长怕总店搞突然袭击,叫我们自个儿看着办。那意思明摆着,今天谁不好好干,逮着谁算自个儿的。”一天下来,古敏跟郝思丽只说了这么几句话。郝思丽真要是好好干工作,没人挑得出她的刺。
没有郝思丽时常过来搭话说笑,古敏乐得清清静静朝“伊路”那边望。小哥哥今天穿得一身新,“伊路”最新款的牛仔短套装上了身,有驰骋黄沙的狂放,有漫游街头的痞帅。古敏望着望着,望出了一个幸福的自己。今天生意清淡,没几个小姐姐进店逛,她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进店堂踱一会儿。有监控,不敢坐。没生意,瞅空子看小哥哥,谁说不是乐事一桩。古敏的幸福感来得正大光明,姐姐不偷看,姐姐正经八百地喜欢你。
小哥哥叫余小北。郝思丽把这个名字告诉古敏,古敏过了一个礼拜才惊呼蹊跷。那时,古敏同余小北在一块吃了两次饭。简便的午餐,没啥私密性。小食店里,古敏跟郝思丽点了猪扒饭,余小北进来没找着座,郝思丽跺着脚地喊,“小北小北,上这来,跟我们拼一桌。”郝思丽大大方方,余小北也不忸怩,坐下来点了一份鸡公煲,端上桌便朝两个美女面前推。鸡公煲里的肉块古敏不好意思夹,郝思丽却吃得多。礼拜一没生意,古敏默默地数,上礼拜自己从余小北的鸡公煲里总共夹了四块鸡肉时,脑子像过了电,一个念头陡现,郝思丽早就和余小北认识上了。
“我和他是上厕所认识的。”郝思丽不拘小节,欢喜把话说得笼统,一咕咚的劣语粗言,别人听了咂舌,古敏却是了然。郝思丽爱跑卫生间,能偷懒绝不在店里待着。这排门店数过去,郝思丽不知有多少相熟的小姐姐小哥哥。她跟他们友谊长存,他们待她众星捧月。古敏也去卫生间,一路过去,各门店的营业员没人搭理她。“舒蕊服饰”走高端路线,品质上乘,店里的小姐姐也心高气傲,眼高于顶。“都这么说。不过,你别听这些,尽在嚼舌头。对了,咱俩是啥关系,你还不知道。这样的话我可从来没说过。”可你听见过。古敏对郝思丽的那点小别扭最多三天便烟消云散。她没心计,不会把小小的不开心搁在心眼里,过了三天,同郝思丽说说笑笑,古敏又把自己倒空了。
古敏和郝思丽时常光顾的小食店转让了,接手的老板是个浑身油腻兮兮的大块头,主营牛肉面。“得,没鸡公煲吃了。”郝思丽见古敏没附和,惊讶地把古敏看了又看。“你怎么了,想心事?”古敏仍是不答应。郝思丽急了,粗声粗气地叫了声。一条街热闹了,所有人都在回头瞅。古敏见那些眼光暗藏揣测,拉上郝思丽逃离了这条街。
“那一声,是你叫的?”古敏买了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郝思丽。“我见你老也不说话,神色古怪,怕你魔怔了。叫那一声,也是一时着急,没想太多。”郝思丽吸溜奶茶的声音特响,每次古敏都会眉头紧皱,心头撞鹿。“我哪会魔怔。刚才我是走神了。不知咋的,就那么一下,发呆愣神,被你一叫,神又回来了。”
郝思丽吸溜完奶茶,疑惑不解地摸古敏额头,“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说得那么玄,神啊神的,一堆废话。咱俩去哪吃午饭,你给个去处。”古敏没那么多吃午饭的去处,两笼小笼包,便应付了她跟郝思丽的这一顿。郝思丽一脸苦相,八个小包子硬撑着往肚里吞。古敏说了她两次,想吃啥请自便,自己这顿就吃小笼包。郝思丽不走,怎么都要陪着古敏,说她每个月的特殊日子可能提前了,情绪波动,怕她再魔怔。
