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斜洒殿宇,将鎏金砖瓦染得一片暖红,殿外桂花香愈发浓郁,只是秋风裹挟着凉意,吹得人心底隐隐发沉。
众嫔妃、命妇依次起身告退,有序退场。方才殿内针锋相对的风波看似落幕,可每个人心底皆是各怀心思,面上依旧维持着客套温和的笑意。
顾清沅随低位嫔妃队伍缓步走出紫宸殿,方才落座时的沉静淡然依旧未改。青黛与春桃紧随身后,走出殿外,春桃才敢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感慨道:“小主,今日总算熬过去了。奴婢方才在殿里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就怕贵妃娘娘还要继续发难。”
青黛也蹙眉附和:“华贵妃心胸狭隘,今日在宴席上落了下风,心中定然记恨小主。往后咱们在宫里行事,怕是要愈发谨慎小心了。”
顾清沅缓步走在宫道上,晚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衣袂,神色清淡:“我自然知晓。今日不过是口头交锋,贵妃身份尊贵,不屑在宴席上做太过出格之事。真正的算计,从不会摆在明面上。”
林答应从身后快步赶上,走到顾清沅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色:“清沅妹妹,你等等我。方才殿中之事,我一直替你捏着一把汗。华贵妃素来睚眦必报,今日被你几番辩驳落了脸面,日后必定会暗中寻由头刁难你。”
“多谢姐姐挂念。”顾清沅侧眸看向她,语气温和,“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在深宫,本就无从躲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林答应轻轻叹气:“你性子向来沉稳,事事都能想得通透。只是你无家世依仗,位份又低,孤身一人终究太过吃亏。往后若是遇上难处,万万不要独自硬扛,只管同我说,我虽能力微薄,也能帮你周旋一二。”
二人并肩慢行,言语真挚,一派亲近和睦。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廊下的柳才人眼中。
柳才人正等候着华贵妃步撵,瞥见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阴翳,立刻回身躬身,对着身侧的华贵妃低声道:“娘娘您看,林答应倒是对顾清沅掏心掏肺。二人如今越发亲近,假以时日,怕是要结成一派了。”
华贵妃刚走出紫宸殿,凤袍华贵,面色早已没了宴席上的雍容笑意,眉眼间凝着一层冷冽。她顺着柳才人的目光望去,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倒是懂得拉拢人心。”华贵妃语声冷淡,“顾清沅看着清冷寡言,私底下倒是会笼络同阶嫔妃。林答应性子软善,极易被人撺掇,这般轻易便与人交好,实在愚蠢。”
“嫔妾最怕的便是这个。”柳才人顺势挑拨,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林答应平日里在后宫人缘极好,一众低位嫔妃都愿意与她亲近。若是她一味偏袒顾清沅,日后暗中定然会有人帮着顾清沅说话,日积月累,难免会动摇娘娘的体面。不如早些敲打一番,也好让她们知晓分寸。”
华贵妃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刚过完重阳盛宴,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显得本宫小气容不下人。”
她目光凝着寒意,继续吩咐:“你暗中派人盯着西偏殿,留意顾清沅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她素来闭门不出,本宫不信她当真毫无破绽。但凡抓住半分错处,不必留情,立刻来禀报本宫。”
“嫔妾明白。”柳才人连忙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娘娘放心,嫔妾定会安排妥当,绝不让顾清沅安稳度日。”
二人说话间,皇后的凤辇缓缓行来。皇后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神色平和:“宴席已散,贵妃还在此处逗留何事?天色不早,早些回寝宫歇息吧。”
华贵妃立刻收敛周身冷意,换上温婉笑意,上前福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不过是与才人闲谈几句,这便回宫了。”
皇后淡淡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望向宫道前方顾清沅离去的背影,语气平淡:“今日殿中之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顾清沅虽是低位嫔妃,却心性沉稳,进退有度。深宫之中,这般定力倒是难得。贵妃身居高位,日后还是少些苛责,宽和待下,方是贵妃本分。”
这话看似提点,实则是隐晦告诫。皇后摆明不愿见华贵妃一味欺压刁难低位嫔妃,免得后宫风波不断。
华贵妃心底一滞,面上依旧恭敬顺从:“娘娘教诲,臣妾谨记。往后定会多加留意,恪守本分。”
皇后不再多言,放下车帘,凤辇缓缓离去。
待皇后走远,华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面色冷沉。
