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告白

第一章 重逢在诊室

苏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妇科诊室里见到江屿。

准确地说,是在她裤子脱到一半,以一种极度不雅的姿势卡在检查床边缘的时候,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走进来的人,让她全身的血液在零点一秒之内从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

“苏念?”他低头翻看病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月经不调,持续三个月?”

苏念的手指死死攥着裤腰。

她盯着那张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狭长的、微微上挑的、曾经在高中时代让她偷偷看了整整两年的眼睛。

她不会认错。

整个青城三中,不,整个人世间,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江……江屿?”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挤出来的,尖细而扭曲。

江屿抬起眼,目光从病历上方越过,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毫不相干的病人。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拿检查手套,动作流畅自然,“裤子脱了,躺好,腿放在托架上。”

苏念的大脑彻底死机。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尖叫?逃跑?还是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她高中时代暗恋江屿整整三年。那时的江屿是年级第一的学神,清冷疏离,对谁都礼貌而疏远,像一轮挂在遥远天际的月亮。而她苏念,成绩中等偏下,性格大大咧咧,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体育课上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发生在高二下学期的那个晚自习。

那是苏念这辈子最想从记忆里删除的夜晚。她鼓足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勇气,在放学后把江屿堵在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递出了一封被手心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情书。

然后江屿当着她的面,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对不起,我不早恋。”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上,“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那以后,苏念再也没有主动跟江屿说过一句话。

两个月后,江屿转学了,听说去了省城的重点高中。苏念把那段暗恋连同情书被退回的羞耻一起打包塞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然而命运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此时此刻,她以一个妇科病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江屿已经戴好了手套,站在检查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高中时他说“对不起,我不早恋”时一模一样。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行,你是医生,我是病人,就这样。反正都过去八年了,谁还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她现在是一个成熟的、体面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年的成年人,不能在这种场合丢人现眼。

她咬着牙完成了该完成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试图用意念让自己的灵魂暂时脱离这具尴尬的躯壳。

检查的过程很短,大概只有两三分钟,但苏念觉得比整个高中三年都要漫长。江屿的手法很专业,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话语,只在结束时说了一句“可以了”,然后转身去写病历。

苏念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坐在检查床边上,脸烫得能煎鸡蛋。她偷偷看了一眼江屿的背影——白大褂下面是一副宽阔的肩背,和高中时那个清瘦的少年判若两人。

“激素水平没什么大问题,”江屿头也不抬地写着病历,“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都会影响月经周期。给你开点中药调理,少熬夜,规律饮食,一个月后复诊。”

苏念接过病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间诊室。

她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三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苏念你真是出息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喃喃自语,“整个青城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妇科,你非要挂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号?你挂号之前不看看医生名字的吗?”

她确实没看。她是在公司附近的这家三甲医院的APP上随便挂了个号,看到“江屿”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天底下叫江屿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是那个人?

事实证明,命运专治各种不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兼闺蜜周晴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啊念念,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医生帅不帅?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句:帅,帅得我想死。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出租车。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诊室里的江屿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他靠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苏念的就诊记录,沉默了很久。

病历上“年龄26岁”那一栏,他的目光停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动了动鼠标,把苏念的就诊记录从“普通号”调整成了“重点关注”。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八年了。

苏念,你欠我的,该还了。

第二章 校服与白大褂

苏念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用靠枕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羞耻感的嚎叫。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谈过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自认为已经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但在见到江屿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一秒就被打回了原形,变回了那个扎着马尾、满脸青春痘、在走廊尽头被人拒绝后哭了一整夜的十七岁少女。

手机又震了,周晴还在追问:怎么个帅法?你倒是说清楚啊!

苏念翻了个身,打字回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高中时期的白月光吗?

周晴秒回:???那个拒绝你之后转学的江什么来着??

苏念:江屿。

周晴:等等,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挂的号就是他?

苏念:就是他。

周晴发来了一整屏的感叹号:你完了。

苏念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但她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今天诊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江屿修长的手指、江屿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江屿那双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

他说“可以了”的时候,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不耐烦,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多费一句话的病人。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二次伤害。

好吧,也许比二次伤害还要严重一点。毕竟八年前她好歹还能站在他面前,把情书递出去。而今天她脱了裤子躺在检查床上,以一种毫无尊严的姿态出现在旧日白月光面前,而对方全程面不改色,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块等待检查的标本。

这种落差感让苏念觉得人生的荒谬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努力说服自己把这件事翻篇。开什么玩笑,她是去看病的,他是医生,仅此而已。以后复诊换个医生就行了,青城第一人民医院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妇科医生。

但命运显然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

三天后的中午,苏念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正纠结是吃泡面还是吃盒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念?”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林晓,她的高中同桌,也是她整个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林晓比高中时胖了一圈,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真的是你!”林晓一把抱住她,“我刚才在马路对面看到你还不敢认!你瘦了好多啊!”

