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人

                          居民楼的自焚,

                          不只是他的责任,

                          所有人都是凶手。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小诊所,午后的暖阳恰好照进那空荡的门口,李医生恰好无聊地走出来呼吸放松,对我包容地一笑。银框镜片下,他布满皱纹的双眼像锐利的鹰眼,一下看穿我冷酷下的无助和抑郁,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味,真像父亲曾经的样子……

自从失去双亲,我边打工边读书,如今的物质生活过得还不错,但是一直以来,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相处,因为我对存在的一切都没有一丝感情。我不会哭,不会笑,感觉不到忧愁,也感觉不到热情……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极其理性的思维:利用的价值。

像有人在暗中指挥,我的思维一下跳回黑暗的十六岁那年,是我竭力压在心底的回忆。放学的时候,刚好是黄昏。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猩红色的天空露出了它的獠牙,像一个无底洞,往上飘的炊烟没多久,就不见了影踪。我抱着已经翻烂的书,孤身一人走在窄小的田埂上,心里默默制定着晚上的学习计划。其实我不懂,为什么穷得揭不开锅的父母要白白交学费让我读书?但是当我看到驼背很严重的父亲穿着一身破烂衣服,数着一张张揉皱的,极小面值的旧钞票,坚定不移地去交学费时,那些疑惑都已不值得一提,只需要好好珍惜机会,就足够。

果然还是因为不专心,我摔下了田埂,不仅身上满是泥,腿上手上被锋利的植被划伤了,滴着血,而且压弯了别人的庄稼,说不定要赔钱呢。捡破烂为生的父母,哪有这么多钱可以赔呢?何况,母亲怀孕了,生孩子也是一笔大费用。我拍拍脏兮兮的身上,逃回了家。

打开咯吱作响的木门,没有往常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没有人的声音,甚至连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一只瘦弱的老鼠颤抖着从我厨房跑出来,穿过我跑出了门外,估计找不到食物,他也快饿晕了。我抓起早上没吃完,藏在高处的馒头,边啃边跑向接生婆的住处。

夜已经完全降临,黑压压的天仿佛预示着不详的事情即将降临。被几颗大树完全笼罩的房屋显出一丝诡异,几只乌鸦大叫着飞离这片阴森的地方。院落里满是凉风灌进身体里,却只觉得害怕。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来到时,母亲痛苦的喊叫声仍然一阵又一阵地重复着。父亲狠狠地抓着我的肩头,像是在发泄他的担忧,很疼,但是没有什么比他现在的心更疼。

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面容苍老的接生婆艰难地抱着梦寐以求的弟弟,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她微笑地告诉我们刚刚的过程有多么惊险,弟弟是多么健康可爱……近在咫尺的父亲发了疯地咆哮,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地上,他不断地向房间里的母亲磕头,粗糙的水泥地让他的额头很快便渗出血来。

心痛,绝望的嘶吼声让我回到现实,没有所谓的弟弟,一切只是我用来自我安慰的幻想而已。母亲死了,带着弟弟!

那是我见过最颓唐的父亲。他带着满脸的鲜血,握着母亲的手久久说不出话。而后,他拿起接生需要的剪刀,放到了心脏里。一夜之间,我变成了孤儿!

我满头是汗,惊恐地睁开眼。头上惨白的灯光照得我的眼睛有微微的酸痛,李医生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浮现。“今天就先这样吧。”微微肥胖的他乖巧地坐在木质桌前,行云流水地写着药方,叮嘱我一些注意事项。“要是我爸还在世,应该跟您差不多年纪,五十岁左右。”我盯着他发红的,极力逃避我注视的眼睛,还有心脏处衣服的褶皱。“如果我爸能回来,我相信灵异事件。”我心里默默想着。

虽然很不可置信,但是我父亲恰好有心脏病,他心脏处的衣服也恰好常常会出现皱褶,这些皱褶已经成为他衣服的一部分,不可去除,跟缝上去的针线一样。而且初见李医生,他就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可能是他会说我的家乡话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我亲眼看见父亲进火葬场,也亲手将他埋在了亲爱的故土,在蝉鸣的欢送,春风的吹拂下。

