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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守墓人与不速之简

秦家老宅,像一头蛰伏在岁月尘埃里的疲惫巨兽,匍匐在荒村边缘。终年不散的,是那股子特有的气味——陈年老木的腐朽、微潮的泥土腥气,混杂着常年供奉的线香墨锭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也压在秦墨的呼吸里。

堂屋幽深,光线晦暗。唯一鲜亮的,是正中央乌木神龛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牌位。烛火摇曳,将那些深刻描金的先祖名讳映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双双沉默而严厉的眼睛,跨越了时空,世世代代,凝视着这老宅,凝视着秦家最后的守墓人——秦墨。

他刚给牌位前那只青铜香炉换上新炭,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香灰的细腻。父亲枯槁的手、临终前几乎掐进他皮肉里的指甲,以及那句掺着血沫和气音的遗言:“守着,永远别好奇……”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那柄刻着云雷纹的青铜钥匙,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皮肤,冰凉刺骨,仿佛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二十七年了。他守着这空荡荡的老宅,守着后山那片据说埋着祖坟的荒岭,守着这个虚无缥缈、几乎被时代遗忘的职责。好奇像偶尔钻出石缝的野草,总会被他用父亲那双严厉的眼睛强行掐灭。

直到今夜。

没有预兆,院外老狗不安地低吠了两声便偃旗息鼓。然后,极轻微地,“嗤”的一声,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落在积着薄灰的青砖地上。

秦墨脊背倏地绷紧。这老宅,除了每月固定来送米面的驼背老汉,几年也见不到一个生人。

他屏息等了片刻,门外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屋檐败草的呜咽。

一步步走过去,弯腰拾起。是一个用劣质油布胡乱裹成的狭长包裹,入手沉甸,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河泥的腥味,边缘已经被渗出的暗色水渍浸透。

解开缠裹的麻绳,油布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卷竹简。

极其古旧,竹片泛着深褐近黑的色泽,边缘磨损得厉害,被一种近乎断裂的暗黄色皮绳勉强串系着。刚一展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更深沉的、来自地底极深处的阴寒,混杂着千年淤泥的陈腐和一种……难以描述的、冰冷的死气。

秦墨的心脏莫名一悸。

竹简上的文字更是古怪至极,扭曲盘绕,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如同一条条僵死的蠕虫,他一个字也辨认不出。他自小跟着祖父学过些老东西,认得不少古篆异体,但这竹简上的,完全超出了认知。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竹简的末尾。

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朱砂或许,绘着一幅简单的图画——一座抽象而奇崛的山峦,山势陡峭,山腹处刻意勾勒出了一道门的形状。而那道门的中心,却画着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线条拙朴,却透着一股直刺魂灵的诡异和监视感。

寒意顺着尾椎骨爬升,秦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踉跄着冲回自己的卧房,从枕下暗格摸出一块用油布包了又包的硬物。展开,是一张毛边发黄、脆弱不堪的羊皮地图。

烛光下,他将竹简尾部的图画与羊皮地图并排放在一起。

呼吸,骤然停止。

那山峦的走势,那主峰的角度,那几处标志性的扭曲河谷……除了绘制风格迥异,二者几乎一模一样!而羊皮地图的核心区域,也用极淡的墨迹点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

“守着,永远别好奇……”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被眼前这惊悚的巧合瞬间吞没。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来自窗外。

秦墨猛地抬头,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僵了。

卧室的窗户纸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片模糊的阴影。那阴影缓缓移动,勾勒出一个……类似于人脸的轮廓。但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的模糊映在那里,一动不动,正“看”着屋内的他。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墨的喉咙。

那东西停留了足足三息,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秦墨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内衫,握着竹简和地图的手冰冷如铁。老宅死寂,但他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从牌位后,从阴影里,从窗外,冰冷地注视着他。

这一夜,秦墨彻夜未眠。烛火亮到天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带着那卷用布重新包裹好的竹简,离开了老宅,直奔市里。

市考古研究所的一间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类古籍和出土陶器的碎片,空气里漂浮着旧纸、灰尘和防腐药水的混合气味。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的梁文景教授,在看到竹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夺过竹简,动作粗暴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学者。他掏出放大镜,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扭曲的文字,呼吸急促,镜片后的眼睛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这是……‘禹书’!是失传的‘禹书’残篇啊!”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尖利失真,“传说中记载九州龙脉、山川秘辛的禁典!早已湮灭在历史里了!秦墨!你从哪儿得到的?!这简直是……奇迹!学术界的惊天奇迹!”

