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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靠窗的六号座位,那位女士今天又坐在了那里。她总是携带着同一本书,侧面看上去书页很厚,纸张微微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总是翻到书的中间部分摊开来。点上一杯不加糖拿铁,右手托腮望着窗外一个方向沉思。
“咖啡点了两次了,但每次都不喝,冷掉后点下一杯。” 女招待跟正在擦拭咖啡杯的男招待说道。
“她这个月已经连续来十多天了,这是在等人?” 男招待也附和着。
她很专注看着窗外,根本听不到招待们的议论声。
从她的视角看去有一栋居民楼。片刻,一个驼着背的老妇从楼里走出来,她身后拖着一个超大号破旧厚实的编织袋。不远处有一个垃圾桶,腿脚麻利地走过去,向里张望着找寻瓶子、纸板等可以卖的物品。
翻找一会儿没找到有用的,她拖着袋子快速找下一个垃圾桶。
咖啡屋的女士眉头皱了一下,再无其他动作。她收起书,在前台结了账,推门离去。
车流快速从她身边经过,偶有一两辆出租车在她身边缓慢开着,摁着喇叭,试探她是否要打车。她无动于衷,车子急速离去。
她两臂交叉放在胸前,时而抬头漫不经心看路灯,时而低头思索。丁字路口处左拐不见了身影。
2.
“你今天怎么又去了?” 老式居民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传来低沉沙哑的男人呵斥声。
“跟你有关系吗?” 女人毫不示弱地反驳。
两人开始争吵,然后是玻璃扔到地板上发出的刺耳清脆声,女人夺门而出快速下楼,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
她坐上去报了地址后,不再言语。
司机没有闲聊,也没有打开车载音乐电台,车内一片静寂。
“谢谢师傅。” 到了目的地扫码付款后,礼貌地道谢后下了车。
这是一个偏中高档的小区。她刚走到小区门卫处,保安礼貌地向她问好。
到家后快速关上门,脱掉身上所有的衣物,只穿一件及膝丝质吊带裙。她推开浴室的玻璃门,站在淋浴下面拧开热水开关,温度适宜的热水倾泻而出,喷洒在她的身上。
轻薄的吊带裙瞬间粘附在她的皮肤上。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温热的水直接浇洒在脸上。十几分钟后,关掉淋浴,拿起浴巾披在肩上。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的身体僵了片刻后,用浴巾擦干身体,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沉稳、干练、优雅还有几分少女的朝气。
掀开烟灰色羽绒被,身体滑了进去。像一只撒娇的猫,慵懒地蜷着身躯。神态平静地进入梦乡。
3.
她生下来从未见过母亲,印象中各种大小事都是父亲。父亲给她扎辫子、缝扣子、买花裙子,大大小小家长会也都是他参加。
他是一名小区保安,有一次幼儿园小班家长会,他来不及换衣服,穿着工作服就去了。被小朋友们各种崇拜,她更是骄傲、神气十足。看她这么开心,爸爸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发育得较早,小学六年级第一次来生理期时,看着斑斑血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又是给爸爸写遗嘱又是对自己种的花花草草告别。爸爸知道后,笑得前俯后仰,但又不好直接跟她讲。就找来邻居王婶告诉她怎么回事,耐心教她怎么处理,以及一些生理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初中时她处于青春叛逆期,染黄头发,穿露脐装。爸爸一顿训斥后拉她到楼下理发店,将头发染回黑色。并将奇装异服统统扔进垃圾箱。为此,她赌气地发誓不再和爸爸说话。
但爸爸还是早上煮她爱吃的黑芝麻汤圆,看到香香的茉莉花盆栽,买回来放在她房间的桌上。
她看到这些时心里暖暖的,知道爸爸是爱她的,时刻惦记着自己。但碍于面子,撑也要撑上十天半个月,不然多尴尬。
在他们不说话的第十天晚上,天下着大暴雨,爸爸骑车回家途中摔倒,头和腿被蹭破,鲜血直流。她看到爸爸脸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狼狈样,既心疼又害怕。哭着说:“你去哪里了嘛,我都要担心死了。头怎么在流血?”