跟郝思丽说不清,古敏心知肚明。也犯不上跟她说得太清,古敏仍是心知肚明。“得,没鸡公煲吃了。”这话古敏一直念叨,像座山,压得古敏沉重不堪。古敏背着它,坐地铁回家前,绕路绕到卖牛肉面的小食店。古敏在店外站,大块头老板在店内唤,“妹子,多久不来了。快进来坐。现烧的牛肉。面煮好了,给你淋两勺。”古敏转身就走,是没鸡公煲吃了。那不是猪扒饭也没了么。郝思丽会探店,小食店的猪扒饭她吃了后,觉得好,便把古敏带了来。古敏也觉着美,又实惠,一个月下来,几乎顿顿午饭都用猪扒饭解决了。也吃过别的。鸡公煲,味道一般,不正宗。混正宗的名,多一个品类而已。正宗的鸡公煲古敏吃过。轮休那天,去过一次枫叶大道。秋风猎猎,红枫飒飒,古敏伸出手,接住了一张飘落的枫叶。她把它压在砂锅下,露出一角浅红叶脉。一块鸡肉下肚,暖透了五脏六腑,遍体舒泰。三人份的鸡公煲,古敏一人吃完了全部的肉块。
古敏又想去枫叶大道,仍是一个人,再接一张枫叶,再点一份够三人吃的鸡公煲。古敏郑重其事地制订计划,轮休将近,不会有变。
郝思丽头天中午勉强吞下八个小笼包,第二天说啥也不再吃包子了。郝思丽拽上古敏,在“伊路”店门口站定,掏出手机发微信。余小北没在店堂外招徕顾客。古敏歪着身子浏览促销广告,眼角余光像探照灯,在“伊路”宽敞的卖场来来回回扫了一圈半,还是把余小北漏掉了。郝思丽拍拍古敏的背,边走边说,“看什么呢,走啦。”古敏有意磨蹭,让郝思丽跟余小北走出去好几米,才慢摇慢摇地跟上去。
到了中庭的电梯,古敏见那二人没有乘电梯上二楼的意思,吃了一惊。乐客广场二楼,大大小小的餐饮店遍楼开花。不去二楼吃饭,他们要去哪。悬念在一碗鸡汤饭端到古敏面前时才冰消瓦解。专做鸡汤饭的小店在弄堂深处,弯来拐去,全是余小北在引路。看见招牌了,古敏也走饿了。鸡汤饭上桌,古敏迫不及待地动筷子,一片姬松茸入口,满嘴的鲜。吃到一半,古敏和郝思丽再也忍不住,交口称赞叫上了好。“敏敏,想想咱们以前吃的猪扒饭,齁咸,还腻。吃完了,一下午要灌不少水,哪比得上鸡汤泡饭,又鲜又营养,养生还健康。”这不像说给我听的。古敏也想夸两句,觑见余小北瞧着郝思丽的眉眼里全是笑,赶紧喝了一口汤,那话顺着热汤冲散了。
余小北建了一个群。群名“姐弟仨”。“忒俗。”郝思丽在饭桌上当场叫出了声。古敏没叫,那两字也在心底爆裂般闪现。余小北不当群主,让给郝思丽。“余小北,你脸皮厚呀,群里就咱们三人?” 这不明摆着嘛。古敏丢下郝思丽,跟着结完账,前脚刚出店门的余小北走到弄堂口。等郝思丽追上来,余小北已在手机上叫好了网约车。“我下午有事,跟店长说好了,准了我半天假,我这就走了。思丽姐,敏敏姐,你们回吧。”
车来了,余小北还没坐上去,古敏横穿马路,先走一步。回店里的路上,古敏走在头前,后头,郝思丽慢摇慢摇地跟。像是我在引路似的。 没等郝思丽跟上来,古敏跑下石阶,一闪,两闪,闪进了乐客广场。
“姐弟仨”建好后,半个多月没人聊句天。连个问候的敷衍话也没有。郝思丽时常都在刷微信,却没朝“姐弟仨”里塞过一个表情包。古敏自己呢,点开过几次,除了一座山,一堆菜,一个小美人在青草地上趴着乐,再无其他。那堆菜还是前年郝思丽过生日的一顿大餐,虾、蟹、三文鱼片,丰美微奢,很快一扫光。古敏还记得,自己那天带着半饱的肚子回了家。山挺秀丽,没有险峰峻崖。老实说,余小北的性子挺温和,不是那种莽莽撞撞爱远足探险的肌肉男,倒像是,嗯,街坊邻里熟悉不过的大男孩。古敏歪着头,把自己的头像看了好一阵,点开相机,鬓角的几根发丝捋到耳后。又长了两岁。古敏冲水洗手,出了卫生间。
