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今儿一早,天儿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为三公子准备早餐。
送三公子上学后,我转身就开车往朋友HY家的方向去——不是去上学,而是去朋友家取东西。
朋友HY住得离我家不远,就在三公子以前学校旁边那条街。
我按了门铃,未有答应,于是我打电话给HY,她笑着开门,门一开,一股子花香就扑过来了。
“你来了,倒好时差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我笑着说:“倒得差不多了。我不进去,走侧门去取豆苗。”
她说:“好,我去给你开侧门,苗子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跟着她走进她家的后花园,嚯,那一眼望过去,满眼的绿和各种颜色的花儿啊!
六颗豆子苗,齐刷刷地立在花盆里,每一棵都长得老高老高了。那茎秆儿,又细又韧,像是小姑娘的腰肢,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叶子呢,有的有巴掌大,绿油油的,叶脉清清楚楚,像是谁拿细笔一根一根描上去的。
最叫人惊喜的是,顶头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白粉白的,裹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又像是谁偷偷藏起来的秘密,眼看着就要藏不住了——要开花了呀!
“你看,再有个三五天,准保开花。”朋友蹲下来,轻轻拨弄着叶子,眼里头全是温柔,“我今年暑期要回中国,这一走就是一个半月多时间,留着没人照顾,怕是要枯死。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种最放心。”
我听了,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这么好的苗子,她亲手种了大半月,眼看着就要开花结果了,却要亲手送人;暖的是,她信我,把这六颗长得像好的豆苗交到我手里。
“你放心,”我蹲下去,轻轻碰了碰那花苞,“我一定好好伺候它们,等你回来就结了豆子,你会给你留些,等你回来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敢情好,我就等着来吃你种的豆子了!”
说完豆子苗,她又领我到院子里。嗬,她家的那玫瑰开得才叫一个热闹!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黄的像金子。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有的全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姑娘的裙摆;有的半开着,羞答答地低着头;有的还是花骨朵,圆鼓鼓的,饱胀得好像轻轻一碰就要裂开似的。
风一吹,满院子的香气就活了,甜的、淡的、浓的,混在一起,直直地往你鼻子里钻,往你心坎儿里钻。
我说我想剪些花几回去插花瓶和插土里。
她说:“剪,你随便剪!”她递给我一把大剪刀,“我七月中走,这些花儿没人看,也没人赏,怪可惜的。你多剪些回去,插瓶里,能香好些天呢。”
我接过剪刀,却有点下不去手。
这些花儿,开得正盛,正艳,正是最好的时候。我这一剪,它们就离了枝头,没了根了。
“剪吧,”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花儿就是让人看的,让人香的。你带回去插地里,你儿三公子看了高兴,你看着也舒心,这不比让它们在这儿孤零零地开、孤零零地落强?”
我一想,也是。于是举起剪刀,“咔嚓”一声,一朵深红的玫瑰落在我手里。那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凉丝丝的,像是花儿在跟我告别。
我又剪了一些粉的,一些黄的,一些白的,一些紫的……剪着剪着,手里的花束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香气也越来越浓。
剪了满满一大捧,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彩云。
“够了够了,”我笑着说;“再剪你家院子的花就要秃了!”
她也笑:“秃不了,根还在呢,等我回来,又是一院子花。”
我把豆苗小心翼翼地放进袋装入车尾。花儿呢,我用袋子装着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晨光里,她的头发似有点花白,脸上带着笑,可眼底里还是有一丝笑意和不舍。
也许将要回国不舍这住了多年的房子,不舍这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不舍这六颗眼看着就要开花的豆苗。
“路上小心,”她说,“豆苗别晒着,回去后就种下;花儿别捂着,能插上就插上。”
“知道知道,期待能插活几种。”我摆摆手,“你回中国也好好歇歇,陪陪老人,见见老朋友。”
她点点头,眼眶似有点红。她说她回去主要是想陪伴她的妈妈。
我抱着花儿,提着豆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晨光把朋友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棵深深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
回到家,我把豆苗一棵一棵地移栽到后院的花盆里。挖个小坑,把根轻轻放进去,培上土,浇上水。
六棵苗,我种了两盆,像六个站岗的小兵,精神抖擞的。
我又找来一个大花瓶,把玫瑰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红的放中间,粉的放旁边,白的、黄的点缀在四周。
插好了,往窗台上一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花儿像是会发光似的,满屋子都是香的。
三公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妈,什么这么香?”
我把他拉到茶台边,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漂亮的花!这是从哪儿来的?”
“我去HY阿姨家剪的,”我摸摸他的头,“她和你的朋友R暑期要回中国,怕花儿没人看,我就剪了一些回来。”
“那这些呢?”他指着后院的豆苗。
“也是阿姨她送的,”我说,“她种了大半个月,眼看着要开花了,没法带走,交给我照顾。”
三公子蹲下去,盯着那花苞看:“真的耶,它要开花了!妈咪,等开了花,是不是就能结豆子了?”
“对呀,”我笑着说,“等结了豆子,咱们可以炒着吃和晒干,冬天还能煮红豆汤喝。”
“那我要帮忙浇水!”他自告奋勇。
“好,”我拍拍他的肩膀,“这六棵豆苗,加t上陈叔叔给的两棵,共有八棵,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宝贝了。你得好好照顾它们,就像照顾你的小宠物一样。”
“好!保证完成任务!”他淘气地敬了个礼,逗得我哈哈大笑。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八棵豆苗,看着窗台上的玫瑰花,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朋友这一次,要离开一个半月多呢。
这一个半月里,这六棵豆苗会开花,会结果,会把她的期盼变成沉甸甸的收获。而我,就是那个替她守着这份期盼的人。
我想着,等豆苗开了花,我要拍张照片发给她,让她在万里之外也能看见;等结了豆子,我要挑最大最饱满的几颗,用红绳串起来,挂在她家门口,等她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或许就是朋友吧!
你种的花,我替你看着;你养的苗,我替你守着。你放心去飞,家里有我。
风又起了,吹得豆苗轻轻摇晃,吹得玫瑰花瓣微微颤动。
那八颗小小的花苞,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八颗小小的星星,落在我家的院子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有玫瑰的浓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友情的味道,是人间烟火里最踏实的味道。
HY,你放心回祖国吧。你育的豆苗,我替你种着;你的花儿,我也替你赏着。
等秋天到了,等豆子熟了,等这满院子的香气都酿成了蜜,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喝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汤。
那滋味,一定很甜,很甜。
2026.06.09下午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