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油纸伞下的初遇
民国二十六年,梅雨季的苏州巷口。青石板上浮动着雾霭般的水汽,十六岁的陆昭宁抱着一摞线装书穿过雨巷,素色旗袍下摆溅了几点泥渍。转角处,穿藏青长衫的少年正踮脚够墙上新贴的抗日传单,墨水瓶从帆布包里滚落,在她脚边绽开深蓝的花。
“对不住!”少年慌忙蹲身,指尖在湿滑的砖面上与她相触。他抬眼时,镜片上蒙着水汽,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我是东吴大学的学生,叫沈砚之。”怀里的传单簌簌作响,油墨味混着雨水的腥甜渗进她的衣袖。
昭宁记住了这个总在巷口贴传单的身影。他教她用化学药水在绢帕上写密信,说等晒干后用火一烤,字就会显出来:“这是给前线将士的情报。”她望着他指尖被强碱灼出的红痕,偷偷将母亲给的珍珠霜塞进他书包。
第二章 戏台上的红盖头
腊月廿三,陆府戏班唱《牡丹亭》。昭宁扮杜丽娘,水袖拂过雕花栏杆时,看见台下穿灰布棉袍的沈砚之正与父亲低语。锣鼓声突然乱了节奏,父亲摔了茶盏:“共党余孽!”家丁冲上台时,砚之的传单正飘落在她脚边,墨字未干。
她冒雨追到码头,江风卷着他的长衫下摆。“昭宁,去重庆吧。”砚之往她手里塞了块美国产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莫失”二字,“等雾散了,我去接你。”汽笛声响彻江面,他转身融入扛着麻袋的人群,背影很快被漫天大雪吞没。
第三章 山城雾里的婚书
民国三十年,重庆石板坡。昭宁在报社当校对员,案头摆着磨出包浆的怀表。总编夫人总说:“周先生留洋归来,难得对你一片痴心。”她望着周明修送来的美国香粉,想起砚之教她认英文报纸的夜晚,最终在婚书上签了字。
洞房花烛夜,空袭警报突然响起。她跟着人流往防空洞跑,手电筒光里忽然晃过个熟悉的身影——砚之的围巾上沾着北碚的泥,镜片碎了半片,却还在发传单:“最新战报!”她想喊,明修已拽着她钻进地道,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枪响。
第四章 褪色的密信
抗战胜利那年,昭宁在旧物箱底发现当年的绢帕。用火一烤,泛黄的布料上浮现出斑驳的蓝字,却不是情报,是砚之的字迹:“昭宁,我喜欢你穿月白旗袍的样子。”泪滴在“喜”字上,晕开十年前的雨水。
她抱着怀表去南京寻人。朱雀桥边的老房子只剩断壁残垣,邻居说沈家少爷三年前就没了:“说是在雨花台,临刑前还攥着块碎表。”墙缝里卡着半张传单,边角印着模糊的“莫失”,是她当年绣在他帕子上的字。
第五章 雨巷里的永别
1949年春,苏州巷口的丁香开得正盛。昭宁撑着当年的油纸伞走过青石板,鞋跟敲出空旷的回响。拐角处,穿人民装的男人正往墙上贴解放标语,蓝布衫下露出半截表链——是她熟悉的刻花。
“砚之?”伞骨在风中轻颤,花瓣落在他发间。男人转身时,左颊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琥珀色瞳孔却亮如当年:“昭宁,我来接你了。”他伸手,掌心躺着半块怀表,“在牢里被踩碎的,我拼了十年。”
巷口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周明修的轿车停在三步外,司机下车拉开后门:“夫人,该回家了。”昭宁望着砚之攥紧的传单,指尖还留着当年的灼伤。丁香花纷纷扬扬落进他衣领,像极了那年她没敢递出的珍珠霜。
“保重。”伞柄从手中滑落,油纸伞在地上转了个圈,遮住了他突然泛红的眼。汽车发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弯腰捡伞,蓝布衫上落满白色花瓣,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的初遇,只是这次,雾永远散了。
雨巷深处,沈砚之摸着伞骨上的刻字——那是昭宁去年托人捎来的,伞柄内侧用极小的字刻着“莫忘”。他笑了笑,将伞夹在腋下,传单在风里哗啦作响,上面印着最新的政令:“废除包办婚姻”。可有些约定,终究是被战火埋进了青石板下,连岁月都撬不开。
暮色漫过马头墙时,怀表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那是他们第一次拉手的时刻,也是此后余生,再也回不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