“进来看。进来看。周末优惠,全场八折。”郝思丽挺卖力。遇上周末,乐客广场人流量激增,趁热打铁把促销活动搞个红红火火,成了商家们的共识。如此共识不包括“舒蕊”,从来不打折,等于维护了上乘的品质。其他门店的营业员私底下议论,“舒蕊”的小姐姐傲气,这话古敏嗤之以鼻地回敬。古敏一袭网纱黑裙,款款走过,毫不介意那些匕首投枪似的目光。它们从营业员们的眼眶里射出,羡慕与恶毒掺杂各半。那也许便是“舒蕊”这款新品的魅力以及在消费市场掀起的争议性浪潮,其收到的效果直接贴合商家的希冀,我被你关注到了。
“姐弟仨”里发来了消息,郝思丽弱弱地问,“敏敏,你今天这身真好看,几个大洋?”古敏运指如飞,有些得意,也有些自怜,“舒蕊的新品上市,老板让我当试衣模特。就这么条裙子,小六千呢。”郝思丽回得快,一个张着大嘴的表情包后面,拖着两个重重的惊叹号。“你穿着它上厕所?”古敏想笑又不敢,她已走进店堂,站回新品展示位,手机一下也不敢看了。
下了班,古敏留意到余小北的问候。“哇,敏敏姐今天太惊艳了。” 古敏盯着手机屏,走到广场外也没眨过眼。看看时间,离郝思丽的表情包仅仅隔了三分钟。我刚站回展示位,小北的惊艳语就来了。古敏又懊又恼,既然蹲厕,干嘛不蹲久点,也好多蹭出点时间回小北。古敏心里头小北小北地叫,早就叫顺了。顺出一股难舍的温存,变作牵牵连连的线,它的指引,让古敏睡前,趴在枕头上给余小北发回复。“谢谢小北的赞,敏敏姐好开心。”这一晚,古敏睡得香甜。起床后第一件事,古敏打开手机,看见昨晚发给余小北的文字,才觉着臊。
去枫叶大道拍照,是余小北的提议。小北的提议便是邀约,古敏毫不犹豫答应了。“你答应得蛮爽快嘛。”脆生生的辣萝卜干郝思丽嚼得喳喳响,又吸溜了一口鸡汤,她才表明周末就是跟别人换班,也要去枫叶大道。
周末,古敏在家等着。余小北说好了,他借辆车,载上她和郝思丽,比挤地铁舒心。余小北还说了,敏敏姐和思丽姐最好化个精致妆,拍出来更好看。可有些日子没仔仔细细地对待这张脸了。梳妆镜前的古敏,六点半起了床,快八点了,在镜前坐着没挪一下窝。余小北和自己恰是今天轮休,郝思丽得跟人换班。若是当巧合想,古敏得想一整天。不当巧合想,古敏绕不过自己的念。那个念燃旺了,快把古敏烤干了。
余小北借了辆厢轿,半旧不新,后排座上并排放了三只大纸箱。行驶途中,郝思丽转过身子,对纸箱一阵乱扒拉。发现了新宝藏,郝思丽手舞足蹈,抖搂着抓到手的一条牛仔裤,“小北,纸箱里全是牛仔装,你哪来这么多衣服?”前面的红灯要等四十秒,余小北把车停稳了,边说边看后视镜。“衣服上有吊牌,你看看印的啥。”古敏往后视镜里瞟,正赶上余小北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自己。余小北躲得迅速,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若无其事。古敏躲得慌乱,看车窗,车窗贴了膜,一片乌蒙蒙。看郝思丽,郝思丽正翻着牛仔裤上的吊牌,“伊路。小北,这是你们店里的衣服吧。”余小北又把车停稳了,这里的红灯要等一分钟。“思丽姐,敏敏姐,帮我个忙好不好。店里到了一批新品,这批货上架前,我跟店长提议,请两个模特穿上身,拍几张写真,放在网上,宣传宣传。伊路有社交账号,可是模特的费用太高,我向店长保证,模特我来想办法。店长觉得这个建议可行,让我试一试。”见余小北不再说下去,把车拐上了驶向枫叶大道的高架桥,郝思丽比划起了牛仔裤的长短。“小北,你想让我和敏敏做你的模特呀。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告诉你,我俩可贵着呢。嗨,小北,这裤子我穿短了点。”古敏听了直乐。快乐会传染,乐呵声中,枫叶大道到了。
