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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本就是文化传播的一部分,基于这个背景理解,我认真理解了我的愤怒。
第三名《狂飙》
1、一个看起来朴实忠厚的老头戴着朴实忠厚的头盔骑着朴实忠厚的小电瓶,遇见一群飞扬跋扈、青春不知天高地厚的机车青年,有了一段短暂、极具妙趣反差的互动和对话,又在一个不起眼的日子,这群飞扬跋扈、青春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来到一家饭馆摆出天地是我家、此路是我开的架势准备吃饭,又遇见了那个朴实忠厚的大叔,在他们邀请大叔移桌同餐的时候,进来一溜统一着装、极具规范训练的黑衣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站成一圈,大叔成为中心,不着声色地由朴实忠厚的老头摇身一变呼风唤雨的登天人物,青年们顿时哑然,这是碰见了......
以上是我试图重述这个场景所需要观众共感的情绪体验,达成作品想要传达的舞台表现力。而观众在那一刻无论代入高启强还是那群青年的身份位置,我们要体验的是什么呢?
青年人:我C,我C,我C,无数个感叹、瞠目结舌后,回过味来,我遇见人物了!这也太酷了!太酷了吧!下一个反应是否会是“我也想像他那样......”
不然还会是什么呢?会是“原来这个人是干帮派的,我的判断力还是欠缺了一些,否则不会这样不谨慎、自以为是地表露情绪,我的飞扬跋扈真是一文不值,几乎是无知的。那么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吗?我不想,我想好好过日子,如果我想,那我想借由这样的身份、经历得到什么呢?——喔,我真是害怕极了——一定是非常害怕的人才会让那么多人围绕自己,轻易就对他人进行超出事实后果的防范和损害,以保障自身绝对安全——这便是我成为他时会成为样子,这是我想要的?”会有这样的思索吗?
不是年轻人不具备这样的思索能力,而是这部电视剧、这个情节压根没有传递这个可能性,它要的就是那一刻的自恋得到喂养——代入机车青年的目光,喂养成为高启强这类人的自恋。
高启强的视角呢?
懒得细说了,任何代入者都可以体会到那一刻的优然和极度存在感。
这是这部电视剧令我惊醒的第一个情节——它对这种身份和掌控力、对自恋的品尝是有情感偏向的。不在于演员多么敬业的表演,演员只能演出角色,而在于当文化产品自身对某些价值形象进行暗颂、欣赏时,这类形象的理想化、偶像化、正面化就在不着痕迹地生根。
2、高启强杀了黄瑶的爹,然后说“今后我就是你的爸爸”,然后培养这个孩子,然后在高楼上舍身保护这个孩子,“因为......”天经地义的情感表露,“我是你的爸爸啊。”
一个怎样泯灭良知的人才可以将自己的理直气壮发展到这个程度?
这是一个超级自恋到泯灭掉对他人的基本感知力、全世界只有自己的人,才能做到的理直气壮。我杀了你爸爸,然后我来做你爸爸,我还培养你,把你当家人。我来说说对那个孩子相当于什么——我以神圣爱之名义强奸你,强奸你,强奸你,我自己可感动,你别有负担,我对你是无私的。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杀了她父亲的人可以做她的父亲,这个孩子得怎样撕裂自己才能承蒙他的父爱?