“没事的,爸爸就是摔了,蹭破点皮儿。” 他捂着腿,强忍着疼地坐在椅子上。
她拿来药箱,给他简单处理伤口。看他这么辛苦,心中十分难受,忍不住问道:“爸,你和妈妈什么原因分开了呢?我从未见过妈妈,她长什么样?”
她在想,如果妈妈在,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小时候每次问妈妈的事情,他都搪塞说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懂事后才明白,他们是分开了而已。
“不要提她!” 他一把将桌上的药箱打翻在地,愤怒地朝她咆哮。
“为什么不能提,我是她女儿,有权知道我妈是谁,你就得告诉我!” 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委屈。
他生气地不说话,脸涨得通红。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进了房间,“啪” 地一声关上门。
4.
她的妈妈是位优秀的成功人士,某公司高管。大学时是出了名的校花,追求她的人很多,有富家子弟图新鲜的,还有和她各方面条件相当,但奈何囊中羞涩,只敢暗恋的。
后来她意外怀孕,校内校外的流言蜚语,众说纷纭。她从云端跌落地狱。人也不如以前那样阳光明媚,青春靓丽。每天恍恍惚惚,郁郁寡欢。
那天傍晚,她来到郊外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湖水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重的墨绿色。哪怕站在远处张望一眼,那阴冷的寒气也逼得人快速躲避而畏惧得不敢靠近。
她穿着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带蝴蝶结的浅色小皮鞋,慢慢走入湖中。仅仅几步就被墨绿的湖水瞬间吞没。
远处清理湖面杂物的工人划着一艘破木船,疑惑她为何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一个走神找不到她人了。他焦急地划着桨,船急速向前行驶,快到她消失前的位置时,来不及脱掉身上衣物和鞋子,一头扎入湖中。
湖面泛起层层水花,他时而冒头张望时而沉入湖底,着急地搜寻她的痕迹。
片刻她的身体逐渐浮出水面,工人在水下费力地向上托举着她。上岸后,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做心肺复苏紧急抢救。随着一次次按压,她嘴里喷出几大口湖水,胸口开始上下起伏,恢复自主呼吸。
看她脱离了生命危险,他才敢稍微松口气地坐在地上休息。紧接着拨打120 送往医院。经抢救,最后只保住了她自己的性命。
几日后,清理湖面的工人提着一兜苹果来看她。只见她的身体平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无神地凝视着窗外。
“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啊。” 他将水果放在床边桌上,笑着对她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想死!” 她突然激动地朝他喊。
“死什么死,年纪轻轻的动不动就死,不就是孩子没有了吗?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他大声呵斥她的无理取闹。
“你知道什么!” 她生气地将脸别过去,背对着他。
“我无心干涉你的生活。但是生命只有一次,只要活着,事情就有转机。你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将自己的号码写在便签本上,出了病房。
他走后,女子冷静地想了想:“是啊,只要活着,事情就有转机。”
她强撑起虚弱的身体,靠着床头坐着。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看到桌上的电话号码,才想起忘了问他是谁,也忘记向他道声 “谢谢”。
5.
医生和护士建议让她的家人过来照顾她,被她婉拒了。
她的心态逐渐好转,开始有意识多吃饭,遵照医嘱配合治疗。毕竟年轻,身体康复得很快,出了院。
出院后她给救命恩人打了电话,想请他吃饭以表感谢。
吃饭这天她才看清楚救命恩人的长相,相貌俊朗,皮肤微黑。
“感谢你那天救了我。我们重新认识下:你好,我叫周培培,清风大学大三在读生。很高兴认识你。” 她微笑着,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李俊,清风大学大三学生。” 他礼貌地与她握手。
“我们是同校同年级?那你…… 为什么是清理湖面的工人?” 她满脸的好奇与疑惑。
原来他为了照顾生病的外婆,申请休学一年,顺便报名做清理湖面的志愿者。
他对她没有太多好印象,今天赴约也仅仅出于礼貌。因为他很反感女生遇到点事情就轻生的做法,何况已经有了孩子的情况下。觉得非常不负责任。
她知道李俊为何这番态度,她又何尝不是瞧不起自己呢?