古敏换上一套牛仔装,下了车,看着道旁的红枫,盎然的兴致盈满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她走向不远处正摆弄三脚架的余小北,在镜头前摆起了姿势。“这个景不好,枫叶有些浓。过去几步,那边的叶片红,拍出来艳丽,有那个调调。”那个调调是什么?古敏等着听下文,余小北不说了。古敏自由发挥,余小北叫她过来看样片,她一张张地翻,相机里竟有了十几张不同姿势的自己。无论舒臂,曲腿,还是背影,侧身,万红遮天的背景下,余小北拍出了一幅幅娇美的丽人浴红图。
在厢轿上换装,古敏语气和缓,漫不经心地告诉郝思丽,“伊路”的这批新品摸起来料子有些糙。郝思丽一身牛仔裙,在余小北为古敏选的景前,拍了相同的丽人浴红图,这会儿兴致大好,换上一条超短的女裤,急着转场,去下个景,随口回道,“牛仔布嘛,哪有不糙的。糙才耐磨,看着有劲。”古敏的裙扣还没系上,郝思丽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古敏吓了一跳,赶紧推上车门,顺便在腰间摸索了一圈,穿整齐了,没啥要紧的。隔着车窗,古敏见郝思丽在余小北的镜头前搔首弄姿,尽显风情,她没急着下车,把扔在座位上的牛仔装一件件捏了捏。上好的牛仔布不会这么糙。别看它硬,硬且挺括。别看它软,微风吹送,绵软如云。“伊路”的新品,触及肌肤,微微扎人。这份刺挠感,古敏藏在心底,过了小半年。
余小北拍的写真上传到社交账号,流量不错,却也没大火特火。古敏注意到,“伊路”的那批新品主打一个网店销售,线下门店里毫无踪影。线上,卖得不好也不坏。余小北多了运营网店的工作量,平日里风风火火,更精神了。郝思丽似乎探到了新的宝藏小店,这小半年,短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都不和古敏去吃鸡汤饭。中午,古敏跟往常一样,在“莲馨家纺”的店堂外探头探脑,十有九回没瞧见郝思丽。发微信,郝思丽总是说她在吃饭,同事约的,不好驳人面子。终于那一回,约上了,古敏的鸡汤饭吃下一半,郝思丽对余小北如何如何上进有事业心的侃侃而谈到此仍未落音。
古敏不介意自己被冷落,真的。没约上郝思丽,她独自个去弯七拐八的弄堂深处,坐进小食店,脑子里回放郝思丽的神形,有样学样的把辣萝卜干嚼得喳喳响,再喝口鸡汤,浮漾在舌尖上的余辣还得入口一勺汤水才压得住。自从跟余小北来这家店吃鸡汤饭,咸菜,古敏是从来不碰的。郝思丽爱这一口,自己那碟萝卜干吃完了,又夹上古敏的。辣红了嘴,也绝不用第二勺汤水漱漱口。古敏受不了辣,郝思丽的样子再怎么学,也是个依样画瓢,过去的日子注定远去了。
乐客超市启动了升级改造的计划,闭店装修定于本月中旬开始。消息传开,乐客广场干餐饮的不慌,卖服装百货的急了一大片。所谓的急,那是外行看见的表面热闹。内行,则要抓住这难得的促销机会大打清仓牌。古敏心里自有明镜一块,去卫生间的路上,看着各门店挂出的“清仓打折”招牌,悄然冷笑。
盥洗台前,一个熟悉的背影让古敏站下。那人在低头洗手,变了发型。这些天,古敏还真没上心,注意到郝思丽把头发拉直,走清纯路线了。古敏在郝思丽身后站着,等她洗完手,扬起头,镜中的她看上去好忧郁。郝思丽见了身后的古敏,没回过身,扯下一张擦手纸,一双湿手在纸上反复地抹。擦手纸抹成了团,还在郝思丽的手心手背上擦来抹去。古敏憋不住了,赶着去厕间,有话出来说。郝思丽如果还在的话。
郝思丽一直在卫生间外,等。古敏洗了手出来,迎上了郝思丽那张布满忧郁的脸。这张脸离精致远了,嘴唇干裂,不再红润。眼影也没涂。她可是极爱描唇画眉的。古敏不动声色,怜惜自在心底。郝思丽搓着手,语音放得很低,“敏敏,中午一块儿吃饭,好吗?我知道一个店,菜品特好,味道也正。”你怎么不看着我说,郝思丽。古敏特失望。“去吃鸡汤饭吧,那个店,挺清静的。”郝思丽想跟自己说说话。不是八卦。不是绯闻。正经话得找个清静地儿。卖鸡汤饭的店里有隔间,是个说正经话的好去处。
