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侠年纪不算小，可能比我爹还要大上半轮。他个子也不小，膀大腰圆，还有一张有点胖的方脸。
之所以叫他郭小侠，是为了把他和当年一起死守襄阳的另一位姓郭的“侠之大者”分别开来。我们去问说书的，郭大侠和我们村里的郭师傅到底谁更厉害，说书的是这么说的：神雕大侠杨过是武学奇才，能自创武功的那种，但要论起他和郭大侠谁更配得上“侠义”二字，恐怕他跟郭大侠之间，还差着几十个我们村的郭师傅。
于是，“郭小侠”这个不太好听的名号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我们这么称呼他，他倒也不以为忤，总是豪迈地哈哈一笑，大人们还是爱叫他郭师傅。总之，虽说他也算是襄阳一战成名的好汉，却从来没人叫他大侠，“坏就坏在他这个姓上了。”我爹是这么说的。
说书的讲，郭小侠十三岁离家，是被附近一个门派的师傅相中了，说是拉他去学打铁。他这一走就是几十年，襄阳一战后，他身受重伤，回到家乡时只剩一口气了。乡亲们为了把他的伤治好，几乎家家都献出了自己相依为命的老母鸡给他炖汤食补。老母鸡生肌活血，郭小侠三个月后伤已大好，腰围更是长了六寸，从一个骨瘦如柴的精壮汉子变成了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模样。到后来，虽说他每天都要练四五个时辰的功，他这一身膘却再没瘦下来。
他伤刚好，村里的小孩就围着他让他讲单枪匹马死守城门七天七夜的故事，他就笑笑，淡然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襄阳都失守了，还提它做啥。实在被缠得拗不过了，他就说，就一个字儿，困。
我们马家村也算是这一带的交通枢纽，过路的江湖人士，每年都有数十个。像郭小侠这样不沾酒色，不吃霸王餐的也不算少，但不爱吹牛逼的还真就他一个。
村里的年轻人都很喜欢他。有几个会拳脚的，来和他切磋，他总是会说，我蒙着眼睛和你打；或者是，你和我打，如果逼我用出了右手，就算你赢；再或者是，你们十个一起上吧。他的武功是真的好，我们从来没见他输过。村里的大人们也佩服他，说如果郭大侠还在世，恐怕仁义宽厚也不过如此。
他有一片瓜田，平日里靠做些木工赚钱，很偶尔帮村民出去送东西送人。乍一看，他就是个惜命的老好人，平日里别说是和人动手了，连口角都没发生过。有不少人把自己家孩子送到他那里，让他收作徒弟，他总是摇摇头说，我不收徒弟的，学武无用，不如多读些圣贤书，但若要我指教一招半式，强身健体，我自是乐意之至。
有一次我问他，侠之大者是为国为民，那侠之小者是为了啥呢？他面色一怔，又大笑起来。这一怔可害惨了我，当时我爹也在场，回家对我就是一顿胖揍。他这一顿打，让这问题成了我多年的困惑。
唯一对会他表示不屑的人就是那说书的。我还记得有人问郭小侠，天下的武林人士谁武功最高。郭小侠说是觉远大师。大家都觉得挺奇怪，这觉远大师到底是谁，没人听说过，他再牛能牛得过郭大侠杨大侠么？我们都不信。后来又有人跟说书的讲了这事，说书的嘿嘿冷笑，说道：呸，这姓郭的真能臭装逼。他还说，郭小侠和其他的江湖人士没什么区别，都是欺世盗名之辈，这欺世盗名也没什么丢人的，只是他把他自己都给骗了。有几个后生和他争辩，说郭师傅一不显露功夫，二不炫耀功绩，哪有人这么个欺世盗名法的。说书的道，那是因为，他现在还当自己在守着那襄阳关呢，等他哪天真说起当年的事，他这人也就完了。
郭小侠回村里的第五年，几十个蒙古逃兵在村外扎下了营。相比于打了胜仗来屠城的士兵，他们倒算不上穷凶极恶。他们穿汉人衣服，极为寒酸落魄。起初村里人都怕他们，他们喝酒没给钱，叽里咕噜几句，我就让他们走了。这样一来二去，几个月了也没起什么冲突，我爹就跟我说，他们就是群癞皮狗，下次他们不给钱就让他们滚。很快，这便成了全村人一致的立场。这群蒙古人拿不出钱来，渐渐进村也少了。也有传闻说，他们正在收拾家当，随时准备迁走。
就在我们都快忘了这帮人的时候，忽然就出了事。