秦墨被教授的反应惊得后退半步,含糊地解释:“整理……整理老宅遗物时,偶然发现的。”

“老宅?对了,你们家……”梁教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墨,像是要把他看穿,“世代守墓……难道守的就是……?”

他话没说完,猛地低下头,再次沉浸入竹简之中,反复摩挲,喃喃自语:“没错…一定是……钥匙……这是钥匙啊……必须去!必须立刻去!”

梁教授的行动力快得惊人。不到半天,一支临时的探险小队就组建了起来。除了他和秦墨,还有他的两个学生。

陈建,考古系的体育特长生,身材高壮,性格开朗外放,听说有野外探险的机会,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停地摆弄着新买的登山镐,嚷嚷着要发现宝藏、名留青史。

另一个是沈浩,和陈建同届,却完全是两个极端。瘦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微微缩着肩膀,负责清点和背负大量的装备——强光手电、电池、登山绳、岩钉、小型急救包、压缩食物和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怯懦,对于进入未知古墓表现得十分犹豫,几次被陈建拍着肩膀嘲笑“胆子比老鼠还小”。

秦墨看着这两人,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但梁教授已经完全被竹简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更何况,那扇窗户上的惨白脸影,如同跗骨之蛆,驱使他必须去弄清楚这一切。

准备仓促,但装备还算齐全。一行人乘坐长途汽车,又辗转当地租用的破旧吉普车,最后全靠徒步,朝着地图指引的那片西南荒山进发。

越是深入,人迹越是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怪蟒般缠绕垂落,空气潮湿闷热,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阴冷。鸟兽虫鸣似乎都稀少了许多,一种死寂的压抑感笼罩着所有人。陈建不再大声说笑,沈浩的脸色更加苍白,紧紧跟着队伍,一步不敢拉下。

只有梁教授,捧着那份竹简拓印,眼神狂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音节,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指引。

终于,在夕阳即将被完全吞没前,他们在一片爬满厚厚藤蔓和苔藓的断崖下,找到了那个入口。

那根本不像一个墓穴入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强行撕裂的岩石伤口,黑黢黢地张着,边缘犬牙交错,不断地向外渗出阴冷的寒气。洞口被大量的枯枝败叶和泥土半掩着,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千年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梁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地图的手抖得厉害。

陈建自告奋勇,用工兵铲费力地清理开洞口的障碍。一股更浓郁的、带着陈腐死气的冷风“呼”地从中涌出,吹得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开凿得极为粗糙的甬道。四壁布满了原始的开凿痕迹,地面积着厚厚的黑色浮尘,踩上去软腻而无声,仿佛踩在了某种巨兽的呼吸道里。

“走!”梁教授一马当先,就要往里冲。

“教…教授,”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电光在他颤抖的手里乱晃,“里面…里面好像有声音……”

“别自己吓自己!”陈建打断他,虽然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肯定是风声!胖子(指沈浩),你跟紧我,别掉队!”

秦墨落在最后,他胸口那柄青铜钥匙的位置,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灼烫感。他深吸一口冰冷腐臭的空气,握紧了手电,跟在梁教授身后,迈步踏入了那漆黑的甬道。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手电光晕外的所有空间。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扭曲放大,伴随着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下行不过十余米,走在中间的沈浩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啊!地上……地上有东西!”

光柱猛地向下扫去。

只见黑色的尘埃间,赫然散落着几片惨白色的、破碎的东西。仔细看去,竟是半片人类的颅骨,以及几根断裂的肋骨,上面还粘着些许干枯的、纤维化的组织。

陈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登山镐。

梁教授却蹲下身,毫不在意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颅骨,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年代很久远了……看来,早有先行者了。小心点,继续前进。”

甬道不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腥甜味也越来越浓。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走在前面的陈建突然停住了脚步,手电光直直地照着前方地面。

“教授……你看……这是什么?”

光斑下,前方的地面上,黑色的尘土呈现出一片片凌乱、密集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大规模地爬行而过。痕迹很新。

秦墨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开始很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什么声音?”沈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手电光猛地向前方甬道深处扫去。

下一秒,所有人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光柱所及之处,甬道地面、墙壁、顶部,密密麻麻,如同沸腾的潮水般,涌来无数巴掌大小的黑影!它们彼此摩擦、挤压,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窸窣声,甲壳在光线下反射出黑紫色的幽光,无数细小而猩红的光点在黑影中闪烁——那是它们的眼睛!

