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出生时是家里的老二,她上面还有一个大2岁的姐姐。拖家带口闯关东来到东北的太外公听说儿子家又添了个女孩,于是托人传来了口信,“家里几代单传,不能到这儿断了香火……”
妈妈三岁那年因为一场高烧确诊了脊髓灰质炎,于是更加坚定了外公想生儿子的想法。她四岁那年,弟弟终于光顾了那个家,也终于结束了外婆此生生孩子的使命。

舅舅从小就被外公外婆教育,要照顾二姐,任何事情都要把二姐放在首位。小的时候,舅舅调皮捣蛋总闯祸,但是却很少挨打,因为总有脑子特别灵光的二姐在后面给他擦屁股,二姐知道自己的残疾、知道父母对舅舅的期望,所以她总是无条件靠拢弟弟、宽容弟弟,毕竟以后自己还要指望弟弟生活。
可是孩童时期的姐弟,虽然被父母灌输了彼此依靠的信念,却也会因为一时的生气口无遮拦,“你舅舅小时候一生气就会说,二姐我以后不管你了……他一说我心里就害怕,就只能让着他,拿自己舍不得吃的、藏起来的好吃的贿赂他,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零钱拿出来点给他花。”
妈妈第一次意识到要自己给自己留后路,不能什么事都靠弟弟,是在舅舅领回女朋友那天。用外婆当时的话说:“那么多上赶子的姑娘他不找,偏偏找了外婆最最看不上的、最不懂事的老李家的小女儿。”
舅舅偷偷在学校谈了恋爱,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要不是外婆的同事突然撞见,事情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从舅舅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起,小芳成了舅舅的口头禅,他对妈妈的特殊关照也在一点点流逝。
妈妈本来不打算结婚,怕自己的残疾被人看不起,也怕成为别人的麻烦。可是舅舅等不及,他和小芳的感情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然而祖辈留下的规矩是,大的不结婚小的不能先结,外公那时怕舅舅犯错误,没完没了的督促,同时也在一点点地做着妈妈的思想工作。
妈妈和爸爸见面的那天,爸爸背了一袋子苞米,那是爸爸当时能拿出的全部家当。爸爸人长得很精神,大个儿溜直,浓眉大眼,唯一的缺点就是没读过几天书,人有些愚钝。对此,外公的原话是“你脑子好身体不好,他身体好脑子不灵,过日子你指挥他,一个能吃苦一个能说会道,生活差不到哪里去……”
她们婚后的第二年,我出生了。我三岁时,家里终于有了可以安定下来的房子,尽管冬天还要烧煤,尽管日子过得也是捉襟见肘,可是爸爸妈妈很知足。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表面上风雨飘摇的小家,是他们在大千世界中安放肉体和灵魂的处所,是他们在外面忙碌一天,可以逃避尘世琐碎的地方。
我妈妈这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情都不想落在人后,同事之间要比,同学之间也要比,孩子要比,老公要比,住的房子自然也要比……她一辈子都再说要尖儿的话,我以为她可以一直当人群中的佼佼者,然而从父亲去世后,才顿觉得她是真的变老了。
她这一辈子,在她们残疾人的圈子里,看似什么都有。有父母、有姐弟、有朋友,有工作、有老公、有孩子,有房子、有存款、还有能力买得起几辆代步的电动车,日子过的似乎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她之所以能在残疾人的圈子里颐指气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性格所致,剩下的原因就是真的让人心生羡慕。
我发觉她变得可怜,是在自己离开她,搬出了那个生活了30多年的楼房开始。她真的老了,朋友越来越少,发小也好、同学也罢、还有一起从少女变成人妇的同事,时常总是会传来离开的消息。
她开始担心健康,没完没了地买各种保健品。今天这个硒,明天那个肽,买了多少自己也不记得,但是不买又觉得没着没落,于是快递只好天天敲门。
我有时看着她的身影,觉得人生真的就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剧。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想要和别人一样,于是不停地努力,不停地达到目的,不停地设置新的目标,以为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这一生就是成功的。
然而人进入了暮年,回头再看看来时的路,这一生终究剩下的还是一个人。你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你的伴侣撒手人寰,你的子女顾及不到你的感受,你请进生命里的同学、朋友和同事,也跟你一样自顾不暇……
如果终究是要一个人离开,终究要自己面对生死,曾经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在干嘛呢?难道只是为了在记忆里留下一抹影子?如果人的生命对于宇宙来说毫无意义,那这勤勤恳恳的一生、努力拼搏的一生,也不过就是场自娱自乐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