苏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抱住林晓,一时间也有些激动。高中毕业后两人上了不同的大学,渐渐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座城市重新遇见。

两人找了便利店的座位坐下,开始互相更新彼此这些年的情况。林晓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就住在附近的小区,而苏念的广告公司竟然就在她家楼下。

“这也太巧了吧!”林晓拍着桌子,“我每天中午都来这家便利店买咖啡,怎么从来没碰到过你?”

“我也经常来啊!”苏念也觉得不可思议,“可能时间正好错开了?”

两人兴奋地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以后常联系。聊了一会儿,林晓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念念,你后来有没有见到过江屿?”

苏念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

“你怎么突然提他?”她擦了擦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

“因为他也在这座城市啊!”林晓一脸八卦地凑近,“我去年陪朋友去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看病,挂的就是他的号。当时我还不敢认,后来看工牌才确认是他。我跟你说,他现在可是他们医院妇科的招牌,又帅又年轻,号都得提前一周才能挂上。”

苏念干笑了两声:“是、是吗。”

“你后来真的没见过他?”林晓追问,“我记得你高中那会儿不是暗恋他吗?还给他写过情书来着。”

“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提!”苏念瞪她一眼,“而且人家当年拒绝得那么干脆,我还能上赶着去找他?”

林晓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你知道吗,江屿转学之后,有一次班主任让我帮忙整理他的座位,我在他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苏念问。

林晓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个草稿本,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反反复复写了好多遍你的名字。我当时还以为我看错了,但他的字迹我认得,就是他的。”

苏念愣住了。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那时候你已经把手机号换了,QQ也不上线,我就给忘了。”林晓耸了耸肩,“后来时间一长,这件事就彻底忘干净了。刚才提到他才突然想起来。”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草稿本上写她的名字?

不可能吧。他当年拒绝她的时候那么干脆,那么冷淡,那么不留余地。如果他对她有好感,为什么要把情书退回来?为什么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只是同名?”苏念找了一个苍白的解释,“苏念这个名字又不算特别。”

“也是。”林晓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了,这个周末我们高中同学在青城有个小聚会,你要不要来?”

苏念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多出去社交一下,便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林晓忽然又拉住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念念,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什么?”

“江屿他……”林晓咬了咬嘴唇,“他好像还没有结婚。我听人说,他这八年一直单身。”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我说这个干嘛?”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人家单身不单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苏念的脚步明显比进来时慢了很多。

三月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第三章 针锋相对

复诊的日子很快到了。

苏念本来打算换一个医生的,但她在APP上翻遍了青城第一人民医院妇科的排班表,发现那天只有江屿的号还有余量。

她想挂别的医生的号,最早也要排到半个月后。

她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挂了江屿的号。

有什么大不了的?上次都见过了,这次还能更尴尬吗?而且林晓说的那些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她想看看,现在的江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苏念做足了心理建设,走进诊室的时候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自然的微笑。江屿依然戴着口罩坐在电脑前,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上次开的药吃完了?”他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

“吃完了,感觉好一些了。”苏念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江屿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睡眠怎么样、饮食是否规律、最近有没有熬夜——苏念一一作答。整个过程平淡无奇,和任何一次普通的复诊没有区别。

就在苏念以为这次见面会安全着陆的时候,江屿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话。

“你高中时候身体就不好,现在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苏念猛地抬起头,对上江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已经摘了口罩,整张脸暴露在她面前——比高中时更加棱角分明,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而线条好看,和八年前相比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

但他说的话却让苏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高中时候身体不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屿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林晓上周来复查,正好聊到你。”

苏念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对:“等等,林晓找你复查什么?她也看妇科?”

“她甲状腺有问题,挂的内分泌科。”江屿的语气依然淡淡的,“我们在走廊上碰到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苏念找不到任何破绽。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江屿看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的东西。

“苏念。”江屿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欠我一句道歉。”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苏念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欠他一句道歉?凭什么?当年被拒绝的人是她,哭了一整夜的人是她,把自尊心踩在脚下的人也是她,她欠他什么道歉?

