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句方言定乾坤
贡品被劫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靖王府激起了层层涟漪。前院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肃穆,往来仆从的脚步都匆忙了许多,连偏居听竹苑的墨兜儿都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小禾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小脸发白:“姑娘,听说事情很严重,王爷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去了书房,幕僚大人们都聚在那里,好像……好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墨兜儿正对着一碟新送来的芙蓉糕“评头论足”,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心思还在那糕点的甜度是否适中上。朝堂大事,离她这个只想混吃混喝的“失忆人士”太遥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钱嬷嬷再次来到了听竹苑,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焦灼。
“墨姑娘,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钱嬷嬷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墨兜儿心里咯噔一下。书房?那可是王府的核心机要之地,萧墨渊叫她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柳侧妃的事要敲打她?还是……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言行,除了吃,好像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
(该来的总会来。) 她定了定神,放下吃到一半的芙蓉糕,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钱嬷嬷出了门。
书房的氛围比外面感受到的更加凝重。萧墨渊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下方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幕僚,个个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墨兜儿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民女参见王爷。”墨兜儿规规矩矩地行礼,努力扮演好一个怯生生、不谙世事的角色。
“起来吧。”萧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张拓纸,“你看看这个。”
一个侍卫将拓纸拿到墨兜儿面前。上面是用某种暗红色液体(很可能是血)书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符,结构古怪,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墨兜儿抬头,茫然地看向萧墨渊。
“这是在那批被劫贡品现场发现的,应是匪徒所留。”一位姓李的幕僚解释道,“我等查阅了大量典籍方志,请教了多位精通各地杂学的先生,皆无人识得此文字。听闻姑娘……见多识广,故请姑娘前来一观。”
墨兜儿心里瞬间明了。这是把她当成人形翻译机了?还是新一轮的、更高级别的试探?
她凝神细看那几个字符,笔画粗犷,带着一种蛮横的意味。她确实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是……这字符的构型,这种书写的感觉……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不像是一种成熟的文字,倒像是某种地方性极强的、约定俗成的记号或者……方言的拟音字!
她仔细辨认着那几个扭曲的符号,尝试用她脑海中储存的各种方言音系去套用。闽南语?不对。粤语?也不像。吴侬软语?更不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极其冷门的方向跃入脑海——闽东山区,某个几乎不与外界通婚的小寨子的土话!她当年因为一个涉及该地民俗的心理案例,曾专门去实地考察过一段时间,对这种外人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其粗糙记录符号的土话印象极其深刻!
“这……这好像不是文字,”墨兜儿犹豫着,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倒像是……闽州东面,岐山一带寨民用的土话记号,意思是……‘雁过拔毛,留下钱财’?”
她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幕僚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连一直沉稳的萧墨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骤然收紧,眸中爆出一团精光!
“岐山土话?!”李幕僚失声惊呼,“姑娘确定?!那可是几乎无人知晓的蛮荒之地!”
墨兜儿仿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我也不确定……就是以前好像……好像听跑商的老人提起过这种古怪记号,说是那边山匪留的买路财的暗号……我、我瞎说的,王爷和各位大人千万别当真!”
她再次祭出“失忆”和“听说”两大法宝。
然而,她提供的这个线索,对于陷入僵局的众人来说,无异于黑暗中射出的一缕曙光!
萧墨渊立刻看向负责情报的幕僚:“立刻去查,近期与漕运有关,尤其是与那批贡品运输可能产生交集的人员中,有无祖籍闽州,特别是岐山一带的!还有,核查所有可能与岐山匪类有牵连的江湖势力!”
“是!”那幕僚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几位幕僚看向墨兜儿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怀疑探究,变成了惊异和……一丝敬畏。这姑娘,简直神了!
萧墨渊的目光落在墨兜儿身上,深邃难测。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墨兜儿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下。走出书房,被晚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差点就露馅了!幸好我机灵,把专业知识包装成了“道听途说”!不过……萧墨渊那眼神,好像更怀疑我了?)
她猜得没错。
书房内,萧墨渊屏退了其他幕僚,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墨兜儿离开的方向。
岐山土话……一个失忆的、看似天真烂漫的女子,竟然能认出连他麾下最博学的幕僚和专门负责各方言情报的人员都无法辨认的冷门土话记号?
这绝不仅仅是“道听途说”能解释的。
她身上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了。但她展现出的价值,也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他的预期。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凭借墨兜儿提供的关键线索,萧墨渊的人很快锁定了重点怀疑对象——一位祖籍岐山、在漕运衙门任职多年却一直不得志的押运小官。顺着这条线深挖,更多的蛛丝马迹开始浮现。而这一切,都被迅速禀报到了萧墨渊这里。他看着呈上来的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做出了一个决定。当晚,一道新的命令下达到了听竹苑:即日起,墨姑娘升为书房侍墨女官,负责整理文书,可自由出入书房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