她喝了口菊花茶:“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后……” 眉眼低垂。
“那天我在图书馆学习很晚,回去路上被追求我的人欺负了。事后,我每天都想轻生,非常厌恶自己。想过报警,但害怕闹得人尽皆知,只好选择隐忍。好不容易扛过了一个月,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当再次想起那个画面,她的情绪翻江倒海,宣泄在哭泣中。
李俊先是一愣,之后笨拙地从餐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不敢去做手术,更不能让家里知道。于是就做了傻事。” 她用纸巾沾染着眼角的泪。
“这个事情不能怪你,你没有错。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关切地问。
“我会继续完成学业。正确看待这个事情。只是……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 以前众星捧月的她,现在要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确实很艰难。
“这个事情难免的,时间久了就过去了。”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实话实说。
6.
李俊休学结束后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周培培已经毕业上了班。两人再无交集。
一次周培培代表公司回母校招聘。机缘巧合,李俊投了简历,而周培培刚好伸手接过。两人都意外地笑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李俊自然顺利地入了职。周培培是带他的师傅。
随着两人交集越来越多,日久生情。在同事的生拉硬拽中喜结连理。
婚后两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李俊烧得一手好菜,承担起家务事。
周培培则专注搞事业,职位步步升,薪资步步涨。两人的收入和公司内的职位差距越来越大,意见分歧也越来越明显。
那天周培培正在开会,突然干呕,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件事刺激她再次回想起那件往事,她倍感羞辱,丝毫没有做妈妈的喜悦感,反而无比厌恶、嫌弃。
她在未告知李俊的情况下,偷偷预约了流产手术。不巧的是,那天医院通知她做手术的电话刚好被李俊接到。
两人大吵了一架。周培培打定主意打掉孩子,李俊坚决不同意。万不得已情况下,李俊破釜沉舟用了激将法:“既然你这么讨厌孩子,那你生下后,我一个人带,不用你管,实在不行我们协议离婚也可以。只要你生下孩子。”
“李俊,你在说什么?因为一个孩子要和我离婚?好,我同意,现在就拟协议,现在就签!” 周培培觉得李俊简直不可理喻,赌气地当场拟好协议并签了字,之后扔到李俊脸上逼他签。
李俊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完全超出了自己的可控范围。但,不得不签。
7.
周培培孕期20 周时,感受到胎动。她新奇地走到穿衣镜跟前,手轻抚隆起的肚子来回抚摸,胎儿像是回应似的,又动了几下。她开心地笑了。但一想到生下他就要离婚,脸上又恢复无情的样子。
草长莺飞的季节,小婴儿出生了,她很活泼,哭声铿锵有力。接生的医生、护士都很喜欢,禁不住夸赞她的生命力很强。
可周培培的脸上除了厌恶再无其他。
李俊对小婴儿爱不释手,寸步不离守在她的身边,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周培培丢掉似的。
出院后,周培培同意李俊和孩子住到满月再搬离房子。协议中写明:李俊净身出户,孩子归他。房子和存款归周培培。
协议是周培培拟定的,其中的经济分配明显不均,她就是想以此逼他改变要孩子的决定。但他为了孩子竟然接受了。
他抱着孩子搬离房子的那天,周培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孩子?没有孩子,以我们目前的经济能力足够养老。”
“因为我从小被父母抛弃,所以我发誓今后一定善待我的孩子,任何情况也不会丢弃她!” 他说完推门而去,头也不回。
周培培愣在那里,看着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她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8.
