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气。我浑身僵直，直到耳边传来低语："别出声，是我。"
贾瑞？我挣脱转身，月光下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左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你不要命了？"我压低声音，"若被发现..."
"平姑娘救命！"他扑通跪下，"二奶奶派人追杀我！"
我心头一震，连忙将他拉到假山阴影处："说清楚！"
贾瑞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我在回乡路上遇袭，侥幸逃脱。这信...这信是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就着月光，我辨认出信上熟悉的字迹——"务必处理干净"。那凌厉的笔锋，分明出自小姐之手。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只我一人，"贾瑞声音嘶哑，"上月被赶出去的张嬷嬷，还有前年发卖到南边的春燕...都死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小姐竟狠毒至此？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平姑娘，下一个就是你。"贾瑞抓住我的手腕，"你也知道她太多秘密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们同时屏住呼吸。巡夜婆子的灯笼在远处晃动，贾瑞趁机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这是证据...小心周瑞家的，她是二奶奶的眼线..."
脚步声渐近，贾瑞像影子般消失在假山后。我匆忙将布包藏入袖中，装作在整理裙摆。
"谁在那儿？"灯笼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抬头，露出惊慌神色："是我，平儿。方才...方才看见一只野猫，吓着了。"
巡夜的林之孝家的松了口气："平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头？"她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针线房活计多，刚忙完。"我勉强一笑，"这就回去。"
回到针线房的小屋，我插上门闩，手抖得几乎打不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账册，翻开第一页，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三月初九，借给周太监纹银五百两，利三分；四月十二，收刘知府家二公子抵债田产一处..."
这是小姐放高利贷的私账！
账册最后几页记载着几笔特殊支出："封口费予张嬷嬷家人二十两"、"打点春燕买主三十两"...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叉。
我猛地合上账本，胸口剧烈起伏。难怪小姐总有用不完的私房钱，难怪那些得罪她的人总会莫名消失...我早该想到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我慌忙将账册藏入贴身的荷包。躺在床上，我睁眼到天明。小姐知道贾瑞还活着吗？她真的会...杀我吗？
晨光熹微时，我做了个决定。这个秘密我必须告诉一个人——贾琏。只有他能制住小姐。
可贾琏远在扬州，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日子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针线房的活计繁重枯燥，我的手指很快布满针眼。其他丫头起初还忌惮我曾是二奶奶身边人，后来见我失势，便开始明里暗里使绊子。今天少分我线，明天"不小心"泼湿我的绣品...
这日，我抱着一堆待补的衣裳穿过花园，突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熟悉的嗓音："...那批货月底就到..."
是小姐！我下意识放轻脚步。
"利钱再提一分。"小姐的声音冷硬如铁，"若还不上，就拿他女儿抵债。"
"可那姑娘才十三岁..."一个男声迟疑道。
"怎么，你也想学贾瑞？"小姐冷笑。
我倒抽一口冷气，不慎踩断一根树枝。假山后瞬间安静。
"谁？"小姐厉喝。
我急中生智，学了两声猫叫，轻手轻脚退开。直到转过回廊，我才敢大口喘息。那个天真烂漫的王家小姐去哪了？如今这个放高利贷、买卖人口的恶魔又是谁？
转过一道月洞门，我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抬头一看，竟是贾琏！他不是该在扬州吗？
"二爷？！"我惊呼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贾琏比离府前瘦了些，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他眼中闪过惊喜："平儿！我正寻你呢。"
我紧张地环顾四周："二爷何时回来的？奶奶知道吗？"
"刚回府，还没见那母老虎。"他撇撇嘴，突然拉住我的手，"走，带你看样东西。"
"这...不合规矩..."我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规矩？"他嗤笑，"这府里谁守过规矩？"
贾琏带我来到一处僻静的小亭，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给你带的。"
盒中是一支银凤钗，凤眼镶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呼吸一滞——这哪是丫鬟该有的首饰？
"二爷，这太贵重了..."
"配你正好。"他不由分说将钗子插在我发间，手指有意无意擦过我的耳垂，"比那母老虎戴的金玉顺眼多了。"
我心跳如鼓，却不敢取下钗子——那等于当众驳他面子。
"听说你被贬到针线房了？"贾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就为那些无聊流言？"
我低头默认。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脸颊："平儿，若你愿意...我可以收你入房。"
我惊得后退两步："二爷慎言！平儿...平儿不敢..."
