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停了一下,踉踉呛呛地走着,显然已经忘了我。他不由自主地说着,仿佛刚刚才睡醒。
“一年前,我爸因为经济问题和滥用职权被纪委带走……之后,我妈因她不愿给我家留下个一男半女,与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急火攻心进了医院。那天……当我晚上从医院回到家,她却不在了,只有一张纸条留在桌上……我再也不想跟你过了,我们离婚吧……纸条上只有这句话,再没有别的了……我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她,到河边找,到林子里找,所有的亲朋好友那儿我都去过了,可他们只是笑,幸灾乐祸……终于有人告诉我消息,看见她了……她在离家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我去找她,直到我在一家酒吧里发现她……”他艰难地喘着气。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爱她的一切,一切……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下火坑的人,就是我……见到她,她向我吐了口唾沫……后来……我还是不想走开,我不断地去,一天又一天……我后来再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为了能再找到她,我什么没有做过呀,有一年的时间我简直不是在生活,我总是在追踪着她的消息,后来我终于得知,她在这边……”他又迟疑了一下,最后那个字已经像是垂死时的一声喘息,然后声音就越来越低了。
“是我,正是我,把她害成了这样……她其实是多么骄傲的呀……”
我们走到了我住的旅馆,一座小镇都在酣睡,沉入了梦乡,我感觉到我旁边那个人的影子,他就在我的双脚前面像幽灵似的蹒跚着,一会儿游移开,一会儿又跌进昏暗的街灯晃动的光线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没有安慰,也没有提任何问题,只感觉到他的沉默在贴近我,沉重而郁闷,这时他突然颤抖着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求求你,请你去跟她说说……我不能没有她……她不听我说……这样子我再也活不下去了,再也看不惯她向那些男人谄媚……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了……他们看见我就取笑我……我简直要疯了……我是不认识你,可你可怜可怜我,去跟她谈谈吧……”
我不由自主地想把手臂挣脱出来,我有些害怕,可他,可能是觉得我不同情他的遭遇,突然在街中间跪下了,抱住我的腿。
“我求求你,你去跟她谈谈……不然……不然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不会让她活着……我不再让她在这里生活……我受不了……去跟她说说……”他飞快地蹿到我面前,又一次用眼睛盯住我,在他的眼睛里,瞳孔扩散成一种可怕的白色和虚无,然后他消失不见了。
我把自己裹进大衣里,我冷得发抖,只感到累,我想仔细琢磨一下所发生的一切,但疲倦的浪潮泛滥上来,撕扯着我,我踉踉跄跄着走进旅馆,栽到床上,像一头动物似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已经记不清楚,哪些是梦,哪些是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后来我彻底醒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昨天晚上的经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上来,我被驱使着,毫不犹豫地去找那条小巷和那所房子。然而这巷子只有在夜里才活生生的,在白天,它们都戴上了冰冷的灰色面具,只有极熟的人才分辨得出。尽管我拼命找,也没找到,我又累又失望地回到旅馆。
我的车已经修好,我要带着遗憾离开这个小镇。
当天晚上,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间,我猛一惊:我认出那条小巷了——那条通往那所房子的小巷。小巷阴沉沉地躺在那里,一如昨晚一样阴沉。我想再次走近它,黑暗处有个人影弄出了响声,我惊异地认出,那个此刻蜷伏在门槛上瞪着我的人,就是昨晚那男人。恐惧战胜了我,在我转身离去之前,我又回看了一眼。当我的视线接触到他时,他鼓足了勇气,弹起来向门里冲去,从远处我无法分辨,他手里是一件金属还是什么在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