没有达到某个深度的自恋不会无视他人的正常情感到这种程度,正常人——正常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会逃避,可以一边做黑老大,一边不能面对那个孩子,这是人。而高启强一定是完全忽视这个女孩作为人类的正常情感、完全藐视她作为孩子的报复力量,才既无视又恩赐地给予了对方女儿的身份,让她叫自己爸爸,让她和他形成有血缘意义的人际距离,这就是剥夺和精神强奸。
即使这个孩子达成报复,也很难作为一个精神意义上完整的人存在。因为伤害她最深的人,剥夺她生命中爱的人,是一个宣称爱她、给她家的人,她会分裂。
而人的更深层次正常就在于,人会无法整合,人会因此分裂,人会因此痛苦,人会因此坠入无边黑暗。病态的自恋形成了另一套步骤,将内部的苦难、分裂完全向外,即使分裂、撕裂周遭所有人,自己也是对的、好的,情有可原的,没问题的。
而这部电视剧让我非常不适的地方就在于,它塑造高的复杂,却回避了复杂中那份人性的恶,它很愿意去讲高的不得已、深情、带点炫酷的狠辣,却淡化、回避袒露与承认,这个人人性的狼狈,他的弱小、自私和病态。所有泯灭、病态之处都用“复杂”二字替代,于是成功地将魔鬼塑造成了人的形象。要知道,绝大部分人不会那样选择,绝大部分人不会那样发展,不是因为大家弱、没他强,正是因为大部分人心灵中的理智让自己在每个艰难的关键时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在分析这部内地文化作品对善恶、道德的演绎时,我想起了伏地魔。罗琳没有引诱读者,没有模棱两可地划分责任,她在进行道德探索的时候诚实地反应人物自己的样子,而不是她希望的样子。这是读者可以阅读到的,因为读者在这里被给予了思考空间。她从来没有回避伏的残缺,他是所有角色里面最感觉不到爱的,他很多行为都透露着荒唐幼稚,他的强悍正是因为他缺少人的犹豫、牵绊,所以他凝神专注,杀戮咒比谁都有效。他感觉不到那是别人的生命,却非常能感觉自己的性命,害怕自己受到哪怕一丁点威胁,他的防御比谁都过度,要分裂自己的灵魂以达成绝对安全,这就是极度恐惧不安的人,要极度极度极度极度,才会做出这样拒绝发展、绝对停滞的人生选择。
第二名《玉骨遥》
不知从何说起,当我看懂时影这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期待剧方会在最后有所担当地点一下,没想到这个人物真的被当做“正面”、“大爱”的形象完结,我当时被气得掐了好几回人中。
(未完,不必待续,我要是气消了就不写了)
时影的童年经历是毁灭性的。他的父亲处于家庭权力的断层顶峰,他和他的母亲几乎处于完全丧失自保和话语权的弱势地位。一次构陷,母亲失去人生自由——生命发展、创造性被剥夺,这里我把她的经历叫做“发展性死亡”;而时影本人必须以假死从当时的生活环境中退出,然后在一个刻意有别于世俗环境的世界——方外——继续存活,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次具死亡意义的打击,况乎儿童?
时影是真正经历死亡重生的人,这里刹一脚,他经历了除肉体外的精神和生活意义的双重死亡,却并没有重生。作为孩童,他的创伤经历被固着在那一年,而故事的发生与发展会让我们看到生命如何给予自己重生的机会,但他没有抓住。
他失败了。这个角色自始至终都在缺乏自省的自我理想化中,他没有整合,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需要整合。
1、完美的人格陷阱。血气方刚的男子步入成年初期,正是情窦初开、谈情说爱的时候,于是他干了什么呢?他对外宣称从此侍奉神明,不娶妻不啥啥,还举行仪式,像对自己下禁制似的,这是什么呢?
这是自我阉割。把作为人的正常情感包括身心需求进行阉割,就可以防御鲜活的情感苏醒,这是很多经历严重创伤的人都可能使用的防御手段,而影视剧中的他以此防御当初被父亲精神灭杀、家庭遭受灭顶之灾的创伤经历,防御曾经的濒死感。这是生命的本能。而生命的自救就在——当我们的鲜活感受即将苏醒,当那鲜活同时唤回曾经的创伤性体验时,我们获得疗愈这次经验的机会。如果这次防御了,生命就会在这个部分重复,直到我们直面,直到这部分潜意识不再幕后操控生命。
时影在成年之前的防御可以让他平安、健康、还有一些欢乐地长大,但步入成年、到了建立亲密关系甚至更深刻人际关系(例如亲子)的时段,他的内部会要求成长和整合,以体验真诚的、高质量的关系和自己,那么这个被防御、不被感受的部分就会被呼唤醒来,个体会被生命自己要求面对真相。
进一步讲就是,你曾经被击碎了,灵魂都是碎片,但你不承认自己碎了,如何不认呢?给自己造一个完美的、接紧神明一般的自我形象——有大义的认知、没有世俗情感牵绊、无坚不摧的心灵、没有弱点——以这个形象存在,学习,生活,作为一个孩子发展是够了,就让破碎的真相一直在后台运作,直到什么时候呢?直到你的社会化需要调用你的更多生命经验、认知的时候,你那部分碎的呀,不是健全人的状态,你要么调用不了,你要么拿出来的就不是正常人顺利发展到这个时期的认知,你如何进行社会化?