"不敢？"他逼近一步，"还是不愿？"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远处突然传来鸳鸯的呼唤："二爷？老太太找您呢！"
贾琏啧了一声，低声道："今晚戌时，后花园等我。"说完匆匆离去。
我呆立原地，凤钗突然重若千钧。入房...那就是做妾？永远低小姐一等，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问：不然呢？你一个丫头，还想当正室不成？
回到针线房，我躲在角落偷偷取出小铜镜。凤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耀眼，衬得我平凡的眉眼都生动起来。镜中人突然变得陌生——这个眼含野心的女子是谁？
"哟，平姑娘这是得了什么宝贝？"周瑞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手一抖，镜子当啷落地。
"没什么..."我慌忙去捡，却被她抢先一步。
"让我瞧瞧..."她拾起镜子，目光落在我发间的凤钗上，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
我心跳几乎停止。周瑞家的是小姐心腹，若她去告状...
"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我急中生智，声音哽咽，"一直舍不得戴...今日是娘忌辰..."
周瑞家的将信将疑，但看我泪眼婆娑，也不好再问，只阴阳怪气道："针线房的规矩，不许私藏贵重物品。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一走，我立刻瘫坐在凳子上，后背全湿透了。戌时的约会是万万不能去的，可若不去，贾琏会善罢甘休吗？
傍晚分发晚饭时，鸳鸯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二奶奶已知二爷回府，正在查他带回的礼物单子。"
我心头一紧——礼物单上必有那支凤钗！果然，刚入夜，小姐就派人来传我。
荣禧堂内，小姐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平儿，"她声音轻柔得可怕，"听说二爷赏了你一支凤钗？"
我咬唇不语。撒谎没用，她既然问，必定已掌握了证据。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正对上她冰冷的眼神。她手边摆着的，赫然是贾琏带回来的礼单，上面清楚写着"银凤钗一支，赠平儿"。
"好，很好。"小姐突然笑了，"我养了十年的狗，终于学会咬主人了。"
"小姐明鉴，"我重重磕头，"平儿从未有过非分之想！那钗子..."
"闭嘴！"她猛地将茶盏砸在我身边，碎片划过我的手背，"你以为攀上二爷就能翻身？做梦！"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扯下我发间的凤钗，"你也配戴凤钗？"
她将钗子狠狠掷在地上，红宝石应声而碎。我盯着那支离破碎的凤钗，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碎的何止是宝石？
"滚回针线房去。"她冷冷道，"从今日起，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我被两个婆子押回小屋，门外立刻上了锁。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我摸出贴身藏着的账册，手指微微发抖。
小姐，这是你逼我的...
夜深人静时，我撬开窗棂，轻车熟路地翻出窗外——做丫鬟这些年，谁没几个秘密通道？月色如洗，我直奔贾琏书房。
书房亮着灯，贾琏果然在。见我闯入，他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平儿！我还以为..."
"二爷，"我直接跪在他面前，"平儿有要事相告。"
听完我的叙述，看完那本账册，贾琏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他猛地拍案："好个王熙凤！放高利贷可是死罪！"
"二爷打算如何处置？"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沉吟片刻，突然握住我的手："平儿，你愿不愿意帮我？"
"二爷的意思是..."
"这账册还不够。"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我要更多证据，最好能抓住她与外面那些人的往来信件..."
我心头一震——他这是要彻底扳倒小姐！
"怎么，舍不得旧主？"贾琏捏紧我的手，"别忘了，她刚才是怎么对你的。"
我看向地上破碎的凤钗，又想起账册上那些画叉的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平儿...愿意。"
贾琏大喜，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好平儿！等我休了那毒妇，定不会亏待你！"
靠在他胸前，我本该感到温暖，却只觉得冷。这一步踏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针线房，天已微明。我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却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回放这些年与小姐相处的点滴——她教我识字算账，在我生病时亲自喂药，寒冬里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
可转眼又浮现她冷酷的眼神，和那本沾血的账册。
枕下藏着一块碎镜片，我拿出来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眼下青黑，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小姐当年的那句话——"这世道，不狠怎么立足？"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