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不肯退场的余威。
操场上的开学典礼拖了快半个小时了。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被喇叭放大又压缩,传到队伍后排已经变成一片含混的嗡嗡声。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个暑假,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混着草坪上残留的青草气息,闷在静止的空气里,让人喘气都觉得黏糊。
苏泠意站在高一(3)班的队列里,后颈被晒得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痒痒的,她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伸手拨了一下。苏泠意实在受不了,开始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校服裙摆微微晃动。
终于,那句“散会”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全操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各班依次带回,走廊里顿时灌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苏泠意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走进走廊阴影里的那一刻,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走廊尽头的消毒水味和某个班级没关紧窗漏进来的粉笔灰气息,她闭了一下眼睛,觉得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教室在二楼,朝南。
窗外的木棉树依旧绿意盎然,阔大的叶子层层叠叠,拦去了大半烈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斜斜洒落,漏进来的光投下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斑驳亮斑,落在靠窗的课桌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三片叶子带起的风没什么实际用处,但那个声音让人莫名安心——像每个开学第一天的背景音,熟悉得让人不再紧张。
苏泠意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她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她刚准备趴一会儿休息一下,余光扫到了讲台上。
一个男生在发新课本。
她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班主任叫了几个高个子男生去搬书。但这个人发书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他抱着一摞书走进来,书摞得不低,大约有十几本,但他走得很稳,没有像别的男生那样单手夹着或者边走边掉。他先把书放在讲台上,低下头,一本一本地分类——语文放左边,数学放中间,英语放右边。分好了,再捧起一摞,走到第一排开始发。
她注意到他的姿势。
走到每一桌前,他会微微弯一下腰,双手把书递过去,不是随手一放。书脊朝外,封面朝上,像是特意调整过方向。
“同学,你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个“你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确认的语气,好像在问“收到了吗”。
第一排有个女生正在低头翻书包,没及时接。他没有催,也没有把书直接放在桌上,而是耐心地等了两秒,等那个女生抬起头“啊”了一声,才把书往前递了递,笑了一下:“没事,不急。”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像水面上轻轻荡开的一圈涟漪。
有人喊:“哎,缺一本英语!”
他立刻转身走回讲台,弯腰在剩下的那摞书里翻了翻,抽出一本,确认了封面上“英语”两个字,快步走过去补上。全程没有叹气,没有皱眉,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苏泠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匀称。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是那种刻意修剪的形状,就是干干净净的,像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走到她这一桌。
“同学,你的。”
她抬起头,刚好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是普通的棕色,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压一点,眼底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他看着她——不,不是看着她,只是看着这个方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但她还是觉得那一秒被什么击中了。
只是一秒。
她伸手接过书,指尖碰到书脊的塑料封皮,凉的。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紧,她希望他没注意到。
“不客气。”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嘴唇的弧度变柔和了一点。然后他已经转身走向下一桌了。
苏泠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课本,封面上“语文”两个字的旁边,是他刚才递书时拇指压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那个印子林知夏低头看着课本,封面上“语文”两个字旁边,是他刚才拇指压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很浅的印子。
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不是因为发书的动作,不是因为那句“不客气”。
是因为她想起来了——周沐屿就是之前补习班那个陌生少年。当初他主动帮她擦干净鞋面上的污渍,还轻声提醒她下次站远些,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天补习班,他说“下次站远一点”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的弧度。
一模一样的弧度。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用“原来”?她和他又不熟。他们只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她那时候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后桌孟萌凑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那个男生好温柔啊,叫什么来着?”
