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多年后,刘松又一次戴上校徽。刚进校需要买点日用品,学校旁边有一座著名的老石桥,叫“九眼桥”,周边商店多。买好东西后,刘松提着日用品,穿过石桥回校,桥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他还没有挤出人流,突然被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刘松、刘松哥。”
他很诧异:在这个城市谁能认识我刘松?还是一个女性?但还是本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一看,认出是熟人,韦书记的小女儿韦长芳。原来印象中的黄毛丫头,如今长成一个好看的大姑娘了,要不是熟人,都快要认不出来了。老话说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就是他乡遇故知。刘松跟她算不上故知,但故人算得上。他很惊喜地问:
“是你呀!好多年不见,你咋在这里?”
“我咋不能在这里?!”韦长芳走过来,很不客气地反问。
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姑娘,话像出鞘的刀那样锋利,刘松连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刚来第一天就碰见你。你说这事巧不巧。”
“刘松哥,你说错了。不是巧,是我们有缘。”
刘松晓得这丫头嘴巴很厉害,没接她的话,猜想她会解释的。就说:桥上人多,我们到前面街边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前面街边停下后,韦长芳却没有解释自己为啥在这里,只见她盯着他衣服上的校徽,脸上浅笑着,眼里却露出戏谑:
“哟,新生吧,戴着一个校徽出来晃,是显吧?”
刘松没有一点尴尬,十多年的底层厮混,脸皮早就磨砺厚了,也针锋相对地回道:“胡子都这样长了,还当新生,你说还有啥好显的。这不是学校有规定嘛!刚来还不晓得水深浅,哪敢不戴?”
这时,她笑嘻嘻地说:“走。我陪你回学校。”说着要帮他拿东西。
他愣了,推辞道:“你……你……”
她笑得更开心了,说我也在那个学校,既然敢叫你是新生,我肯定是老生喽。他立刻猜到她的新身份。果然,她一边走,一边就告诉他,她是最后一届的工农兵大学生,化学系的。随后告诉他,学校就有小卖部,这些日用品都有卖的。你刚来地皮不熟,肯定不晓得。你要是在小卖部买东西,今天我们就碰不上了,所以我说我们有缘嘛。
两周后,刚进校那些乱麻麻的事都消停了。刘松去化学系女生宿舍看韦长芳,约她到学校旁边的望江公园走走,叙叙旧。她爽快地说,你等我一下,换身衣服就走。他说,那我到楼下等你。没多久,穿着裙装的韦长芳就出现在他面前,他眼前一亮,这已经丝毫没有过去那黄毛丫头的影子了。
他不由一笑。
她立刻问:你笑啥?
他回答说,没笑啥。我想起你那天说的我们有缘那话,一个城里呆着,八九年不见了,换个地方,一下就碰上了。要说不是缘,还真说不通。
她一听,扑哧一笑:说不通,才叫缘嘛!
疏雨后,空气清新,他们信步走向公园。她又眯着眼笑,问他:今天咋个不戴校徽了?他开着玩笑说:这不是地皮踩熟了嘛,再说我这个新生也不敢在你这个老生面前显嘛!
韦长芳说,我可承受不起。社会上都说你们这些恢复高考后的新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我们工农兵学员就成地上垃圾了。刘松耸耸肩:话不能这样说,每个人境遇不一样,早两年你们不也是风光无两吗?至于天之骄子那些话,当不得真,别人说说要得,自己那样想就要不得。其实到头都是混一碗饭吃罢了。
公园里的望江楼和薛涛井都很有名气,进公园后,他们却不约而同往后园走,曲径通幽,那是一片竹林,清静。微风中,那些竹枝竹叶相拥相亲,簌簌作响。在小学读书时,韦长芳也是方老师的学生,比刘松低了好几届。她跟方老师关系不错,毕业后还时不时到方老师家来,他也碰见过多次,所以他们也算是老熟人,说话就随便些。
韦长芳问:有几年没见方老师了,她还好吗?是不是还那样瘦?
刘松把目光投向那些竹子,青翠一片,根根挺立,像母亲直立的瘦身板。回道:身体还行,还是那样瘦。
她说你妈总穿着一身灰衣服,总板着一张脸,很严厉,学生们都有点怕她,但都晓得她心肠特别好。他很诧异,说我妈在家从不板着脸,哪有那样厉害?他没有好意思说,年少时的他,是看不惯母亲遇事忍让的态度的,总希望母亲能强硬些。当然,年长后明白了其中滋味。
她听他的话后,微微一笑:你不信?连我大哥在她面前都规规矩矩的。又提到她大哥参军一事,说那时参军是很紧俏的事,别看我爸是大队书记,旁边人的眼睛都盯得紧。有人去举报说我大哥品行不好、是被开除的,幸好是退学,才去成了。为这事,我爸常在家中说方老师为人厚道。
刘松说,那是特殊年代。赶上你大哥那时早点,阶级斗争那根弦还没有绷那么紧,还没有出现“红五类”那种词,所谓红五类出身的人也还不是特别吃香。轮到你时,赶上贫下中农正吃香,你爸一句话,就可以推荐你上大学了。她略一停顿说,是呀,现在来看,天晓得是好是坏。他说,还真是那样,好坏哪个能说得清。不过,对你个人来说,不是坏事。她说,这我当然有体会了。他顺势问道,那你大哥现在干什么呢?
韦长芳说,我大哥早就复员了,小学都没有读完,文化太低,在部队上提不了干。一般农村当兵的复员都是回到农村,我爸是革委会的副主任,找了一些关系,把我大哥安排在城里一家工厂上班。还是因为文化低,只能当一个翻砂工,天天抬铁水包,比种地还累人,一不小心还会烫伤。他也挺后悔当初没听方老师的话,好好读书。不过,我大哥现在也挺不错,工资虽说不高,但铁饭碗牢靠。他特别高兴的是,他儿子爱读书,上小学三年级了,学习非常好。我大哥相信他儿子以后上大学也没得问题。孙子读书好,我爸这个当爷爷的也很高兴。
刘松没有见过她爸和她哥,也为他们高兴,说,小孩肯读就好办。你爸高兴那是当然的,人之常情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又接着问,你们还有不到一年就得分配了,去向是哪里?她说,我们的分配方向已经定了,不用操心了,基本上是“哪里来哪里去”。他点点头:也好。不过,你学的这个专业回去用得上吗?她满不在乎地一晃头:管它的,不操那个心。到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