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龙
一
谈"存在",绕不开海德格尔与他的《存在与时间》。他被视作现代存在主义的重要奠基者,也是第一个以严格学术方式重新追问"存在"问题的哲学家。
我用他提出的"此在"(Dasein)来指称那个能够追问存在的存在者——也就是人。
海德格尔在开篇就追问:为什么要在几千年后再提"存在"?因为在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里,"存在"虽被讨论,却从未被严格界定。后世哲学家反而把它当成不言自明的终极概念,以为无需定义。直到笛卡尔喊出"我思故我在",存在问题才被重新激活。但海德格尔认为笛卡尔并没有真正解决它。
我的看法略有不同:笛卡尔和海德格尔的出发点其实是一致的——都必须先找到一个最不须证明、最无可怀疑的"存在基点",才能展开一切哲学命题。笛卡尔找到的是"能够思考的我";海德格尔找到的是"此在"。两者都指向同一个洞见:意识,才是存在最原始的可靠证据。
海德格尔以日常生活为切入点,考察此在的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得出了几个关键结论:
此在的日常状态是"操心"——对物的操劳,对人的操持。
此在日常以"常人"方式存在,即消散于平均状态,失去本己。
此在的在世方式是"被抛"与"沉沦"。
此在的根本现身情态是"畏"——畏可以让人逃回常人状态,也可以让人回到自身。
时间维度上,本真的存在是"向死存在"——不是逃避死亡,而是把死亡纳入生存的整体领会之中。
这些概念——常人、被抛、畏、向死存在——是《存在与时间》最核心的骨架。但我认为,海德格尔有一个根本的未竟之处:他始终没有明确回答"本真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他在空间部分只用了一个"此在的变式"就带过了;在时间部分则诉诸"良知"与"向死存在"。这些只是本真存在的部分特征,而非其最本质的样态。
原因在于视角的局限。仅从日常生活切入,不足以获得对此在的完整领会。哲学家需要走出日常层面,进入更高的内在生命层面,才有可能触及那个更深的答案。
二
时空,通常被视为最客观的存在维度。海德格尔的伟大在于,他追问的是"最本质的存在",因此时空本身也必须被重新审视。他的结论是:周围世界是依托于此在而展开的,并非独立于意识之外的绝对容器。
这一思路,与20世纪几场科学革命遥相呼应: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证明时空不是绝对的,而是可弯曲的、与物质和运动相关的相对结构。
傅立叶变换在数学上揭示:比"时域"更根本的是"频域"——我们感知到的时间序列,可能只是某种频率叠加的表象。
量子力学的核心实验表明:观测行为会影响微观粒子的状态("波函数坍缩")。玻尔等物理学家由此提出:在量子层面,"客观物质独立存在"这一常识观念需要被修正。
这些理论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我们习以为常的时空与物质,未必是最底层的"实在"。它们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结构的显现。
三
要进一步追问此在的本质,就不能回避两个被海德格尔相对忽视的维度:意识结构与人格结构。
弗洛伊德将意识分为显意识与潜意识,并提出人格的"三我"模型——超我、自我、本我。荣格在此基础上拓展了"集体无意识",并提出原型、阴影和人格面具等理论,为人格的整合开辟了道路。后世的阿德勒、科胡特等人也试图重新整合被分裂的人格。
这些心理学成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参照系:此在不仅在"世界之中"存在,也在"意识与人格结构之中"存在。要理解存在的完整图景,需要把这两层都纳入视野。
四
基于以上准备,我尝试对此在的存在方式做一个重新分类。沿用海德格尔的术语,此在的存在方式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常人。
以他人为导向、消散于平均状态的存在。大多数人处于这一层。其特征是对外在事物的依赖——依赖物质填充、依赖社会认同、依赖人际关系来确认自身。这种依赖背后是一种深层的匮乏感,驱使人们不断向外求取,同时也不断加深内在的分裂。
第二层:全人(本己)。
找回了本真自我的人。他不再依赖外界来定义自己,而是能够与自己独处。这种存在状态我称之为孤独——不是寂寞,而是独立于外在评价与需求的完整感。全人已经基本消除了人格分裂,良知自然呈现,对死亡也能坦然面对。但他仍可能受制于理性框架,在"主观与客观""精神与物质"的二元对立中徘徊。
第三层:觉者(本真)。
这是比全人更高的层面。觉者不再执着于"我"的实体感,认识到物质世界与自我身份都是某种条件性的显现——借用量子力学的隐喻来说,一切现象都是意识参与下的"显现"而非独立自存的实体。觉者的存在状态是觉醒与自在,他不再被匮乏感驱动,也不再被二元对立束缚。
这三类存在者并非概念推导的产物,而是基于对不同生命状态的观察与透视。它们构成了一个从分裂到完整、从依赖到自由的连续谱系。
五
三类存在者之间如何实现跃迁?