苏泠意下意识地往他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课桌是统一的木色,桌上贴了一张白色的姓名贴,黑色水笔写的字,笔画很稳,横平竖直。
“周沐屿。”她脱口而出,觉得每个字都和他的声音很搭。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那个名字。
“你认识他嘛?”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苏泠意指了指他桌上的姓名贴:“喏,看到的。”
孟萌兴致缺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苏泠意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桌上的课本。
她在想一件事。
补习班那天,她蹲下去掏纸巾的时候,他用那种很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说“下次站远一点”——他那时候会不会只是看到了一个被奶茶溅到的人,就随口说了一句?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吧。
当然不记得了。那天走廊里那么多人,她只是蹲在角落里的一个陌生人,只是他好心帮她擦了一下鞋子仅此而己,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走了。
那句话对他来说,大概和今天发书时说“同学,你的”一样,是经过无数次重复之后变成肌肉记忆的东西,不需要经过大脑,说完就忘了。
但她没忘。
发完书后,班主任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一点方言口音。他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说:“新学期新气象,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就从第一排开始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声音洪亮:“我叫宋辞,喜欢打篮球,以后打球可以叫我。”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旁边几个人笑了。
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叫钟情……没什么特长……”说完就迅速坐下了。
第三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响:“我叫周晓雨,大家可以叫我晓雨。”声音甜丝丝的,说完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一个接一个。
轮到周沐屿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撑着桌子或者把手插在口袋里,而是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得很直。
“我叫周沐屿,喜欢打排球。”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用刻意放大也能让最后一排听清。他说话的节奏很好,不快不慢,字与字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地上。
苏泠意想到她也喜欢打排球,初中的时候还参加过比赛,没想到进了新班级,这么快就有了同样兴趣爱好的人。
说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对着全班,也像是对着老师。然后坐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十秒。
他坐下之后,旁边那个叫宋辞的男生开始在书包里翻来翻去,动作幅度很大,嘴里嘟囔着“我笔呢”“明明放进去的”“怎么找不到”。书包里的东西被翻得哗哗响,拉链开了又拉上,拉了又拉开。
周沐屿侧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右手伸进自己桌上的笔袋里。笔袋是淡蓝色的,拉链头上挂了一个浅绿色的四叶草和小乌龟的挂件,在他拿起来的过程中轻轻晃动。他从里面抽出一支黑色的笔,递到宋辞桌上。
宋辞愣了一下,抬起头:“啊?谢了兄弟!”
周沐屿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笑得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更明显,连带着眼尾也跟着弯了。
“没事,我多带了。”
他说的是“我多带了”,不是“借你”,也不是“你先用”。好像他出门之前就想过,总会有人忘带笔,所以提前多准备了一支。
苏泠意盯着那个小乌龟挂件看了两秒。浅绿色的,小小的,亚克力板的四叶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但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开始注意他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而是像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总是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飘。
轮到孟萌了。孟萌站起来,手撑着桌子,大大方方地说:“我叫孟萌,喜欢追剧和吃零食,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还对全班挥了挥手,几个男生起哄鼓掌。
苏泠意是最后一个。
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不确定是不是他。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和新课本的油墨味,混在一起,是九月教室特有的气味。
“我叫苏泠意,喜欢看书,听歌,和打排球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但应该够清楚了。说完她迅速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苏泠意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偷偷瞄向周沐屿,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那目光干净温和,不带一丝恶意,只是对拥有共同爱好的人,生出几分浅浅的好奇。
窗外的木棉树叶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一片叶子悠悠打着旋飘落,掠过窗边,悄无声息坠向楼下看不见的角落。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周沐屿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低下头,翻开刚发下来的课本,手指捻过书页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的一声。
苏泠意收回目光,也低下了头。
她翻开课本的第一页,鼻子闻到了一股,新书的气味,纸是涩的,油墨是甜的。
她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泠意。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意”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停在那里,墨迹微微洇开。
她在想:周沐屿打排球厉不厉害?打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合上了课本,像是怕被人看到脑子里在想什么。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
窗外的木棉树的叶子还在轻轻地晃。
九月的阳光,慢慢从这排课桌挪到了那排课桌,一寸一寸的,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这是九月一号,高一的开学第一天。
苏泠意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这个和她共同兴趣爱好的男生,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她往后生活里最多的篇幅,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句“下次站远一点”——因为离他越近,就越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