“我跟小北上床了。我们两人没好。我也没怀孩子。”古敏没接茬,一勺一勺地喝鸡汤。碗里的饭粒吸饱了汤汁,喝不了几勺,汤就干了。古敏把面前的一碟萝卜干全拨进碗里,拌了拌,吃进嘴,姬松茸掺和辣萝卜,鲜软,爽脆,辣出了魂,几重天的世界刹那间全体验。“敏敏,小北摊上事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可能想帮也帮不上。”萝卜干太辣了,受不了。古敏点了一杯酸梅汤,一口下去半杯,喘气之余,见郝思丽仍是望着自己,面带忧色,心底的怜惜便如化开来的水奔泻不止。“小北摊上啥事了。郝思丽,讲出来,别在心里憋着。”郝思丽从枫叶大道拍写真讲起,起因就是那三只纸箱里的牛仔装。它们是贴牌货。不知道谁做的,一个小作坊吧。货是余小北去拿的。“伊路”的社交账号是余小北在运营。“伊路”总部给出的解释是,“伊路”只有一个非经营性质的官方网站,用于资讯发布与产品展示。网上出现的以盈利为目的的“伊路”社交账号,产品劣质,以次充好,坑蒙了广大消费者。为维护“伊路”良好的商业信誉,“伊路”总部已启动了法律程序,对仿冒者追究到底。
我把那些衣服裙子挨个捏了捏,料子摸上去有扎手感。这样的话还是不说了。古敏关心起了余小北打算如何对待这件事,总要迈过这道坎啊。“小北唯一能自辩的,便是这件事他那个店长是知道的。小北手里有证据,卖贴牌货的那个社交账号,原来的运营者是店长,后来绑定了小北。”这算什么证据。古敏有些吃惊地看着郝思丽,她其实跟小北也是绑在一起的,她变天真了。“小北的店长什么态度?小北总归是在帮他做事。”古敏突然认识到,自己跟一年前相比,有变化了,脑子敞亮了。郝思丽红了眼圈。古敏见那泡泪在郝思丽眼眶里打转,快要淌出来了,忙把桌上的抽纸推过去。“没人帮小北。谁都不帮他。”第一次见郝思丽哭鼻子,古敏的伤感上来了。她的眼睛涩涩的,她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古敏躲在卫生间,镜子里,自己就像淌着眼泪的表情包。这个表情包古敏经常在朋友圈里发来发去搏可爱,真有一日复刻在自己身上,伤心之余,古敏差点万念俱灰了。郝思丽哭着哭着睡着了,古敏轻手轻脚起来,没开灯,这是在自己家,熟门熟路,古敏摸得到卫生间的玻璃门。郝思丽跟余小北上床了。中午,古敏把自己埋在鸡汤饭里,强自镇定,饭和菜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她吃出的味道在几重天里升沉浮降,好似灵魂出了窍,让她看见了郝思丽依偎在余小北的臂弯里。她赶紧点了一杯酸梅汤,不论是否可口,够冰就行。半杯下去,她喘着气,这下好了些,不然,她几乎当场就要发作了。
晚饭,古敏和郝思丽都没吃。郝思丽冲了凉,躺在古敏1米8的大床上,瞪大双眼看天花板。古敏见郝思丽安安静静做回了乖女孩,宽了心。冲完凉,清扫完卫生间的水,古敏听见郝思丽的说话声。“小北,你要是有这么一张床,我会和你好下去。”床头上方,古敏抵近郝思丽,这一瞅,瞅进了郝思丽的心念里。余小北的出租屋放不下1米8的大床。一个单间配套,余小北还要和他人分担房租。同余小北上床的那一晚,余小北的室友回老家,郝思丽去了,两人间的激情不知不觉就发生了。事后,余小北在室友的单人床上呼呼大睡。郝思丽一夜没合眼,也没翻动身子,身下的单人床留有余小北的体味,她的双眼,瞪着天花板。