回家的路上,我依然在思考着晚上的工作计划,但鸣笛的警车扰乱了我的思绪。乱哄哄的群众围在一栋居民楼下,闪光灯不断照在严肃认真的警察身上,热烈的讨论声和拍照的“咔嚓”声像一首跑调的歌,令人刺耳又无奈。

居民楼白花花的油漆上,有人用血液写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字符最高到达20楼!也就是说,这栋楼所有的居民都会被涉及到这件案子,包括我。

有可能,下一个受害者,就是你!

但我向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毕竟很久之前,我就想离开这个世界了。同样的作案手法,但每天都是不同的血符号,这件奇怪的事持续了5天。没有人知道凶手的目的,监控什么也没有拍到,也没有发现任何一名死者,警方的破案进程趋于停滞,居民们抱着侥幸的心理,也逐渐习以为常。

第六天,因为公司要加班,我回来得特别晚。阳台上所能看见的住户都已熄灯,即使远在千里,也似乎近在咫尺,能听到他们熟睡的鼾声,分享他们美妙的梦境。沙沙的摩擦声,可能是楼道里的老鼠或者蟑螂拖着饥饿的身躯,出来觅食。随之而来的,是玻璃被打碎的刺耳声音。锋利的碎片落到我的鞋子前,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身前。他满身是血,甚至此刻还在滴着血,落到我雪白的地砖上,稀疏的头发黏在了一起,不知道是汗水还是……

“你想要借用这副身躯吗?用来做任何你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可能是罪恶的,黑暗的……抑或着,单纯惩罚一个丑陋的人?”他乌黑发青的嘴唇一动一动地,露出黄黑的牙齿,脸上的皱纹揉成一团,血和油混合着覆盖了他肥胖,蜡黄的脸,短小的眼睛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的确,我没有见过比眼前这个男人更为丑陋,恐怖的面孔,但我并不觉得他一定是该死的。“你是指灵魂互换?”“是的。”他正经的语气让我找不出一丝说谎的漏洞,也许是因为新奇,没有别的任何目的,“我接受。”

灵魂与身体分离的那一刻,速度很快,但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有一种逆流而上的感觉。所有的空气一瞬间压着我的灵魂,千钧重负。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看见呆滞的自己就坐在面前,与我交换的那个灵魂,正适应着我的身体。新的身躯,很拥挤,角落里还有另一个灵魂,是这副身躯的原主人。他的灵魂已经趋向于透明,我们相对无言,只是默默打量着对方。

“原来你也有精神问题。”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利用风声发出的,不同于我们平时听到的任何声音。像深渊般幽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然后一下子飘到了我面前。像被一只大手抓住,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灵魂,掉进了某个地方。

天气怎么会这么热,我绝望地看着天上无情的太阳,全身都在滴着汗水,落到地上,流进眼睛……像是快要被蒸干,我的视线转向树下的阴凉地方,身体却不可控地跑到那栋居民楼里,逐一敲开冰冷的铁门。

陌生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后面……有人,能让我在这躲一下吗?”恐惧到颤抖的声线让他口齿不清,但面前的陌生人只是一副冷漠的神情,连话都没有听完,就关上了门。

我还是没有放弃,再敲响另一扇门,“丑八怪,滚开!”……没有一个人肯为我打开一扇门,我看到玻璃窗里的自己,扁平的蒜头鼻,短小的眼睛,暗沉发黑的大嘴巴,甚至脸上还有几颗显眼的痘痘,油光满面。衣服满是干了的油漆,今天早上干活的头盔还没摘下。“我这么穷,这么丑,真是苦了我死去的老婆。”我忍不住掩面而泣,沾着灰尘的手笨拙地抹着眼泪,本就黝黑油腻的脸显得更脏了。

门边的蜘蛛网一下子被撕扯开来,幽暗的清洁工具房一下子照进昏黄的灯光。一群人气势汹汹,讲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将我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一个星期内,把钱还完。不然……”