所以时影的完美人格并不是他真的完美,而是童年的他为了能活下来、为了保存精神的延续而为自己设置的人格造型。灵魂的语言就是,我已经不成人形了,我造一个合适的先让自己寄存着,等这个人形成长到足够精干的时候,到了他能够承载的时候,我们再重拾真相,以他面对真相来令我重新生长。
我们常常讲“做自己”,这个“自己”前面没有定语,这就是灵魂来体验的目的,“我来实现自己的”,所以生命会刺激自己认知真相,因为生命本来。
说清楚了这个完美的人打哪儿来的了吧?
2、分裂的证据。可这个完美的家伙他就是人啊,他很快对那个女孩有好感,情不自禁,当他意识到自己动情的时候,他干了什么呢——自残。他让兄弟伙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这是什么呢?
我个人称其为“允许仪式”,即我通过自我惩罚以允许自己体验欢愉。时影侍奉的是真正的神明吗?从来不是。他侍奉的就是他为了保护自己存活下来而形成的一个“禁制自我”,这个禁制帮助他规避鲜活的情感体验,敦促他做那个设计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自己,以帮助他们(他个人以及内在形象)在精神领域持续存活。
为什么现在很多人内耗?我写过很多次,就是你的内部自我在打架,这个男主角还不是这个情况?他更严重,他为了解决内耗,把自我攻击完全外化,把伤害自己的想法实操化。谁舍得这么搞自己?他舍得。正是因为要防御的那个东西非常鲜活、非常热烈,给这个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他带来严重威胁,才至他要如此伤害自己以让那鲜活稍稍冷却,同时作为平衡策略,允许他的内心流泻一点人之常情。
这是自残,这是严重的心理问题,要看心理医生的,要签防自杀协议的,和高尚情操、心怀天下、成就大爱到目前为止没有半毛钱关系。
表征二。
前脚还说侍奉神明,后脚看到天上某颗星星亮了,指示了他父亲的国度在七十年后会衰败、被取代,他就开始欺天,一边说天道不可违,一边干“杀了那个领袖,天道不就变了”的矛盾行为,即,道力不可违VS道力诚可欺。
正是因为时影自我封神的完美系人格面具和他内部其他认知模式相分裂,才会出现这样明显自相矛盾的认知状态,而他自己无法察觉。他会在内部进行自我说服、自我蒙骗以达成某个更强势自我需要他完成的事。在有意识地开启整合之前,他更多是一个在幼年形成的心理模式支配下行动和思想的人偶,他以为他有自主认知,但实际上,从全篇来看,时影一直都是完美系人格的维护者,他不具备或较少展现自主人格。
一个有健康人格、认知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展现“有所选择”这件事,他也许会思索,我是方外之人,要么就彻底不管,做好自己当下的角色,行好事,行善事(管你行什么事),要么我实在在意那个后果,就放下方外的身份,投身国事,以皇子身份改良国家,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国富民强,战胜天道——无论结果如何,我当燃尽自己。
这是健康人类的思维路径之一,任何事从脚下起,以自己为核心缘化周遭,因为他的能力、自尊、自信和自然流淌的爱意一定是让他先从自己想办法,他具备这个主观能动性,这是自信、健康、从小被尊重和支持的孩子都会具备的思维方式。而时影的恶意和任何一个产生恶意的动机一样,他不是一个具备健康内核的人,他的思维和任何一个歇斯底里、惊惧惊惶、害怕信任自己、把他人的能力危害化、灾难化的人一样,都认为消灭了那个他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这里插一句,时影看起来还是一个蛮可爱、讨人喜欢的大男孩对吧,虽然有古板的正义还自残,那么他的这种“恶”,这种抹灭他人的急躁,会在什么时候被触发呢?就是在他最需要保护和无意识最认同的那个自我受到威胁的时候,这个“恶”就会被触发。这是存在于每个人内部的层次,有的人宽容度高,健康程度高,被触发的层次就高,轻易不会被触发,而如果一个人的自我总是兢兢战战,感觉自己在危险的边缘,他的精神边界就很容易感到被侵犯,就像没有皮肤的人,一触即发。)
