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的时候更亮
小满回到宿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周舟已经起床了,正盘腿坐在床上吃泡面,面前架着iPad看综艺。听到开门声,她头都没抬:"你身上怎么一股旧书味儿加烤红薯味儿,去哪个垃圾场考古了?"
"不是垃圾场,是时间博物馆。"小满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像刚充过电。
"行,你开心就好。"周舟吸了一口面,终于抬头看她,"今天捡到什么了?不会又是灯泡吧?"
小满没说话。她慢条斯理地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是那把糖纸(她出门必带,安全感来源),然后是耳机,然后是钱包,然后——
一只漆皮斑驳的铁皮小猫,被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心脏。
周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什么?猫罐头?"
"这是艺术。这是历史。这是1987年上海制造的——"小满把小猫举到周舟面前,几乎怼到她鼻子上,"——铁皮八音盒!"
周舟凑近看了看,眉毛慢慢皱了起来:"发条断了诶。"
"对啊!"
"所以它是坏的。"
"对啊!"
"所以你花了多少钱买了一个坏掉的八音盒?"
小满把小猫轻轻放在桌上,双手叉腰,一脸骄傲:"十块钱。而且不是买的——是换的。"
"换的?你拿什么换的?"
小满从包里掏出那颗绿色弹珠,在指间转了转,得意地晃了晃:"这个,三年级的幸运弹珠。十年老物件,情感价值拉满。"
周舟盯着弹珠看了三秒,又盯着小猫看了三秒,最后把目光移回小满脸上。
"林小满。"
"嗯?"
"你用一个陪了你十年的幸运弹珠,换了一个坏掉的、不能放音乐的八音盒。"
"对啊!"
"……"周舟把筷子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吧?"
小满笑了,笑得特别坦然:"我知道啊,不一样才好呢。"
周舟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重新拿起筷子,又吸了一口面,含糊地说:"那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当摆设?"
小满没立刻回答。她把小猫拿起来,翻到背面,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Made in Shanghai, 1987"的印字。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我感觉……它来找我,是有原因的。"
周舟没再问。她太了解小满了——这姑娘说"有原因"的时候,不是迷信,是她真的能从一个破铜烂铁里感受到什么。周舟觉得这大概是学音乐的人特有的毛病,但她不讨厌。
"随你吧。"周舟说,"不过你下次别拿我的泡面碗当它的'展示台'就行。"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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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满有一节声乐课。
教她的是系里的陈教授——五十多岁,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据说年轻时在维也纳留过学,脾气出了名的严。小满挺怕他的,倒不是因为凶,是因为他那种"一眼看穿你有没有用心"的能力,让她每次上课都像被X光扫了一遍。
她把小猫八音盒放进帆布包里,带去了琴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今天跟它待在一起,心里踏实。
声乐课在一个小琴房里,一次只上一个学生。小满进去的时候,陈教授正坐在钢琴后面翻谱子,头也不抬:"来啦?今天唱什么?"
"呃……《乘着歌声的翅膀》?"小满把包放下,有点紧张。
"行,开始吧。"
小满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第一句。
唱到一半,陈教授突然抬手打断了她。
"停。"
小满心里一紧。来了。
"你今天的声音……"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她看了几秒,"跟上次不一样。"
"啊?是、是跑调了吗?"
"不是跑调。"陈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钢琴盖上敲了敲,"你上次来,声音很'干净',但有点……飘。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好看,但不沉。今天你的声音里多了点东西。"
小满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陈教授想了想,说了一个词:"重量。"
"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重,是……你唱的时候,心里装着东西。有画面,有温度。你今天经历了什么?"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小猫就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今天上午去旧货市集,捡到一个坏掉的八音盒。它的发条断了,不能放音乐了。但是它的主人……是一个老爷爷,他说这个八音盒是他老伴儿生前最喜欢的,他老伴儿想去莫斯科看《天鹅湖》,没去成。"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对着老爷爷唱了《天鹅湖》。"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教授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符,然后回过头来看她。
"再唱一遍。"
"啊?"
"就刚才那首,再唱一遍。"
小满点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技巧""气息""共鸣位置"。她想到的,是一只漆皮斑驳的小猫,一个断掉发条像委屈小手指的八音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蓝布后面,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她想到了外婆的兔子八音盒,永远停在半圈的旋转,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她想到了"东西坏了可以修,心坏了才难修"。
然后她开口唱了。
声音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暖,都——活着。
唱完最后一个音,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教授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林小满,你知道你今天的声音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修不好的八音盒,被人重新唱响了。"
小满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乐谱,偷偷吸了吸鼻子。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
陈教授摆了摆手,语气突然变得有点随意:"那个八音盒,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
"修一下试试?城东老街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手艺不错。我年轻时候的怀表就是他修的,到现在还走得准。"
小满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不过——"陈教授指了指她,"别指望修好了就万事大吉。有些东西,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修好',还是'它现在的样子'。"
小满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
"我要的是……让它继续'活'着。" 她慢慢地说。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开始弹下一首曲子的伴奏。
但小满注意到,他的山羊胡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他"满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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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小满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帆布包里的八音盒贴着她的腰侧,硬硬的,暖暖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待办:
1. 去城东老街找修钟表的老师傅看看小猫八音盒
2. 下次市集(两周后)去找赵老爷子——带点什么好呢?
3. 给外婆打个电话
她盯着第一条看了几秒,又加了一条:
4. 查一下去莫斯科看《天鹅湖》大概要多少钱 🦢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先笑了。
"莫斯科?你连去隔壁市的钱都没有好吗。"她对着手机小声嘀咕。
但笑归笑,她还是把这条留着。
因为她知道——有些愿望,说出来就多了一分变成真的机会。
就像有些八音盒,断了发条,却被人唱响了。
碎了的东西,有时候比完整的时候,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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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轻轻拍了拍帆布包,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
"走吧,小猫。明天带你去见个老师傅。"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花裙摆吹得飘了起来。
路过的两个学弟回头看了她三遍。
小满浑然不觉。她正哼着歌,哼的又是《天鹅湖》——这次好像没那么跑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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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