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诀别之誓
夜色越来越深。镇里的风声渐紧,灵坛烛火也一次次被窗缝吹低。
婉妗与婉如相对而坐,长久没有说话。
誓约已经盖印,继续争辩也无法改变纸上的名字。此刻每多说一句,都像要提前碰触那场尚未发生、却已经确定的死亡。
案上放着婉妗惯用的朱砂笔、铜铃与功过格。她已经把它们逐件擦拭整齐,摆到婉如一伸手便能够取到的位置。那些准备比任何诀别的话都更早说明,她从未打算再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过了半晌,婉妗缓缓起身。
微弱灯火照着她苍白的脸。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无边黑夜,幽幽说道:
“婉如,今夜说了这么多,到了此刻,也该有个了结。”
婉如心头狠狠一颤。
她下意识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塞了一团棉,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只能望着姐姐背影,心中像被刀一点点割开。
婉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坚决。
“镇中局势,你我都看得明白。鬼市越来越猖狂,人心也早已散乱。禁香彻底失灵,符咒压不住邪祟,灵虫又四处失控。”
“若再不作决定,这镇子迟早要完。”
婉如咬紧牙关,终于挤出一句:
“姐,你真的想清楚了?”
婉妗沉默片刻,转身看她。
眼中没有迟疑,只有已经写进誓约的决意。
“从我写下誓约纸那一刻起,便没有什么可犹豫。”
“祖上规矩摆在那里,总得有人承担。咱们姐妹当中,也总得有人牺牲,去堵住镇子所有漏洞。”
婉如眼眶顷刻红了,声音颤得厉害。
“姐,真要由你去么?难道咱们非得走到这一步?”
婉妗轻叹,唇边浮起苦涩笑意。
“仙化非仙,乃情义之重。”
“镇里的人烧香拜神,求的是平安顺遂,哪里会管这份平安背后由谁替他们挡灾?看不见、摸不着,自然也不会珍惜。”
她看着婉如:“可姐妹二人明白。咱们守的不只是镇子,也是自己心里的情义。”
泪水终于从婉如脸上滑落,悲痛里又生出一股怒意。
“情义?姐,这镇上的人配么?”
“他们一边占着咱们的便宜,一边又在背后戳脊梁。这样的情义,真的值得你去死?”
婉妗摇了摇头。
“咱们守的情义,从来不是给镇上的人看。”
“它在祖上,也在姐妹之间。镇里人看不见便罢,祖宗看得见,我看得见,你也懂,这便够了。”
婉如紧攥衣袖,身体轻颤。
“姐,那我呢?你若真的去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婉妗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住妹妹肩膀,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替我守住镇子,把祖上规矩传下去,别让不明事理的人坏了咱家的根本。”
“镇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别再轻易插手。他们烧再多香,也压不住人心私欲;符咒禁香再灵,也挡不住人间贪婪。”
她又把读名墙、灵坛铜铃和《绝蔓录》的存放处一一说清,连哪一道符阵需要每月重画都没有遗漏。婉如越听越明白,这不是对未来的商量,而是姐姐把往后的每一日都预先交到她手里。
每交代一件物品,婉妗便让婉如复述一次存放处和维护时辰。她把继续活下去拆成一件件必须有人完成的事。
婉如哽咽点头,眼里满是不舍。
“姐,我记住了。可是……你真的放心么?”
听见妹妹都记住了,婉妗肩头才松下一点。
“我有什么不放心?从小到大,你不是早已长大?”
“我走这一趟,至少能换你安稳余生。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得。”
其实谁都知道,婉如往后不会真正安稳。她会带着姐姐的灵力、誓约和整座镇子的责任活下去。婉妗所谓“值得”,只是说两条命若注定只能留下一条,她早已选定要留下妹妹。
她算的是两条命至少留下一条,没有算留下的人还要背着另一条命活多少年。世上最容易算清的买卖,往往先把最贵的一项留在账外。
婉如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姐姐。
“姐,你怎么这么傻……”
婉妗拍着她后背,一遍遍等她呼吸平下来。
“傻也好,聪明也罢,我这一生只认这一条路。”
“答应我,好好活着。这样才不枉我今日所做的一切。”
婉如用力点头,泪水很快打湿婉妗肩头。
“姐,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守好镇子。”
婉妗轻叹,慢慢推开妹妹。
她似乎想再看一眼婉如,却最终只低声说:
“时候不早,该走了。”
婉妗转身走向门外。
婉如站在原地,看着姐姐一步步离开。案上铜铃被风吹响,她没有追出门。
走到门槛时,婉妗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那是姐妹二人无数次一同出入的地方。她没有回身,也没有让这一瞬停顿变成新的告别,只把指尖轻轻收回袖中。
婉妗踏出灵坛时,鬼市方向传来尖锐怪笑。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镇里的夜色,只在门外又说了一遍:
“婉如,记住。仙化非仙,乃情义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