接前段,大家可以观察一下很多恶言、恶行的来源,都是希望把那个让自己不舒适的外在因素抹灭,自己就舒适了;而不是从内部出发修复自身存在的不整合,从而在内部发生根本性转变,改变了与外在的互动。如果人定胜天,天道会变,也是因为理解、阅读和与天道相处的人心发生了改变——是自己改变,而不是去更改别人的道,后者如同星球碰撞会发生灾难,时影就顺理成章制造了灾难,被心爱之人杀死。
这些虽然是编排的故事,但故事也是人类意识创作的,它离不开人类的发展脉络,所以我才可以通过这些脉络解释人的运作、真相的运作。
时影有很多执行标准,有很多自我合理化,他存在希特勒式思维,即我最明白、我最懂、我最高贵,我以神圣天道之名义维护苍生,我最对。
插个话题:有关杀戮意愿
不是在这里把小孩子换成成年人,他的杀戮意愿就更合理。当我看到弹幕一堆一堆“要找个人出来承担”这种话语时,我希望任何一个在心灵、意愿领域指判他人可死的人,都站出来实名制。
你要知道,即使在意志领域指判他人可死,也是意志领域杀人的份量。网暴中,言语可杀人,相信很多人也发现这种操控力了。任何人想要在任何匿名的环境发出这样的意愿,都应当被实名化,因为实名化会让人站在发言者的角度思考发言的代价。你指向他人的剑,即使是意念的,在心灵中也指着你自己。当我们以正义的名义要求某人死刑的时候,即使这是大多数人认同的立场、这是你严肃思虑以后的立场,你也要知道这样的发言意味着什么。这是生命的担当,因为你担当,于是你站立在当下,认领你为了做自己而承担的责任。
这才是力量,也是份量。
廉价和轻易的正义立场正是我唾弃这类影视剧的原因。
时影其实是个很有阶级、种族思维的人,他女朋友是真没有,所以当那个女孩情急中把他和异族领袖做对比、希望他将心比心时,他会出现那种自我高贵化、被冒犯的反应。从这里来看,这个角色的脉络是很清晰的,这个人物的建设是成立的。
3、唾弃到达顶峰。
不是杀错人了吗?当他意识到自己杀错人的时候,也成功搞死了自己第一回的时候,他是不是可以有点自我审视了——搞了半天我杀错人了,我根本无法通过剥夺一个人的性命修改天道,我也无法以这种手段欺瞒它,我其实也是天道的一枚棋子,我的行为也只是助推了我父亲的国度加速衰亡——他好歹有个前两三句的自省啊,我也算这部影视剧在道德领域好好负责了。这还是个一直标榜自己侍奉神明的修行人,还是个有修行天赋的人,他因为重生和看到海皇事件的真相产生半分自我审视了吗?
完全没有。我看到的是,时影的完美得到了影视剧内外的全力保护,意思是,不光剧本保护,拍摄表达也尽力保护着——表现在时影同志在见到同样复活的止渊时,这样说,“哦,我不会杀你了,我咋滴咋滴咋滴......”意思就是他改变想法了。他有半分羞愧吗?他有惭愧吗?他有无地自容吗?
没有。他曾夺取他人性命,影视剧以海皇愿意现身而遮掩了时影的恶意,如果在这里,可以让这个角色有一次内观,发现自己不对劲,这部剧也算自圆其说了,而创作者似乎和小时一样,不能接受自己有一点道德瑕疵,所以他必须继续神圣,如正义的代表一般,即使面对自己曾经错误杀死的人,也要保持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到这里,时影的残损就定型了。他好不了了。他错过了生命一次次给他的机会,除了死在自己的自我理想化中,他没有机会活着了,因为快大结局了。生命会一直给你机会,直到肉体死亡。
4、结局展现了整部剧对观众的戏耍。
时影天下大爱嘛,还敢弑神,多厉害啊,怎么表现呢?搞一个明显的非黑即白、二元对立中黑、恶、坏的形象,那个形象呢它很有威力,不喜欢好好过日子,就见不得人类,于是要搞事,很神了吧,嘿,我时影就敢于去杀它,我是不是敢于弑神?