“尸蟞!是尸蟞群!快跑!!”梁教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猛地转身!

但已经太晚了。

虫潮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啊——!!!”沈浩站在最靠近虫潮的方向,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撕裂般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就被那黑色的潮水吞没了!

一只手徒劳地向上伸了一下,随即就被无数蠕动的虫体覆盖、拖倒,迅速消失在翻滚的黑潮深处,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沈浩!!”陈建目眦欲裂,吼了一声,但下一秒,虫群已经扑到了他的脚下!

他疯狂地挥舞着登山镐砸向地面,噼啪的甲壳碎裂声不绝于耳,粘稠的绿色浆液飞溅,但更多的尸蟞瞬间填补空缺,顺着他的裤腿疯狂向上爬!

“走啊!!”陈建对着吓傻了的秦墨和梁教授嘶吼,自己却被拖得一个踉跄。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秦墨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一把拉住几乎瘫软的梁教授,转身就向着来路亡命狂奔!

手电光在剧烈颠簸,黑暗中粗糙的石壁扭曲着向后飞掠。脚下不断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不知道踩碎的是枯骨还是甲虫。那恐怖的窸窣声和令人作呕的腥风紧追在后,越来越近,几乎要扑打到他们的后颈上!

肺叶火辣辣地疼,腿软得像面条,但根本不敢停下!

就在秦墨感觉快要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手电光圈的边缘,猛地捕捉到了一片异样的、规整的轮廓。

不是天然岩壁!

那是一座门!

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门户!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饱经岁月侵蚀的青铜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高耸直至没入上方黑暗,仿佛连接着地狱的穹顶。门扉紧闭,上面雕刻着无数繁复扭曲、从未见过的异兽和图腾,中央是一个巨大、狰狞的鬼怪面孔,凸睛獠牙,似笑非笑,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而门户两旁的岩壁,却异常光滑,像是被打磨过,呈现出一种哑光的黑色石质。

秦墨和梁教授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巨门前的空地上,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秦墨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虫潮,追到距离青铜巨门大约十几米的地方,竟然猛地停住了!它们焦躁不安地在那里汇聚、涌动,发出更加刺耳的摩擦声,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闪烁,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再也不肯前进分毫。

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秦墨靠着冰冷刺骨的门壁滑坐在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涼一片。陈建最后的嘶吼和沈浩那声短暂的惨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循环播放。

“教…教授……”秦墨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梁教授没有回应。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巨大的青铜门,眼神里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看到了神迹的虔诚信徒,又像是看到了金山银海的贪婪赌徒。

秦墨顺着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重新打量这扇拯救了他们,却又散发着无尽不祥气息的巨门。手电光缓缓移动,照亮门旁那一片光滑的黑色石壁。

就在那里,几行巨大的、笔画古拙的篆字,深深地镌刻在石壁之上。奇异的是,那些笔画的凹槽内,竟然隐隐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幽绿色的荧光,仿佛某种活物在内部流动,将文字清晰地映照出来,在这绝对的地下黑暗中,显得既神秘又诡谲。

“入—此—门—者—”梁教授梦呓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鬼魅,“舍—身—弃—魂。”

舍身弃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秦墨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这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触感。

这不是警告。

这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一种对踏入此地者命运的、早已写好的最终判决。

是谁刻下的?给谁看?这座墓,到底葬的是谁?我们秦家世代守护的,究竟是什么?!那卷竹简,那个窗外的白影……所有的疑问和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呵呵……”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冷笑,突然从他们来的方向,从那片被尸蟞群笼罩的黑暗甬道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阴冷和戏谑,在这死寂得只剩下喘息和远处虫躁的地下空间里,异常刺耳,反复回荡,钻入耳膜。

秦墨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是陈建?不可能!他明明被虫海淹没了!那是……沈浩?!更不对!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寒毛倒竖,猛地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手电光随着他剧烈的动作,颤抖着扫向那片区域。

黑暗被光柱撕开一角。

只见那片密密麻麻、仍在躁动不安的尸蟞虫海边缘,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光线太散乱,看不清具体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轮廓。

但下一秒,那片区域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翻滚、凝聚,泛出一种极不祥的、淡淡的血红色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吞噬着手电的光亮,也吞噬了那个人影的轮廓。

血雾缭绕之中,那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秦墨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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