“我不明白。”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医生,我们之间如果非要说谁欠谁一个道歉,那个人恐怕不是我。”

江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苏念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医生面孔,从打印机里取出药方递给她。

“继续吃半个月,之后再来复查。调理是长期的事,不要心急。”

苏念接过药方,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他已经重新戴上口罩,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江屿,”苏念鼓起勇气开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抬头:“字面意思。”

苏念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念念,上次忘跟你说了,江屿让我转告你按时吃药,你俩什么情况?老实交代!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刚才说他是在走廊上碰到林晓,林晓告诉他自己高中时身体不好。

但林晓根本不知道她高中时身体不好这件事。

苏念高中时期唯一一次生病,是高二上学期发了一场高烧,在医务室躺了两节课。那时候她刚暗恋江屿不久,发烧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林晓。

因为那场高烧,是因为她在下雨天偷偷跟着江屿回家,淋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雨。

所以江屿是怎么知道的?

苏念站在医院门口,感觉三月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身后是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三楼妇科诊室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莫名觉得,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苏念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她决定周末同学聚会的时候,一定要从林晓那里问出更多关于江屿的事情。

这个消失了八年的人忽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她解不开的谜题,又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第四章 旧日碎片

周六的同学聚会定在青城老城区的一家火锅店。苏念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闹哄哄的,热气蒸腾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牛油的香气。

林晓一看到她就在角落里疯狂招手:“念念,这边这边!”

苏念笑着走过去坐下,环顾四周。到的人大部分她都认识,有当年班里的学习委员赵磊、体育委员周浩、文艺委员许诗琪,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大家都变了样,但眉眼间还是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苏念你变化太大了!”赵磊夸张地上下打量她,“高中时候你还是个假小子,现在怎么这么漂亮了?”

“人家本来就是潜力股好吧。”许诗琪接过话茬,“我记得高二那会儿班里好几个男生都暗恋苏念,但谁都不敢表白,因为她天天跟林晓黏在一起,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忆起高中时光,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苏念一边涮着毛肚,一边笑着听他们聊当年的事——谁谁谁偷偷在课桌底下看小说被老师抓到,谁谁谁运动会跑接力赛掉棒导致全班倒数第一,谁谁谁在化学实验室把试剂弄炸了溅了老师一身。

这些记忆像被压在箱底的旧照片,忽然被人翻出来抖落了灰尘,每一帧都鲜活而温暖。

“对了,你们还记得江屿吗?”周浩忽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怎么不记得,学神啊!”赵磊灌了一口啤酒,“当年回回考年级第一,每次都是七百多分,我们还在及格线上挣扎的时候人家已经被保送了。听说后来去了省城医科大学,毕业之后回了青城,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当医生?”

“妇科医生。”许诗琪补充道,“我一个同事找他看过病,说又帅又专业,就是性子太冷了,全程板着一张脸。”

“他高中的时候不就那样吗?”周浩笑了,“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跟谁都不亲近,感觉他身上自带结界。”

苏念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虾滑,没有说话。林晓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其实江屿那人吧,我觉得也挺奇怪的。”赵磊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八卦的神情,“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转学?”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我听说是他自己主动申请转学的,”赵磊说,“当时班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劝了他好久,说以他的成绩留在青城三中也能考清华北大,没必要去省城。但他特别坚决,非走不可。”

“为什么啊?”林晓追问道。

“具体原因没人知道。”赵磊耸了耸肩,“但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挺诡异的。他转学之前那个周末,我去学校拿忘在教室里的篮球,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班主任在打电话,好像是跟江屿的家长在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留在学校,我们也是为了他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什么叫‘不太适合留在学校’?”许诗琪皱起眉头,“他成绩那么好,又不打架斗殴,有什么不适合的?”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赵磊喝了一口酒,“但这种事也不好当面问,后来江屿就真的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苏念夹起的那片土豆掉回了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江屿转学的时间,正好是在她递情书之后。

不,这两件事不可能有关系。她递情书被拒绝,江屿转学,中间隔了两个月,纯属巧合。而且他拒绝得那么干脆,显然对她没有任何好感,怎么可能因为一封情书就转学?

