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临时,菲斯古城像块吸饱了靛蓝颜料的羊毛毡。我踩着褪了色的赭石台阶往下走,墙缝里探出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颤。转角处突然飘来刺槐蜜的气味,混着熟过头的无花果甜香,让我想起昨夜旅店老板娘别在我鬓角的橙花。
染坊区的铜铃声是从云层里漏下来的。绕过第七个挂着褪色门帘的拱门时,我终于在迷宫里失了方向。蓝,到处都是蓝。晾晒在木架上的羊皮像倒悬的海洋,工匠们赤着脚在石槽间穿梭,脚踝上凝结的颜料结成深紫色的痂。有个年轻人蹲在墙角搅拌染料,手腕翻转时带起一串蓝宝石般的水珠。
暴雨是突然砸下来的。靛青色的雨帘中,他拽着我躲进废弃的染坊。雨水顺着石墙的皱纹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闪着微光的溪流。他的围巾扫过我手背,粗麻布料蹭得皮肤发烫,染了凤仙花的指甲不小心在他虎口划出淡红痕迹。
"辛巴。"他指着自己胸口,水珠正从他胸口大点大点滴下来。
七月的最后一场雨把香料铺子冲了出来。那日我循着肉桂与乳香的气味拐进染坊后巷,腐朽的木门板上还留着奥斯曼时代的雕花。穿琥珀长袍的老妇人正在研磨番红花,石臼里溅起的金粉落在她银白发辫上,像是把黄昏碾碎了撒进时光褶皱里。
"这是用眼泪养大的香料。"她将三个雕花木匣推到我面前。第一层藏红花艳得像凝固的火焰,第二层枯玫瑰仍保持着蜷缩时的姿态,最底层靛蓝色粉末正发出细碎的爆裂声。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染着指甲花的拇指按在脉搏处:"小心别让月光照进第三只匣子。"
辛巴来时我正在闻第二十三种香料。他肩头落着沙枣花,手里握的薄荷枝还在滴水。老人用柏柏尔语快速说了什么,他耳尖立刻泛起石榴籽似的红。回去路上他解开缠头巾,将晒干的薰衣草穗系在我辫梢,动作轻得像在绑住一缕即将飘散的晨雾。
我们开始用香料写信。清晨我把丁香苞放进他工作服的左口袋,午后就能在染缸旁捡到裹着肉豆蔻皮的橄榄核。有次暴雨冲垮了晾晒架,他在废墟里翻找三天,最后从瓦砾堆中捧出个装满檀香粉的骆驼皮囊——那香气后来总让我想起他睫毛上凝结的石膏灰。
铜铃的秘密是在满月夜揭开的。辛巴借着油灯的光,用银针挑开铃铛内壁的绿锈。那些柏柏尔文字符像列队的蚂蚁,在铜面上显露出真容:"每个雨季都会复活死去的蓝"。他突然把铃铛按在我心口,青铜的凉意刺得肋骨发疼,而远处传来野骆驼的哀鸣,正与风沙一同撞击着古城墙。
八月中旬,染坊主送来捆用柽柳汁泡过的羊皮纸。辛巴在纸上画满螺旋与星芒,笔尖蘸的是我们调配的午夜蓝——掺了青金石粉与龙舌兰酒的特殊染料。有张画里我们变成两条靛青色的游鱼,正沿着雨水汇成的银河逆流而上,鱼鳍上挂满会发光的铜铃。
老人预言的风暴终究还是来了。那日我正在整理香料匣子,突然听见沙漠在唱歌。成千上万的沙粒撞击青铜门环,奏出类似乌德琴断弦时的颤音。辛巴冲进来时浑身裹着金褐色沙尘,像是刚从某个古老的壁画中跌落。他抓起第三只木匣砸向石阶,靛蓝色粉末遇风即燃,在空中烧出孔雀开屏般的幻影。
"跟我走。"他第一次说出完整的法语短句,指甲缝里渗出的蓝混着血丝。我们穿过暴怒的沙尘时,铜铃在腰间发出溺水者的呜咽。他手心的蓝色染料被汗水稀释,在我腕间画出支离破碎的星河。
后来我总在深夜闻到幻肢般的香料味。书桌上的沙漏永远停在四分之三位置,玻璃外壳上留着道闪电状的裂痕。去年收到从马拉喀什寄来的匿名包裹,打开是罐用沙漠玫瑰封存的靛蓝粉末,标签上画着两个牵手跳进染缸的小人——那歪斜的螺旋笔迹,正是二十年前某个雨季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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