躺在古敏的床上,郝思丽喁喁低语,说了个把小时,睡了。古敏的耳根清静了,却不由得悲从中来,该是自己淌眼泪的时候了。古敏不愿去想象,余小北的出租屋里具体的情状。她相信阳光帅气的邻家大男孩余小北不会让自己住的地方乱成一团糟。她相信那间屋子一定明亮洁净,收拾得齐整有序。只是床太窄,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在屋内游荡。
余小北运营的“伊路”账号被平台做出封号处理,永久性的。古敏从郝思丽那里得知后,好一阵难过。眼下,余小北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了。“舒蕊”破天荒的加入了各商家清仓打折的行列,古敏也站在店门口,摇着拍手器。“舒蕊”打折的力度不小,让利幅度给到了最低四折。涌进门店的小姐姐络绎不绝,古敏忙里偷闲,得空瞄一眼“伊路”。店门口不见余小北,古敏的心略略沉了沉。
乐客超市暂停营业,施工队进场开工了。乐客广场人流量骤减,有些门店干脆停业放假,以此度过半个月的“寒冬期”。“舒蕊服饰”宣布了放假的决定后,古敏当即想到,约上郝思丽,出去走走,散散心。“莲馨家纺”早两天就宣布了放假通知,郝思丽在发给古敏的微信上抱怨,她闲得很,又闷。游戏玩不进去。给余小北发消息,一发一个不回应。她又不好意思到出租屋去找他。
古敏参加了一个老年旅游团,团里就她一位年轻小姐姐。大妈们拿她当宝贝女儿宠,不管上哪,护她在中间,一路稀罕着,真有那等不怀好意的歹人也会退避三舍。深夜的酒店里,古敏临睡前,总要点开微信,看看郝思丽给自己发了消息没。郝思丽没接受古敏的邀约,她哪儿都不想去。古敏不强求,出发前在微信上对郝思丽婉言相劝,别钻牛角尖,每个人的坎都得自己迈。以郝思丽的聪明劲,她懂。
行程过了一半,微信上,郝思丽仍是一个泡都不冒,潜水了。古敏索性自己给她发消息。写些什么好?古敏思索良久,一个字没写,发了张照片,白天在长城上照的。照片上,古敏同众多游人一样,奋力朝下一处烽火台行进。坡陡路高,众人低头躬背,唯有古敏昂首阔步。照片是团里一个大妈抓拍的,拍出了大妈认为的“有感情的一瞬”。这一瞬,古敏也觉得好,便将它发给了郝思丽。郝思丽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此外,再无一个字。
行程的最后一天,古敏告诉郝思丽,自己第二天上午的飞机,落地后一起去吃饭,她有礼物要送呢。
买给郝思丽的礼物一直没有送出去。四个月了,这套中国风套娃还在古敏的床头柜上憨态可掬的陪伴她。四个月前,古敏旅游回来,下了飞机,怎么也联系不上郝思丽。郝思丽不是在跟自己玩失踪,她就是不接电话,不回微信。在出租屋,古敏问过同郝思丽合租的女孩,郝思丽退租了,女孩告知的很干脆。古敏没有多少时间寻找郝思丽,乐客超市装修完毕,焕新开业,乐客广场经营服装百货的商家紧随其后,新一轮促销活动闪亮登场。古敏忙了几天,收到郝思丽发来的消息。消息不长,只有几行字。余小北被除名了。郝思丽也辞职了。郝思丽向古敏保证,她不会把古敏从朋友圈里删掉,她还会回来约古敏吃饭。
郝思丽去哪了,古敏不再枉费心神地惦念。有好几次,从地铁口出来,走在通往乐客广场的下坡道上,古敏会把视线移往路旁的草丛。什么都没有。没有举着牌子蹲在草丛里的余小北。小北才不会因为一次申告无门的挫折而消沉呢。古敏开心地想,郝思丽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