海德格尔的"畏"在这里提供了一个关键机制。
常人的畏,通常表现为对匮乏、黑暗、死亡、无知的恐惧。面对畏,大多数人选择逃回常人状态——用消费、社交、成就来麻痹自己。但也有少数人,在畏面前不再逃避,而是与之共处。这种"无畏"带来一种内在力量的反转:他不再向外求取,而是回到自身,成为全人。
全人的畏则不同。他已不惧外在匮乏,却可能畏惧"失去理性""失去自我"。因为全人仍然珍视理性与知识,不愿放弃对世界的理解框架。只有当他也能无畏于这种失去——愿意放下对确定性的执着——他才有可能进一步跃迁为觉者。
所以,从常人到全人,是从"向外求取"到"向内回归",到达真我;从全人到觉者,是从"回归真我"到"破除一切我"。每一次跃迁,都意味着放下一层执着,也意味着一次更深层的自由。
六
如果用意识的层次来统一描述这三种状态:
常人的意识以常识与潜意识的冲突为主,充满分裂与防御,被匮乏感驱动。
全人的意识以真实与完整为主:他对自己是真实的,不再伪装、不再迎合外界的期待;他与世界的关系是完整的,人格的基本分裂已经消除,良知自然呈现。但他仍保留理性框架,尚未完全超越主观与客观的对立。
觉者的意识以智慧、觉知与慈悲为主:深度的觉知让他看清一切现象的条件性,智慧让他不再被二元对立束缚,慈悲则成为他对待众生的根本态度。他的认知发生了根本反转,获得了更深层的大自在。
借用一个比喻:如果把生命比作一台运行程序的设备,常人沉浸在屏幕上的影像里,以为那些影像就是全部;全人开始意识到屏幕背后有程序,并尝试理解它,此时他对自己是真实的、与程序是完整的;觉者则彻底看穿了影像的虚幻性,以智慧与觉知直接面对程序本身,并以慈悲之心看待仍在影像中沉浸的人。
七
但是,觉醒过程中真正的困难,有时被谈论者轻描淡写地带过,有必要补上一笔。
跃迁是一个逐渐失去的过程:通过失去常人,完成向全人的转变;通过失去全人,完成向觉者的转变。而失去,其实就是“死亡”——一次彻底的自我瓦解。
一个人,只有死了,才能活着;否则,他就永远是死着的。但这里说的死亡,不是肉体生命的终结——它比肉体的死亡还要残酷。肉体的死亡不过是数秒、数分钟的事情;而自我的瓦解,却可能长达数天、数月,甚至数年、数十年。它的方式是一刀一刀地向自己灵魂深处剜割,一滴一滴地滴血,直到体无完肤,直到面目全非,直到完全认不出过去的那个自己。
更何况,这种死亡逆着生命最深的本能。抓住生存,是一切生命体最核心的冲动,没有一个生命体会主动松开这种抓住——而跃迁恰恰要求的,正是这种松开:放下旧的生存方式,让旧我彻底退场。这是一次彻底的自我拆解,世间很少有生命体有这种勇气和决绝。但如果他真的经历了这次彻底的自我拆解,并且成功穿越了这一旅程,那将迎来新的生命的曙光,如同忒修斯之船启航,驶向新的方向,驶向曙光之城。
所以,我并不轻易建议一个人走这条道路。生命跃迁的道路、寻找真理和生命真相的道路,大致只对三种人是适用的:一是对真理和生命真相有无限追求、而且有大无畏勇气的人;二是处于或经历过巨大不幸和痛苦、不愿再次经历相同境遇但也无所畏惧的人;三是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所有、不再畏惧任何失去的人。至于那些正在追寻人间幸福、或正享有世间幸福的人,要慎重尝试这条道路。
八
最后,我想回应一下海德格尔与笛卡尔的一个分歧。
海德格尔批评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认为应该倒过来:“我在故我思”——存在优先于思。这个批评有其道理,但他自己也可能犯了一个对称的错误:他先入为主地把“身体”当成了此在的一部分,而没有把它视为周围世界的最切近部分。
身体不是此在的容器,也不是此在的延伸,而是此在在世存在最切近的界面。此在通过身体与世界相遇,但身体本身并不构成此在的本质。
那么,此在的本质是什么?
回到笛卡尔。他找到的是“能够思考的我”,但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在知道“我在思考”?是思考本身吗?不是。思考可以被观察、被觉知,但觉知本身不是思考。觉知探查一切——思考、情绪、情感、身体、世界——但它不属于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不是“我思故我在”,也不是“我在故我思”,而是:“我觉故我在。” 觉知,才是存在最底层的证据。
但“我觉故我在”还不是终点。觉知不是一个新的“主体”,它甚至没有属性。只有通过觉知这条道路,拆解时间之内的一切存在物,尤其这个厚重的自我,超越时间之外,才能抵达本真存在—超越二元对立的空性本身。
九
《存在与时间》厘清了此在在世的大部分问题,但主要停留在日常生活层面。我的写作计划,是分两条线把存在问题的追问再推进一步:
理论线:
一本《全人与空性心理学》——系统展开从常人、全人到觉者的意识与人格结构的讨论;一本《世界与生命的本质》——从意识出发重新审视时空、物质与存在的底层问题。
实践线:
两本《觉察》(《觉察I:穿越脆弱的旅程》和《觉察II:自由流动的生活》),作为全人生命实践指引;一本《阅读神性》,作为全人向觉者进阶的深读路径。
文学线:
《曙光之城》四部曲长篇小说,写给不愿啃大部头理论、却愿意读故事的人:
第一部《曙光之城》——个体与少数人的觉醒与全人之路,同时是一段关于真我找回的爱情故事和蜕变之路;
第二部《自由之境》——觉悟之路;人类理想社会生活图景的隐喻;
第三部《生命之花》——下一代的全人教育和成长;
第四部《最后的启示录》——世界与人类的终局,消亡与新生,起源与去处。
当然,这些都是长期的写作计划,能否完成尚未可知。我在这里记录的,只是路标。
十
我的尝试,是将存在问题的追问从生活推进到生命的层面——从常人推进到全人与觉者的层面。这不是对海德格尔的否定,而是在他的基础上,补上那块他因视角局限而未能触及的拼图。
存在与生命的课题远未结束。我在这里提供的,只是一些线索和路标。真正的道路,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走。
2018/6/8,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