但林晓说在江屿的抽屉里发现了写满她名字的草稿纸。

赵磊说江屿转学前班主任说他“不适合留在学校”。

还有江屿自己说的那句“你欠我一句道歉”。

所有的碎片在苏念脑海中飞速旋转,像拼图的碎片一样彼此试探着咬合,却始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念念,你没事吧?”林晓关切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火锅吃多了有点腻。”苏念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潮红,眼神慌乱,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苏念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这些都是八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是过去式。她现在应该做的,是把今天的药按时吃了,下个月去复查的时候换个医生,然后彻底把江屿从自己的生活里清除出去。

她拿定主意,关掉水龙头,准备回包厢。

洗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念随手划开屏幕,看到了一条让她心脏骤停的消息。

是医院的系统推送——她的复诊预约提醒。

但让她僵住的不是这条消息本身,而是消息下面的预约详情。

主治医生:江屿。预约时间:下周三下午三点。

她明明还没有预约。

苏念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点进了医院APP,查看预约记录。一条今天下午刚生成的预约赫然躺在列表里,操作来源不是她,而是“医生端添加”。

是江屿给她挂的号。

苏念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进了一个迷宫。她看不清楚方向,也找不到出口,只能任由那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她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江屿的名字,忽然想起高中时期的一件事。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个下午,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她数学只考了四十分。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哭,哭着哭着感觉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江屿正侧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自己哭完。

那是整个高中时期,她和江屿唯一一次两个人独处的时光。

三分钟后,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回了教室。自始至终,江屿没有说一句话。

但那三分钟里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画面,苏念记了整整八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第五章 暧昧陷阱

周三下午,苏念提前了半个小时到青城第一人民医院。

她坐在妇科诊室门口的候诊区,手心里全是汗。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中央空调的冷风,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候诊屏幕上滚动着号码,每一个跳动的数字都让她的心跳加速一分。

“请苏念到三号诊室就诊。”

机械的女声响起,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她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江屿的声音:“进来。”

诊室里的布局和她前两次来时一模一样,但江屿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坐。”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苏念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江医生,我的预约记录显示是你帮我挂的号,这是怎么回事?”

江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正面看着她。今天他没有戴口罩,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近得她几乎能数清楚他的睫毛。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主动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念被他这么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质问全卡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来?”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因为你怕我。”江屿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苏念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江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准确地说,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怕见到我之后,会发现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不,你明白。”江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脸离她不到二十厘米,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另一种更私人的、温暖的、属于他自身的气息。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你干什么?”她本能地想推开他,但手臂却完全不听使唤。

“做一个测试。”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测试一下你是不是还和八年前一样胆小。”

苏念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得让她以为自己随时会当场去世。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站起来走人,应该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危险的距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在江屿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闪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八年的、剧烈到近乎疼痛的渴望。

她想要他靠近。

这个认知让苏念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够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检查床边。

江屿直起身,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淡然疏离的模样,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锋利,“八年前你拒绝我,现在又这样——你到底什么意思?”

“八年前我说过什么?”江屿反问她。

“你说我们不合适。你说你配不上我。”

“我配不上你?”苏念愣住了。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开了诊室的帘子,阳光重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机吐出了一张新的药方。

“之前的药不用吃了,换新的。”他把药方递给她,“调理的周期会拉长,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这期间每个月来复查一次,我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用药。”

苏念木然地接过药方,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撼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药方,上面除了常规的中药之外,还有一行备注:患者情绪波动较大,建议适当心理疏导。

“我没有情绪问题。”她下意识地反驳。

“你有。”江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得太久了,连自己都相信它们不存在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得对。

从高中起她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起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起来已经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下周三是清明节,”江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医院放假,我不用值班。到时候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儿?”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放软了,不再是医生对病人的公事公办,而是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温柔,“一个能让你明白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地方。”

苏念捏着药方站在原地,看着江屿侧脸上柔和的轮廓光,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而她就像一只被蜜糖吸引的飞虫,明知道靠近可能会有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飞过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周三几点?”