李俊给孩子取名“李小花”,虽然很大众,但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像花儿一样坚强、乐观、明媚。
他一个人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很是辛苦。迟到、早退、请假已是家常便饭。尽管如此,他也要强地没向周培培求助过一次,也未曾透露过孩子任何信息,无论是生病还是第一次会叫 “爸爸、妈妈。”
周培培知道他的难处,能为他做的就是不为难他请假,但时间久了,终究影响到工作。后来他被人事劝退。
周培培给他孩子抚养费,被他倔强地拒绝了。两人的隔阂更深了。
李俊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托社区王大妈的帮助,在小区找了保安的工作。虽然收入微薄,但小区里大妈、大姐生活上的照顾少了很多开销。
比如小花三个月大时,穿的黄色小花袄,是邻居张姐孩子家的,蓝色小裤子是二楼东边李叔家孩子的。就这样,小花一路跌跌撞撞地,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快乐长大。
这样的成长环境,让她充分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与良善,造就她感恩和乐于助人的宝贵品质。
她上幼儿园后,每次上学、放学看到别人都有妈妈,她却没有,于是问爸爸,妈妈去了哪里。爸爸告诉她,妈妈工作很忙,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她则自豪又开心地拍手,称自己有个很棒的妈妈。
李俊则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愧疚的表情。
9.
李小花上初中后,在一次收拾李俊房间时,看到周培培的信。她好奇打开,原来周培培从熟人那里知道小花处于青春叛逆期,想恳请李俊见小花一面。但李俊从未跟小花提过。
小花很生气,可她不知道的是,周培培想带她到国外接受更好的教育,对于李俊来说等同于要了他的命。
自他们离婚后,李俊将所有和周培培有关的信息全部删除。她的照片更是禁忌,绝对不会出现在家里。
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有的只是李俊恨她对孩子的狠心。他们之间的鸿沟为此越来越深,不可跨越,更无法修复。
长大的孩子总归是想找自己的生母,好奇她长什么样,做什么样的工作,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到处打听,找以前的邻居,找社区大妈,可大家碍于李俊的关系未透露半点消息。
那年初二,她放学时看到校门口的一辆车子上,走下一位成功模样的优雅女士。她们都看见了对方。虽然那位女士戴着墨镜,但不知为什么,李小花强烈地感应这就是她所谓的妈妈。
李小花大着胆子走过去:“你好,我是李小花,你是我妈妈么?”
“你好,我是周培培,是你的生母。上车吧,我有话要说。” 周培培语气很冷。
周培培征求李小花的意见是否想去国外留学。
李小花内心很挣扎,如果答应,就要离开爸爸,而且是很长时间的分离。但是,她又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因为她有个从未跟李俊说过的梦想 —— 成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
“我三天后答复你。怎么联系你?” 虽是生母,但没有什么感情,李小花也不想故作母女重逢的场面。
周培培扯下一张便签纸,写上自己的电话递给她。
10.
今天是李小花的生日,李俊周到地做了她爱吃的饭菜,还有特别活动资金200 元。她嘴里吃着糖醋鱼,味同嚼蜡,忍不住说道:“爸,我想到国外留学。”
李俊 “唰” 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激动地抓着餐桌边沿,往常早已掀翻餐桌,今天忍住了。铁青着脸:“你终于还是去见她了!和她一样狠心,要走就走!”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花很无助也很矛盾,但是梦想在向她招手,她希望自己学出个名堂,在摄影领域里立住脚,让他不那么辛苦。
她咬咬牙给周培培打了电话:“你好,我答应你出国留学。但是,回国后我还是和我爸一起生活。另外,我们也没有那么熟,你也不用照顾我,只要资助我费用就行。”
“我们的想法一样,挂了。” 周培培语气也很冷,但听到小花亲口这样说,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李俊进卧室后,听到小花给谁打电话,悄悄开了条门缝。听到是给她的生母周培培打电话,他泄气地坐在床上,灵魂被抽离了似的,大脑一片空白。
外面传来敲门声,小花推门进来:“爸,我想你听到我打电话了。我肯定是要走的,但不是离开你,是为了学本事,帮你分担生活,让你不那么辛苦。”
“哎,走吧。我都知道。只是害怕像你妈一样那样狠心,不再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睛看向窗外,身体背对着她,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小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等待周培培给自己办理出国手续。
11.