他父亲的角色适时在那个时候背出台词,“那可是神啊,你也敢杀?”时影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台词迸出,“我就敢,编剧说的。”
然后就去杀,还高尚地牺牲了自己,成就了令人怎样怎样怎样的一部影视剧。
这是我掐人中最多次的阶段,我现在来好好说话。
什么叫敢于弑神?
当你敢于站在天下苍生的对立面,敢于一个人孤独地完成此生使命,即使戮尽万物万载也在所不惜的时候,这叫敢于弑神。你无法乞求任何一个人的理解,你有所觉悟,从此不会有人再和你站在一起,你走向的是一个人的道,一个人的崖,这叫敢于弑神。你不再有你了,还想被道德敬仰,供奉,认可?不会再有了。
用平易近人的语言讲就是,弑神对于每一个人而言,我们所面对的具象化形象就是父母。为什么人们在生命的某个阶段要进行心理咨询,就是请一个专业的人来陪你在精神领域微微弑神嘛。你通过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回看自己如何成长、如何被塑造,一定程度上,这就是在清算父母的养育方式啊。如果你适应社会、游刃有余地做自己,你需要涉入心理咨询吗?正是因为你运作不良了,你才需要找个人陪你看,跟随着你,陪你观,你给他钱,他给你安全的时空、专业的陪伴,你在这个被抱持的环境下,展露你被塑造的模样——创伤的、笨拙的、啜泣的、受挫的、认知混乱的、理想化自恋的......一点一点读取,通过读取而脱落掉,让真实的自己浮出水面得以呼吸。
——清理精神领域(有时是阶段性的;除了自己的精神领域,也是集体精神领域)最权威、你最不敢违背、否定、碰触的意象/形象,就是弑神;
——这个“脱落”的过程,也可以表述为将过去形成的心理模式(当前不再适用了)剔骨一般剥离,有的人会在这个过程中明显感觉到“自我斩杀”,即在精神领域进行“自我清理”,这是弑神,弑神从来不是光辉灿烂、万人敬仰的,弑神是一条孤勇的血路。
现实中永远没有一个肉嘟嘟的实体神专门坏到来让你杀,让你成就天下敬仰,没有这样的事,这是小孩子的自恋幻想。
所以,时影弑神了吗?他自始至终都逃避伤痛,考虑到他知道他父亲的明知故为,这个孩子受伤就更严重,所以他更多呈现的是一种对强权的认同——从防御机制讲,如果他一定程度上认同他的父亲,他就没有那么受伤。如果我们对心理机制更敏感的话,就可以观察到时影这部分的特征,例如他其实并不反对奴役异族人,对同族对异族人的压迫视而不见,但当异族人可能崛起、影响到父亲这边体系的发展时,他就站出来以维护苍生的名义为之一战,很容易就打消了“不杀首领”的念头。
我之所以在这里使用“戏耍”一词,是因为我看到的这部剧实在很会抖机灵。要有崇高的立意,想让人物具备开天辟地的魄力,又要满足市场幼态虐恋的歇斯底里文化,还要让人物不能有集体意识层面的突破和思考,要小心翼翼,不可以被文化长河逮到把柄,不能去真的清算父亲的错误,于是人物本身无法修复,连自我觉察也回避。
当时影第一次经历复活、当他再次面对错杀又同样复活的止渊时,天道的提醒(这里的天道也指灵魂、生命)已然足够响亮,这是命运给他的一次闪亮的机会,让他回观自己的坚持、信仰和自我设定的无效与虚假,幸运的是现实中有许多人能抓住这次机会,真正重获新生。如若时影在这一刻凝视了自己那么一两秒呢?他通过挫败与彷徨,允许那完美的人格面具跌落神坛呢?那么,他将成为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个自我理想化的非人,在之后的人生选择中,哪怕面对牺牲生命,他是以一个有限、自主、诚挚而强大的人做出选择,这是自由与圆满。
然而影视剧中时影只成为了原生家庭创伤和市场文化结合的产物。可以说他至死都戴着人格面具,在自我催眠式的自我感动中完成自我牺牲,如果社会中都是这样的人,那么这个世界将是一片混沌的屠杀。
末尾:这个作品同样存在意识空间狭小的问题,人物价值都固定了,观众没有太多可以探讨的空间,也就不存在有所担当的立意。
第一名《如懿传》(第一名的意思是令我不适的程度在这三个里头排第一)
这是一部戏说剧,是利用历史背景编造的文化作品。既然是编故事,那么内容创作者一定有想通过这部剧表达的情感、探讨的生命模式、正在思考的生命路径等等。这是我尊重创作的原因。
那么,主创通过这部剧制造了什么呢?