“钱都拿去给我老婆治病了,我真的没钱了。”带头的人并没有心思听我的哀求,一脚甩开鼻青脸肿的我苦苦拽着他裤腿的双手,像没有来过一样,轻飘飘地走了。被踢掉牙齿的嘴巴还在滴着血,落到地上,竟是黑色的。穷人的血,难道是黑色的吗?我在这个很脏的地方躺了很久,像是要彻底沉睡过去了,直到感觉有老鼠在啃咬我的脚趾。

我回到平时歇息的天桥底下,来了一个新人,但她似乎没有想要跟我抢地方睡觉的心思,我也就绕过她慢慢走回自己的石椅上。

“你想复仇吗?”苍老的女声从身后悠悠传来,我转身看着正在“打小人”的老太婆,疑惑地打量着。“为你的妻子,也为你自己。”这位新人毫不胆怯,凌厉的眼神盯着我,而后,瞬间移动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我……不敢。”内心的善恶不断交织,矛盾。

“从小到大,你因为外貌而受到的侮辱,我都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承受那些不公的指责……”她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但她很清楚我的弱点,我的经历,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理解我,与我说这么多的话。“我要复仇!”为了妻子,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眼前这位“好人”。

她教会了我操控灵魂的能力,治好了我身体表面的伤口,让我拥有不死之身,但我的灵魂已经变得很虚弱了,必须靠别人操纵我的身体,我才能吸收一些他们身上的气息得以续命。

回到这栋居民楼,我已不再是懦弱无能的我。第一个居民,第二个,第三个……都已经按照我的要求,在这栋楼的外墙写上了血符。当然,我也付出了小小的代价,不过是被他们利用我,做一些幼稚的复仇游戏罢了:抓小三,整蛊平时装腔作势的同事、领导……当然,也有人换进我的身躯后,选择自残,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惩罚我这个丑陋的身躯还是别的,反正他们不会感到疼痛,而我只要还在这个躯体里,就死不了。

直至第六天,你和我相遇!我让你看到了我的故事!

思绪瞬间回到我自己的房间,角落里的男人斜着嘴,欣赏着我呆滞的表情。“我的经历怎么样?很精彩对吗?你是第一个看到这段故事的人!”他渴望我的认可,像得了满分的孩子渴望大人的表扬一样。“嗯……你为什么要写血符?”他不回答,许久,“你来写上最后一个,答案自然会揭晓。”他一直无神的眼睛瞬间闪着光芒,期待着我的选择。“我们很像,我们都是疯子!我们都是……没有家人的行尸走肉。”他的语气由激动变得落寞,低下了头,把自己埋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站起身来,爬向窗外,写下他所规定的,最后一个字符。他阻止了我,再次爬回家里那扇窗户,却让我待在远方的一片荒地上,静等答案揭晓。寂静却暗含危险的夜,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那栋居民楼火光闪闪……

说实话,我好像能感觉到悲伤了,在看着消防员辛苦灭火,警察努力安抚群众的时候。甚至,流下了泪水。不过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又或者是我们共同的眼泪?“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我问他。“其实,我也不知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仍然躲在角落,背对着我。

他把我的灵魂推了出来,而我的身体已经被别人占据,我选择了踏上那座桥。一位老太太一手拿着汤勺,熟练地煮着汤,另一只手拿着蒲葵扇给自己扇风。“选一碗喝吧。”她指着眼前颜色各异的汤,我拿起那碗红色的,碗口与嘴唇相碰,汤水还未沾湿嘴唇。“等一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真的是他!父亲!原来他真的住在李医生的身体里,为了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对不起!当初太冲动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他拿起那碗黑色的汤,“所以我一直等着这一刻,能和你团聚。”他的碗轻轻碰了我的碗壁,发出瓦片清脆的碰撞声。我们笑着把汤喝了下去,却流了满脸的泪水。

还残余着些许记忆时,模糊的余光中,那个丑陋的男人,牵着他的妻子,缓缓走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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