周培培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办理好了出国手续和国外学校的对接。
小花去机场那天,周培培送行,李俊躲在远处看着她过安检,几次伸出脚刚要向前迈,又收了回来。小花一步几回头到处找他,但他不想看到周培培,就一直躲着没有出现。
小花落地后第一时间给李俊报了平安,李俊简单嘱咐几句后挂了电话。
国外的学习和生活不如小花想的那样简单。先是语言沟通问题,再是课程内容和国内有很大的不同。好一点是合租的室友很友好,同学们也很热情。
她努力适应国外的生活习惯,主要是口味不对口。她了解课程的安排,提前预习,不懂的地方和同学们探讨。
虽然周培培有定期给生活费,可还是有点不够用,她想报一些培训班,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学习一点。班里一位华裔同学介绍她去中国人开的饭馆打工,至少老板是中国人,语言上好沟通交流。
打工结束后,她常常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头就睡,睁眼就上课、打工。日子艰难又充实。
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就给李俊打电话:“爸,我想国内的油泼辣子方便面、榨菜,还有你做的卤肉、炸的肉丸子,好多好多。”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了,但又怕李俊担心,立即辩解道是太想这些吃的了,都想哭了。
李俊听着姑娘的声音,心里很难受。挂了电话就去买肉、方便面、榨菜,把她想吃的都买回来,连夜炸丸子,做卤肉。放凉后再用密封袋装好,抽真空。
第二天他拎着大包小包,跑到物流公司邮寄这些东西。工作人员看了看,告知他,有些食物路上可能会坏掉,有些商品在国外是可以买到的。他却说:“用最快的物流,最好的包装,钱不是问题,只要我姑娘能吃上一口她想吃的就行。”
小花收到包裹的那天,正是她留学以来最惊险的一天。
那天是工资结算的日子,晚上打工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路过一片小树林时,突然窜出来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在她背后控制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厉声说道:“想活命就拿钱来,大家都是中国人,留你一条命!”
她害怕极了,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工资递给他,断断续续说道:“求你别伤害我,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男人一把抓过钱,钻进小树林不见了踪影。她疯了似的往家跑,不敢回头,直到进了屋、锁上门,躲在被窝里哇哇地哭。她摸出手机想给李俊打电话,手机屏刚亮起,她又放下 —— 不能让他担心。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害怕地不敢应答,更不敢开门。敲门声停止后,她开了条门缝向外张望,没看到人影,但门口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刚刚应该是舍友敲门给她送包裹。
她迟疑地打开包裹,发现是一堆吃的,是爸爸寄过来的。
她抱着肉丸子、榨菜、方便面嚎啕大哭,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思乡之情和无比想念亲人的心情。许久后,她止住了哭,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烧开水给自己泡了一桶方便面,抓上一把丸子,打开一包榨菜,吃得津津有味。吃着吃着,又开始流泪。
12.
这些吃的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每次撑不住、受委屈时,就吃几颗丸子或吃桶泡面。
日子总有熬过去的时候,能力却在一天天地积聚、强大。
李小花再不是初来国外的孱弱小丫头,而是身经百战、拥有几幅作品的小有名气的摄影师。
她去非洲拍过大象、狮子、豹,见过血淋淋的弱肉强食,由衷敬畏大自然的生存法则—— 适者生存。她的性格中多了份坚毅和勇往直前。
她去异国他乡拍过广场上的老人,他们虽经济潦倒,但他们依然可以放声歌唱、忘我地弹奏乐器、享受美好生命地跳舞。这份乐观与豁达刻在了她的眼睛里。
见过贫民窟的艰难,她才知道什么是人间地狱的真实写照。从镜头内看这里的人,她的内心翻江倒海,一阵干呕。她厌恶这样的生活,想逃离这样的人生,一旦背过身去,就再也不回头,不去回想这里的任何一个画面。
回国后,她没有联系李俊,而是去了江南,想看看那里的温婉与柔情,以此修补、治愈自己性格里的那份戾气。
自从她大学毕业,就没再向周培培要过生活费和学费,靠着打工、接摄影兼职工作,解决经济开销,两人更是断了联系。
她回家前给李俊打了电话,告诉他想吃的饭菜,李俊满口答应,尽心准备。
父女俩见面后,突然生疏、不自然起来。最后,小花主动叫了 “爸”,李俊眼含泪花应和着。
小花低头吃饭时,李俊细细端详眼前的她,心里直嘀咕:“怎么看都不像当初那个丑丫头,越来越成熟、稳重了。” 他欣慰地笑了。
小花感受到爸爸温暖如炬的目光,抬起头,嘴里嚼着酸菜鱼说道:“爸,我在国内自己租了一套公寓,离这里不是很远。”
“花那个钱干啥,你的房间我一直打扫着,干净着呢。” 李俊一听她要搬出去住,着急了。
“爸,我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不代表我不管你喔,我会每周过来陪你吃饭、浇花、逛公园的。” 小花满脸幸福地笑。
李俊知道孩子长大了,不再坚持。看到她不仅有了自己的事业,还有能力租房,心里还时刻惦记着自己,眼睛又开始模糊了。
13.
