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午后路过河边,忽然起了一阵风。河岸的蒹葭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整片整片地立起来,褐红色的花穗在夕照里翻涌如浪。我站在石阶上看了许久,感受着风的律动,芦有芦的节拍,它们之间原本默契得很,倒是我这旁观者,总想替它们着急。
前些年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心里总烧着一团火,听见风声便要追着跑,看见水动便要跟着流。总觉得慢了半拍便是亏欠了光阴,仿佛人生的答卷必须争分夺秒地填写,才不算虚度。于是该沉潜的时候,偏要挣扎着浮起;该等待的时节,硬要用蛮力去撬动。结果呢?像在旱地里行船,费尽气力也挪不了几步,倒把船底磨得伤痕累累。
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总以为自己的意志便是天意,自己的节奏便是正道,见着与自己不同的,便要伸出双手去改造、去催迫、去拉扯。春不催花,花自会开;秋不留叶,叶自会落。催与留之间,多少执念,多少妄动。
去年秋天看见道旁的银杏。整条街满树的金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厚厚一地。有个孩子追着落叶跑,伸着手想接住,可叶子总从他指缝间滑走。他急得快哭了,他母亲却说:“别追了,你就站着看,它们会自己来。”孩子站定,果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仰起脸笑了,那笑容比满山的金黄还要明亮。
我忽然明白,所谓“观势”,原来不是冷眼旁观的精明算计,而是这种 “站着看”的从容。你知道万物有其来处,亦有其归途,你的强行介入,有时非但不是帮助,反而是打扰。就像江心的船,逆流的时候拼命划桨反倒退得更快,不如暂歇片刻,看清水流的走向,借一股势,便轻舟已过万重山。
后来读《庄子》才慢慢明白一些道理——
心若明镜,物来即照,物去即空。不添不拒,不粘不滞。痛则痛矣,过则无痕。不因花绽而喜极,不为叶落而悲久。世事如云自卷舒,我在镜中,镜在空里,两不相伤。
人这一辈子,大约要经历三次成长。
第一次,是以为凡事只要努力便可达成;
第二次,是发现有些事情再努力也无济于事;第三次,是明知无济于事,却仍能在接纳中寻得自己的位置。不是放弃了努力,而是把蛮力化作了顺应。 如同太极里的推手,不顶不丢,顺着对方的力道走,四两拨千斤。
如今的我不再急着赶路了。晨起泡茶,看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浮沉的姿态自有它的道理。工作遇到阻滞,不再彻夜不眠地硬啃,放下,出去走走,回来时往往豁然开朗。人与人之间,也不再强求同频共振,你来我往,去留随缘。这不是消极,是终于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才发觉掌心里原来握着整个天空。
眼前的山岭的又绿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春来各发各的芽,秋至各落各的叶。时序面前,没有谁比谁更正确,只有谁比谁更安然。风起了,我且听风;风止了,我便安坐。该沉的时候沉下去,那沉底的石子,比浮萍更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