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循州故地，大雪漫天。
她拢了拢衣袖，走出家门。
若非需得去衙门，谁会想这么个鬼天气离开被窝？
行至拐角，隐约听得有人哼哼唧唧，声音微浅，并不真切。
她素不爱多管闲事，迈开腿准备绕道，没走几步，到底折回。
随手折下枯枝，循声扒拉，一张俊美非常的脸显露出来。
她吓得赶紧想把雪重新盖回去。
“救……我……”
恰在此时，有群大汉从天而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肩上的工具箱，应声倒地，工具滚落一地。
果然就不该心生恻隐。
她被那伙大汉挟持至破庙，命她想办法救人。
要是救不活这男人，那她也别活了。
她颤巍巍看着男人，又看看几位壮汉：“可我是……仵作。”
看死人倒是容易，救人那可真是这辈子都没想过。
这话并未搪塞住壮汉，对方表示，久病成医，她验过这么多死人，对身体构造必然了解，治病应该也有经验。
横竖都得死，不如搏一搏。
她命众人赶紧生火烧水，拆下破庙帷幔围起，取来木板为床，铺上枯草破布，叫人将男人抬上来。
“何人执笔？”
她下意识问，无人回应。
一拍脑门。
“抱歉，只验过死人。”
接着更是状况频出，三五次都被壮汉及时拦住。
“他就是中了刀伤，不必开膛破肚。”
“不是，你拿小锤干什么？”
……
到最后，她的工具箱被强行没收。
过程暂且不论，男人的命算是暂时保住。
临走前，壮汉竟还不忘付她诊金。
真金白银最实在。
冲这点，她就忍不住买一送一。
“官兵这几日挨家挨户搜人，你们若要逃，往西贫民窟去……”
贫民窟尽头，有座高山，翻过去，就到了邻县。
常人不知。
她还是前些年因出案发现场，无意中发现的。
如此，当两不相欠。
打死她都没想过，她当时救下的，会是新任州府府尹。
柳相臣坐于堂上，受当地官员拜见，视线越过众人，望着最角落的她，似笑非笑。
那眼神，跟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还可怖。
晚宴，她本没资格参加。
当初其中的壮汉之一，登堂入室，强行将她请去柳相臣府邸。
山珍海味没见着，顶着风雪，在湖心亭等了好几个时辰。
若非她底子好，早就昏死当场。
不若，装晕？
身形正要倒下，忽被人揽入怀中。
该说不说，柳相臣模样确实周正。
可她实在太冷，鼻子冻得通红，还没说上一句话，眼前一花，真晕倒了。
这场风寒，险些没要了她的命。
她暂且在柳府住下。
从前，她倒挺向往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今过上了，又觉得无趣。
这儿只有莺莺燕燕，鸡毛蒜皮，没有尸体可验。
身体痊愈后，她迫不及待请辞。
柳相臣总算肯见她，答应得倒也爽快。
“我记得，你曾协助通缉犯逃跑……”
她腰杆一下挺直，义正言辞：“柳大人慎言！草民那是慧眼识珠，知道您必然受奸人所害，才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助您逃脱！再说，要不是，您也没这么快好转……”
“说起这个，”柳相臣重重拍了下桌子，咬碎银牙：“要不是你乱给我接骨，只怕我恢复得还更快些！”
“这个……您何必苛责一个仵作……”
【二】
趁夜，她被人拎着潜入义庄，再三确认：“只要我能验出真正死因，过往恩怨真能一笔勾销？”
柳相臣松开她，点点头。
既如此，倒没什么顾虑。
她随手将验尸手册扔给柳相臣：“我说你记。”
“我？”
“不然让他？”
说话间，穿戴完毕的她已经动手验尸。
……
待要褪去男尸下裳时，被柳相臣拦住：“你干什么？”
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验尸！”
“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来？”
柳相臣只能松手。
她扒拉开死者亵裤，望向某处，仔细检查，很快发现异常：“记……”
验尸结束，她将尸体复原，为其穿好衣裳，再用白布盖住。
“可以确定，他并非病死？”
“是，也不是。”
根据她的推断，死者生前经历过一场激烈房事，事前服过虎狼之药。
“他底子本就亏空，再用药强行催动，如火烧干锅……”
“听起来，更像是死者自己的原因？”
“非也，这种药最多只会让他力不从心，不至于猝死。且看……”她举起一袋从死者胃液中提取的东西，给出判断。
柳相臣大喜过望。
她笑不出来。
若早知道，柳相臣暗中让她验的那具尸，早有别的仵作验过，还出具过验尸报告，打死她也不可能答应。
一行有一行的忌讳。
“你要去哪儿？”
柳相臣大获全胜，站在她家门口，却见到她肩上的包袱。
她叹了口气：“拜柳大人所赐，在这地州，再无我容身之地。”
听完原委，柳相臣不解：“此前那个仵作资质昏庸才险些错判冤案，你拨乱反正，怎会被同行相轻？”
她无言以对。
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大多数人，不过就为混口饭吃。
【三】
柳相臣再三劝阻无果，见她去意已决，指了条明路。
“你有仵作之才，不该被辜负，拿着我写的推荐信，到京都谋份差事。”
看着柳相臣亲手所书推荐信，她惊呆了。
怎么倒还因祸得福？
那可是京都！
谁不去谁是傻子！
等她好不容易赶到京都，真的凭借推荐信进入京兆府衙门，成为见习仵作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天杀的。
那岂是什么推荐信，分明卖身契！
本来天高皇帝远，吃得一顿是一顿。
现在倒好，天子脚下，随随便便发生起命案，所涉皆权贵，左右得罪不得。
就说眼前这桩，礼部尚书私宅，被人发现骸骨数十具。
临行前，顶头上司特意交代，让她不管验出什么，现场一律不准说。
贵人这刀，蹭就架在她脖子上……
“说，你到底验出什么？”
下集预告：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