小花回国后,心里还有一件心事:不知她怎么样了。
那天碰到小区的王大妈,王大妈提了一嘴:“小花,你现在有出息了。你妈…… 那个女人过得不是很好。听说她被公司的老板利用了,有人告她贪污受贿,进去了一段时间,上个月好像才出来。”
她一脸的惊愕:“王大妈,你记错了吧?那个女人是高管,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利用呢?你一定记错了。” 她没办法再听下去,急匆匆走了。
她不敢问爸爸关于这个女人的事,只敢托人偷偷打听。
后来才知道,她在梧桐街的一个老房子里住。打探者给了地址和一张她最近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的画面 —— 蓬头垢面的老妇,弯着腰翻找垃圾桶,捡拾瓶子和纸板之类能卖的物品。“你找错了吧?” 她疑惑地质问着打探的人。
“没错啊,身份证号后四位是 0246,出生年月日、名字都对得上。只不过她经历比较丰富,难以辨认而已。” 打探者有点轻蔑照片中的人。
“这是剩余费用,其他废话少说!” 她非常不悦。
她按照地址找了过去,斜对面的咖啡屋六号座位,刚好可以看到小区门口。她静静坐下,要了杯不加糖拿铁,手托腮看着那个出口。
连着在咖啡屋等了几天,都没有见到照片中的人。她生病了吗?
终于在那一天,她看到了一位老妇,翻找垃圾桶,身后拖着一个超大号编织袋。直到老妇拐过去后,小花才站起来结了账,推门而去。
14.
她走在大街上,回想起从小到大的种种,情绪翻涌不止。
这里竟然离爸爸的住所这么近,走路不过15 分钟,是巧合吗?
她刚到爸爸家里,就看到他铁青着脸坐在那里。“啪” 地一声,他将手边的玻璃杯摔在地上,咆哮着:“谁让你去找她?”
她沉默了,缓缓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爸,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她了?你看见了?”
他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别过脸不看她。
“再怎么说,她是我的生母,我有权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做什么。” 看到生母周培培现在的样子后,她有些悲伤。
“爸,你们的恩怨该过去了,如果说非要惩罚的话,她现在的生活光景也算是被惩罚了吧?” 小花眼眶湿润,她不想自己的父母一直以这样的方式自我惩罚,毕竟他们心中都有对方,有这个家。
“如果你真的不想管她,为什么你们的住所离得这么近?她如果真的那么狠心,又怎会资助我留学,让我有机会长大成才?” 她宽慰着父亲,同时也宽慰着自己。她从包里缓缓拿出一本发黄的书 ——《雾都孤儿》。
李俊看到那本书的名字后,再也抑制不住地不住,捂着眼睛失声痛哭,伸出胳膊,缓慢揽过她的肩头:“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小花的肩膀抖动起来,传来呜咽的哭声。
15.
李俊知道周培培落难后,去监狱里见过她,还送过衣物之类的东西。
她出狱后,李俊提出复婚,但被她拒绝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刚强,说话语气也柔和了很多,但总是沉默。
李俊顾及她的自尊心,不再强硬要求,只是每月会在她门口挂一兜水果或蔬菜,有时候从门缝里塞上一个信封,里面是生活费。
周培培看到后,总会无声落泪,默默接受他的好意与关心。
李俊一直反对小花去看她,一是为了给培培留一点面子与尊严,二也是担心培培的经历会影响到她的事业。
小花似乎懂得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但她内心还是很牵挂周培培,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或许这样的空间与距离,才能更好地维系彼此的关心与爱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