“连皇后都要偏护她几分?”华贵妃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不过一个区区答应,竟引得圣上心许、贤德二妃维护、皇后出言提点,倒是好大的本事。”
柳才人连忙劝慰:“娘娘不必动气。皇后娘娘不过是秉持公允罢了,说到底,顾清沅位份低微,终究翻不起大浪。只要娘娘稍加筹谋,迟早能压下她的气焰。”
华贵妃冷冷瞥了一眼顾清沅消失的方向,冷声道:“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沉静到几时。走吧,回宫。”
说罢,转身踏上步撵,绯红色裙摆随风摆动,裹挟着一身冷戾离去。
另一边,顾清沅与林答应行至岔路口,二人便要分头离去。
“妹妹,我便往这边走了。”林答应停下脚步,轻声叮嘱,“夜里风凉,你回殿后早些歇息。近日万事多加留心,切莫落人把柄。”
“多谢姐姐叮嘱。”顾清沅微微颔首,“姐姐也保重身子。”
二人作别,顾清沅便带着青黛、春桃往西偏殿走去。
一路宫道寂静,桂叶簌簌飘落,周遭宫人行色匆匆,无人敢随意闲谈。
春桃走了一路,依旧满心愤懑:“小主,今日华贵妃那般刻意针对您,明明就是无理取闹。圣上心里分明都看得清楚,就该狠狠斥责贵妃一番才是。”
青黛相较沉稳,开口劝道:“春桃,休得妄议上位。贵妃盛宠深厚,圣上纵然心中有数,也不会当众苛责。帝王权衡后宫,向来不会偏私任何一方。今日能出言解围,已是莫大的恩典。”
顾清沅缓缓开口:“青黛说得没错。帝王之心,最是难测,平衡制衡,远比一时对错更为重要。今日圣上出言相护,已是情分,我不该奢求更多。”
她抬眸望向天边渐沉的暮色,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染上墨色。
“只是经此一事,我已然成了华贵妃的眼中钉。”顾清沅语声清淡,却带着清晰的认知,“往后西偏殿,定然不会再清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你们二人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宫外送来的物件、旁人递来的吃食茶水,一律仔细查验,半点不能松懈。”
青黛、春桃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应下:“奴婢谨记小主吩咐。”
回到西偏殿时,殿内已然点亮烛火,暖黄光晕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殿内清冷依旧,庭院草木萧瑟,对比宫中其他富丽堂皇的宫殿,显得格外冷清简陋。
可偏偏这般简陋之地,却成了后宫众人暗中窥探的焦点。
刚踏入殿中,守在殿门的小宫女便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小主,方才贤妃娘娘宫里遣人送来滋补燕窝与几匹上好锦缎,说是感念今日重阳佳节,特地送来赏赐。还有德妃娘娘那边,也差人送来了秋日御寒的炭火与药材。”
春桃顿时面露惊喜:“没想到贤妃娘娘与德妃娘娘这般心善,竟特意派人送来赏赐!”
顾清沅却并无意外,神色平静道:“二位娘娘今日殿中出言维护,此刻送来赏赐,既是拉拢,亦是示好。她们身处高位,中立处世,不愿见贵妃一家独大,自然愿意扶持我这般无依无靠之人。”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维护与恩惠,背后皆是权衡与立场。
“那小主,咱们可要收下?”青黛问道。
“自然收下。”顾清沅淡淡道,“坦然受之便可。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疏远。保持分寸,便是最好的相处。”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宫女通报:“小主,柳才人宫中派人前来,说是送来一碟桂花酥,特意孝敬小主。”
此话一出,春桃当即脸色一变:“柳才人?她安的什么心思!今日在宴席上处处针对小主,如今反倒假惺惺送来吃食,定然没安好心!奴婢看,直接回绝了便是!”
青黛也蹙眉道:“柳才人一心依附贵妃,心性狭隘阴毒,这糕点万万不能收,难保里面不会动手脚。”
顾清沅眸色微凉,唇角掠过一抹浅淡冷意。
她自然知晓,柳才人此举,绝非善意。无非是假意示好,试探她的态度,若是收下,便会被视作软弱可欺;若是当众回绝,又会落个心胸狭隘、不识抬举的名声。
片刻思索后,顾清沅缓缓开口:“让宫人将桂花酥收下,赏给殿外洒扫的下人便可。回话多谢才人好意,只是我近日脾胃不适,不宜多食甜物,辜负美意了。”
既不得罪人,也绝不沾染分毫,进退恰到好处。
青黛瞬间领会,点头应声:“奴婢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渐浓重,晚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顾清沅沉静的侧脸。
她端坐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清明无比。
重阳宫宴一役,她暂且站稳脚跟,得了两位高位嫔妃示好,入了帝王眼底,却也彻底得罪华贵妃与柳才人。
温柔示好、暗中试探、刻意拉拢、蓄意刁难,后宫各方势力已然悄然暗流涌动。
今夜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她心中清楚,柳才人的试探、华贵妃的蛰伏,都只是暂时。用不了多久,便会有藏着祸心的暗箭,接踵而至。
深宫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心,稳住脚步,静待每一场风波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