听人说，当时一个蒙古人强拉着红磨坊的雪娘，嘴里叽叽咕咕，似乎是要带她一起跑路。雪娘给了蒙古人一个耳刮子，蒙古人就拦腰把她装进麻袋里要带走。员外家的五个壮丁，衙门里的三个仵作，都赶来拦那蒙古汉子，却被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活活看着蒙古人扛着雪娘走了。当时大家却不知怎么的，忘了去找郭小侠。于是郭小侠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当晚。
那天，郭小侠家里的灯火一夜没熄。第二天，他找到我爹，买了两坛酒和一大包牛肉，又让他叫人把村外河沟的桥拆了。“跟大家说，这三天，不，五天别出村子。”他临行前说。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如临大敌，估计郭小侠是去找蒙古人的麻烦了。但他们也都知道，蒙古人不好惹。蒙古人是吃牛肉长大的，和汉人体质就不一样。说书的说，一般的蒙古人，一个人打十个汉人不成问题。如果是天生神力的蒙古人，怕是可以以一挡百。大家掐指一算，都觉得这回郭小侠凶多吉少。于是大家不仅拆了进村的桥，还用混了泥的稻草垒了一道挺像样的村墙。
接下来的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雨忽大忽小，只是不停，有时候，鱼虾都会沿着湿漉漉的墙根爬进屋来。后来有人说，家里的井水里带一股血味儿，又有人说，河沟里漂过来沾着血的衣物碎片。过了三天，五天，七天，依然没人敢去村外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说，郭师傅怕是指望不上了，只盼着这梅雨天能把蒙古人霉跑了吧。
郭小侠走了八天之后，被人发现浑身是血，倒在了小河沟的对岸。跟他第一次回来时候一样，只剩一口气了。五里外的蒙古人营寨里已经没了活人，只剩下被一把大火烧剩下的几节残肢。村里的人啧啧称奇，有人说，以前说郭师傅一夫当关，还有人不信，现在真得信了。整整八天啊，比襄阳一战还多出一天来。
郭小侠昏迷了十日，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没能把雪娘救回来。大伙宽慰他说，他又保护了村子，为国家社稷立了大功，是我们马家村出来的大英雄。可他却像丢了魂魄一样，每日里倒有大半的时间是睡过去的，即使是醒着，也是不吃不喝，一言不发。一开始有农妇端来老母鸡炖的汤来给他喝，他一口也不动，后来就没人再来送了。连说书的也跑来劝他，却碰得一鼻子灰。有不少人说，郭师傅这样怕是过不了冬了，他毕竟也上了岁数，这一次苦战，怕是比在襄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或许是身体底子好，亦或是命不该绝，第二年开春，郭小侠就又可以拄着拐杖出门了，又过了些日子，他就又能活蹦乱跳地和小兄弟们切磋武艺了。他只是看起来老了不少，一张大白脸上多了几条刀疤和无数的褶子。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他身上有些东西彻底死了。
后来他还是收了两个徒弟，据说打起徒弟来都是拳拳见血。又过了几年也开始喝起了酒，脸上也有了那种颓唐的神色。后来他眼袋变得特别大，老远就能看见，说书的就说，那是他当年彻夜缠斗熬出来的。他的两个徒弟又说，每次他喝醉了酒，就会没完没了地磨叨一句话：当初怎么就没死成呢？我问，当年说的是襄阳那年，还是马家村那年？他们摇摇头，说他们也想不通。
那时候没人在管他叫郭小侠了。我们先是改口叫他郭师傅，后来叫他老郭。
但那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和人吹嘘过任何一次战绩，一直到死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