第六章 迟到的真相

清明节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整座青城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江屿的车停在苏念公寓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低调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岁不到就当上主治医生的人会开的车。苏念撑着伞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上,没打伞,细雨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不进去等?”苏念小跑过去,下意识地把伞举到他头顶。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路有点远。”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苏念坐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外套上沾了不少雨水。她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江屿——他在专注地开车,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绕城高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路她很熟悉。

“这是去三中的路?”她转头看向江屿。

“嗯。”

青城三中在城郊,依山而建,是全市最老的几所中学之一。苏念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那个地方。

车子拐进那条她走了三年的林荫道时,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路两旁的悬铃木比她记忆中的高了许多,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校门还是原来的样子,白底黑字的“青城市第三中学”牌匾被雨水打湿,颜色显得格外深沉。

江屿把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润而清新。

“走吧。”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清明节的校园空无一人,保安认得江屿,简单登了个记就放了行。苏念跟在他身后走进这所阔别了八年的母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和现实的重叠处。

操场翻新过了,铺了塑胶跑道。教学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换了铝合金的窗户。但整体格局没变,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教室——高二三班,二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着操场的篮球架。

江屿没有去教学楼,而是径直走向了操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她当年偷偷跟踪他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调。

江屿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小树林比八年前茂密了许多,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一棵最粗的梧桐树前停下,转过身看着她。

“这棵树,你还记得吗?”

苏念走到树前,目光落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大都是历届学生的“杰作”——“XX喜欢XXX”、“XX到此一游”、“高考加油”之类的。她的目光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游移,忽然停在了一处。

那是一行很浅的、几乎快要被树皮愈合的刻痕,字迹稚嫩而用力:JY loves SN。

JY。江屿。

SN。苏念。

苏念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行字,指尖触摸到粗糙的树皮和凹陷的刻痕。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江屿。

雨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再是诊室里那个冷静疏离的医生,也不是高中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而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紧张的、正在等待审判的男人。

“这是你刻的?”苏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高二上学期。”江屿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她,“你发烧那天的晚上。”

苏念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部停滞,只剩下那行字在眼前不断放大——JY loves SN。

“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开始发颤,“不可能。你明明拒绝了我,你说我们不合适,你说你配不上我,你当着我的面把情书还给了我——”

“因为我没资格。”

江屿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最后的一臂之遥。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隐藏了太久的秘密,“那封情书不是我写的那封?”

苏念浑身一震。

“什么意思?”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高二那年,我给你写了一封情书。托赵磊转交给你。那天晚上你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放学后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等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下去,“我去了。但我等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树林,和第二天早上全校都在传的‘苏念给江屿递情书被拒’的消息。”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我没有收到过任何情书,也没有给你发过短信。那天我去小树林是因为……”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因为赵磊告诉她,江屿约她放学后在那里见面。

“赵磊。”两个名字同时从他们口中吐出。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部归位,拼出了一幅让苏念浑身冰凉的画面。

赵磊是当年的班长,也是江屿最好的朋友。他有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有教室的钥匙,能够在江屿的抽屉里放一张写满苏念名字的纸,也能够在两人之间传递被篡改的信息。

“他为什么……”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喜欢你。”江屿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喜欢了你整整三年。他亲口告诉我的,在我转学前的那个周末。他说他没办法看着我跟你在一起,所以他在我给你的情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换了一个见面的地点,然后把你引到了教学楼。他把你递给我的那封回信藏了起来,又自己写了一封拒绝信还给你。”

苏念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八年来她一直以为江屿拒绝了她的告白,一直以为那句“我们不合适”是他亲口说的,一直以为自己在高中时代做了一场一厢情愿的蠢梦。

可真相是,他们两个人都是赵磊精心设计的棋局里的棋子。

她递出的是真心,他退回的是假意。两个人都被蒙在鼓里,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各自承受着被拒绝的痛苦。

“我转学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赵磊。”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是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你。我怕我告诉你真相之后,你会恨我一辈子。”

苏念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人。

八年的误会,八年的沉默,八年的各自痛苦。而真相,被刻在这棵老梧桐树上,等了她整整八年。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但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江屿。”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那条短信,那条约我去小树林的短信,是从你的号码发出来的。”

“赵磊趁我打篮球的时候拿了我手机,你的号码也是他从林晓那里要来的。”江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太相信他。”

苏念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渐渐变大,像是要把这八年的时光全部冲刷干净。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微微发颤的,和她记忆里八年前坐在操场看台上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对不起,”江屿说,声音哽了一下,“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久。”

苏念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江屿泛红的眼眶。

那个冷静疏离的、拒人千里的、永远波澜不惊的江屿医生,此刻站在她的面前,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她的白月光,从来都没有辜负过她。

她挣开他的手,在他脸上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扩散之前,踮起脚尖,把嘴唇印在了他的嘴角。

那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在苏念的感觉里,却像是用尽了八年来全部的勇气。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苏念,”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雨越下越大,梧桐树的叶子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但树下的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全文未完,敬请期待《第七年告白·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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