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那晚回去的路上,车厢里静得可怕。
辛然脸色从头到尾都沉得能滴出水,一路无话,只在下车时冷冷丢下一句:“从今往后,你哪儿也别想去。”
辛辞缩在角落,指尖还残留着被陆缘触碰过的微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又怕又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他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辛家的佣人便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东西。
几套换洗衣物、几本书、一盒子颜料——还是被辛母偷偷塞进去的,怕小儿子在外面受委屈。
辛辞坐在床边,看着忙前忙后的佣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你们……收拾东西做什么?”
没人敢回答他。
直到辛然推门进来,一身军装挺拔冷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我给你办好了入学手续,从今天起,你去圣约翰书院封闭式读书,周末才能回家。”
封闭式。
三个字砸下来,辛辞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哥!”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声音又急又轻,“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我不去!”
“不是关你,是让你读书。”辛然走到他面前,看着弟弟泛红的眼眶,心头发软,语气却依旧强硬,“你太不省心,留在家里我看不住你,送去学校最安全。”
安全。
不过是换了个更漂亮的笼子,把他牢牢锁起来。
辛辞咬着下唇,眼眶越来越热,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从小被宠到大,从未被这样强硬地管束过,更别说被硬生生切断所有自由。
“我不去!”他梗着脖子反抗,“我留洋都读完了,我不需要再读什么书!我要画画,我要出门,我不要被关起来!”
“由不得你。”
辛然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辞,哥是为了你好。陆缘那个人,心思太深,手段太狠,你离他越近,越危险。我不能拿你的安全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等这段风头过去,等我彻底把他压下去,你想做什么,哥都依你。”
可少年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圈养的鸟,连抬头看天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要靠近他!”辛辞用力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是他自己过来的!是我不小心撞到他的!哥你为什么不信我!”
这句话堵得辛然一噎。
他信,可他更怕。
怕的就是这种身不由己的靠近。
怕他干净柔软的弟弟,一不小心,就坠入那个男人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拉不回来。
“别闹了。”辛然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乖乖去上学,听话。”
说完,他不再给辛辞反驳的机会,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也关上了少年所有的挣扎。
辛辞僵在原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不懂。
他只是好心帮了一个流浪儿,只是不小心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只是在酒会上吃了一块甜点……为什么最后,要被这样惩罚?
圣约翰书院坐落在城郊,环境清幽,管理严格,是南京城有名的封闭式学府。
学生非放假不可外出,外人不得随意入校,连电话都不能随意拨打。
辛然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里没有喧嚣的街头,没有灯火璀璨的酒会,没有琳琅满目的甜点,更没有那个……让他心跳失控的身影。
只有书本、课堂、钟声,和四面高高的围墙。
辛辞被送到宿舍时,整个人都蔫蔫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肯上课,不肯吃饭,就抱着那盒颜料坐在窗边,一笔一笔地画窗外的梧桐。
画着画着,笔尖就不自觉地,画出了一道挺拔冷硬的黑色身影。
军装、冷眸、下颌线锋利、指尖带着薄茧。
是陆缘。
辛辞猛地回神,慌忙用颜料盖住那道影子,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明明应该怕他,应该听哥哥的话离他远一点。
可为什么……被关起来的这些天,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是那晚男人低沉的声音,温热的呼吸,和那句带着撩拨的——
“甜点很甜,比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甜。”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少年捂住发烫的脸,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开始想念外面的风,想念自由的阳光,想念画室里的色彩,更隐隐约约、连自己都不敢承认地——
想念那个冷得像冰,却又让他心神不宁的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被关进封闭式学校的同一天。
陆缘的办公室里,副官正低声汇报:
“督军,辛小少爷被辛师长送去圣约翰书院了,封闭式管理,不准外出,不准见外人,看得很紧。”
办公桌后,男人指尖夹着烟,火光明灭。
听完,陆缘缓缓抬眼,黑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他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像冰,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关得住人,关得住心吗?”
“替我备车。”
副官一愣:“督军,您要……”
“去学校。”
陆缘掐灭烟,站起身,军装肩章冷冽刺眼。
“他躲不掉的。”
“就算被关进笼子里。”
“也该是我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