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3

       

       

                    第三章:往事随风

        翌日清晨,陷入沉睡的乘客被窗外扑面而来的晨曦唤醒。冷冽的秋风像滑不溜秋的毒蛇,从窄小的窗户灌进来,仿佛寒凉的古井水泼洒在乘客身上,寒意顿生。

        人们常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其实也不尽然,单看洗手间就可以证明。大清早,洗手间的门外,乘客便排起了长龙,无一例外的都是解决排泄问题,蹲位的奇缺,仅仅这一项简单的要求,依旧无法满足,哪怕乘客怎样的三急,也得忍着。

        售货员开始推着小推车,沿着狭长的过道拼命的叫卖:“香烟啤酒饮料……”新一轮的食物轰炸又开始了。

        坐在阿霞这条凳子上的一家子,婴儿还老老实实的窝在女人怀里酣睡。男人从售货员那里买了凉稀饭、冷馒头,招呼女人一起,默不作声的吃起来。绿皮火车上,想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够将就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阿霞对面的四名工人,有人拿出一包脏兮兮的牛皮纸包着的卤菜摊在膝盖上,有人拧开绿色军用水壶的盖子,开始吃早餐。他们就着卤菜下酒,军用水壶轮流的落在大伙儿手上,咂一口酒,丢一块卤肉进嘴里,同时大声说着笑话,乐不可支。

        卤菜的肉香在车厢里弥漫,浓烈的白酒不打招呼的闯进鼻孔,似乎是在嚣张的挑衅阿霞空空如也的胃。

        阿霞纹丝不动的半坐半倚在硬座上,不为所动。望梅止渴。她想起曾经看到南昌铁路局的一本菜谱中的许多美味佳肴,里面有许多江西的菜肴,比如龙头酥、糯米鸡、生炒糯米饭,她不觉脸上露出微笑。而对于眼下自己饿扁的肚子,她却是毫不在意。

        阿霞的手插进裤包,指尖摩擦着那一沓皱巴巴的角票。只因囊中羞涩,她上车后,唯一入口之物,便是火车上烧水机免费的白开水。饿扁的肚子一点不体谅主人阿霞的难处,不断的发出咕噜噜抗议声。为了拒绝饥饿的骚扰,她把揣进兜里的金色苍耳拿出来把玩,以便分散注意力。苍耳那硬硬的倒钩刮擦她洁白柔软的手掌,使她有点不耐烦。不知何故,她舍不得丢掉莫名其妙钻出来的苍耳。留到日后,也许有用,但是有什么用,她可说不上来。她用白色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把两颗苍耳包起来,再次放进裤兜。

        “鸡鸡头,蓬蓬飞,一飞飞到稻田里,稻田里厢吃白米……”

        一个胖嘟嘟的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脸上挂着向日葵似的微笑,嘴里哼着苏州童谣,蹦蹦跳跳的穿过阿霞所在的车厢。小姑娘身后的母亲急急的跟在身后,嘴里念叨着,“嘿,小童,慢点,别撞着了。”

        小姑娘吟唱的这首悦耳、古老的歌谣,像一阵清风似的轻扣阿霞早已锁上的心门,故意遗忘的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瞬息间纷至沓来,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阿霞想起自己年少时,母亲教她的那首家乡童谣《荡月亮》来:“月亮荡荡,姐妹双双,大姐嫁在上塘,二姐嫁在下塘,三姐无人要,一顶花花轿,抬到和尚庙,和尚看见甩虎跳,道士急得双脚跳,你养妮子我来抱。”

        小姑娘的童谣加剧了阿霞归乡的渴望。她心急如焚的想回到一直选择性失忆的故乡,正如当初无暇思索,便逃之夭夭一样。那时的她甚至没能给父亲、母亲留下只言片语。

        漂泊在外的这些年头里,阿霞从来不敢去碰触离家的那段记忆。她不敢面对自己的离开给家里以怎样的打击,造成怎样的混乱。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离家出走时故乡的可爱模样。她在时间的长河里徜徉,努力的一点一点拾起破碎的记忆。

        往事仿佛乘坐过山车似的,令阿霞心惊胆战,不断在脑海里闪回:

        阿霞出生在苏州的一个偏远的小镇。小镇有个浪漫的名字,叫做落霞小镇(据说出自王勃所作的《滕王阁序》里的不朽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个美丽、富饶、无忧无虑的地方。

        落霞小镇,四处水路纵横,满是小桥、流水、人家,充满温婉的诗情画意。街头巷尾,犄角旮旯,一步一景,有沧桑的古桥,有香烟缭绕的千年古刹,有游龙似的一字排开的渔船。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闲暇时,小镇上的人们撑着缤纷多彩的油纸伞,漫步街头、乡间,那是世外桃源般的丰衣足食堆积出来的闲散。

        阿霞一家三口人,她是家中的独女,父亲是一个赤脚医生,母亲在镇上经营一家杂货店。

        阿霞一家人过着其乐融融的小日子,直到高一那年的一场变故,快乐从此戛然而止。

        离开家那年,阿霞年芳十七,那是一九九三年冬的一个飘雪的黄昏。天空灰蒙蒙的,漫天飞扬的白雪,簌簌而下。雪花落在青黛似的瓦片上,石头拱桥上,长条形的青石板上,仿佛泪人儿嚎啕大哭时流下的泪花。

        傲雪枝头狂,绝杀春色。

        漫漫的街道上寂寥无人,甚至不见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飞鸟,仿佛人类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阿霞提着一个褪色的红色背包,踉踉跄跄的踩在覆盖白雪的青石板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是怪声。 青石板上留下她一串串凌乱不堪的脚印,横的,竖的,斜的。雪花不容商量的嵌入她头发,她的皮肤,以至她的每一个细胞,慢慢的浸透她的心,渐渐的冰冻本就不堪一击的心。

        铅灰色的天空中,雪花在不断的堆积,天空中先是出现一只目露凶光的眼睛,继而两只眼睛,随后丑陋的鼻子,一半塌掉的脸,歪斜的嘴角,再之后出现一个头发稀少的男人的头,最后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人,他手上握着一条教鞭。这个邪恶的人是阿霞的高一班主任老师宋伟业,除了传授她知识,这人也是她的噩梦,他一手扼杀了这个青涩少女的美好的未来。

        阿霞迫不得已,不得不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她要摆脱宋伟业的纠缠,摆脱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阿霞一步三回头,不愿离开这冰清玉洁的世界,她爱父亲母亲,这里一度是她的一切。

        脚步匆匆。

        为了不被家人追查到行踪,阿霞转辗来到苏州,想忘掉过去,重新生活,然而愿望和现实纯粹是两码事,不愉快的事情接踵而至。曾经的她已经死掉,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一股无形的手却是推动阿霞前行,那是她新的希冀——她盼望在那遥远的海边,也许会有一段美丽的爱情向她伸出橄榄枝。

        那一天,阿霞来到杭州火车站,像今天一样,乘坐绿皮火车千里奔走,开始踏上新的旅程。她到了既陌生,又充满希望的广州。她凭借初来乍到时的冲劲,一路打拼,累积起来的财富让她充满力量。

        有人说,炮弹不会两次落在同一个弹坑。然而,阿霞却是再次陷入泥潭……

                                龙泉剑客

                      二O一九年十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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