就一点,许多许多非正常死亡。
读者要明白,当一个人起心动念剥夺他人性命的时候,这个人的灵魂就破碎了,当他付诸实践的时候,他就同步无法为人了,无论泛起伤害他人的意图、还是更甚夺其性命,对人类而言,都是对人性的挑战,后者是极端行为。不是谁都可能轻易动念,因为我们是人。
《如懿传》中的母亲很容易对他人的孩子起杀心,普遍付诸实施,普遍成功,说明创作者希望凶手成功。而她们的生存环境如何呢?基本上衣食无忧。那么是什么让她们/他们如此灭绝人性呢?
故事中不断烘托的欲望、恐惧,由此而生的怀疑、怨恨——我将这种创作描述为:漠视生命,创造人性下限。
我不知道观众看着那些孩子成功被杀死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很不适。我不清楚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利用里头几乎每个角色的死亡,好像不是这样就不能突出剧情冲突。
然而,生活就是真实的人性。通常人性的下限会在什么时候触发呢?这是每个人都可以思考的问题。有的人更容易触发恶意,而有的人能在内心拉住恶意滋生的缰绳,选择生活的另一面。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大部分人是向光的,大部分人只要温饱在线,是不会不要命地去制造冲突的,回避冲突是自保的本能。
《如懿传》中的人就如同自动、自主地认为自己生活在丛林法则中,各种想象对方存在威胁,你要是不主动进攻咬死他,他就来咬死你。在这里,我对比一下隔壁《延禧攻略》,为什么延禧在播出后,还有很多心理学者对里面的角色进行性格分析?因为这些人物个性多元且站得住脚。
《延禧》里面的人有各自的价值观,各自的梦想与挫败,有恶、有善、有误解,有根据生存环境做出的调整,有适应性强,有适应性差,有流动与变化,有执著与失败。魏璎珞有一句台词我记不太清了,但那个意思令我很感慨——我不喜欢斗,但我不怕斗。这是较为健康的人格做出的自我说明。而当时乌拉那拉皇后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她在与魏璎珞坦诚地交流后,舒了一口气,欣然地说,宫里今后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平静。我不记得原话了。她喜欢斗吗?她也不喜欢。如果不是反社会这样的极端人格,没有人不喜欢安乐。这部剧也是戏说,可它的戏说在文化创意的背景中更靠近“人”,里头的大部分孩子就是正常夭折,而非被谋杀。它知道人性的恶,我会表述为,它有觉知、有分寸地使用不同心念滋生的恶(包括主角的心念)创作戏剧冲突,它有底线。
《如懿传》中,除了利用每个孩子的夭折制造戏剧冲突,包括乾隆的一些性格特征,凌云彻的生命走向,五阿哥永琪遭到的背叛,富察皇后那个赐给太监的丫鬟,乃至最后对魏嬿婉的惩罚,这些死亡方式、造成死亡的原因,都让我感到很不适。一部剧堆积那么多残忍的人性离间、背叛、相互伤害,他们一定生活在危险的丛林中。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是生活在头脑想象的丛林中。这就是制造,无中生有,我否定这部剧、这个文化创作,就是对它无中生有恶的鄙视。这部剧很浅薄,浅薄到我甚至觉得人物为了生存而丧失了生的理性,人被规划成了丛林法则下的机器人。
历史上不缺令人瞠目的极恶之人,想象一下通过延展这些人的人生进行文化创作,不对其进行刻意丑化或合理化,应当也不缺创作空间,但我想,创作“恶”应当对“恶”的份量有所觉悟,而《如懿传》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