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游记》之
同淋樱花共白头·武汉大学
今年春天来得格外的早。
三月初,我在珞珈门外的牌坊前站定时,上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八一路。这座牌坊近些年里我已经见过了许多次,可每一次仰头望见“国立武汉大学”那六个汉隶大字时,心里仍会涌起一股奇异的庄严感。修建于1930年代的老牌坊上有一种老石材特有的温润光泽,经风雨侵蚀而愈显厚重。它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沉默地立在城市与学府的边界上,将身后的珞珈山与喧嚣的尘世悄然隔开。
牌坊虽新,文字却是旧物。据说它还有一种巧妙的“误读”,旧时书写从右至左,若依今人习惯从左向右念来,便成了“学大汉,武立国”。当年吴于廑教授在此做题为“学大汉,武立国”的演讲,以汉朝雄武之风号召青年“拿起武器,卫国保家”。站在这道文字的两面之间,仿佛看见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战火纷飞中的武汉。那是1938年,在珞珈山上,日军飞机从头顶掠过,校舍西迁,师生离散,而老牌坊仍然沉默如初,在风雨中支撑着一所学府的脊梁。诚如张之洞为国立学堂所作校歌所唱:
“黄鹄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窥天地之寰方。”①
这“黄鹄一举”,不啻几代珞珈人于家国危难之际秉烛前行的顽强身影。
进校门后,沿着珞珈山路慢慢往里走。两侧法国梧桐的枝干还光秃秃的,但芽苞已经鼓得发亮,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力量感。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书包在背后颠簸,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这就是大学该有的样子吧——春日的阳光、匆忙的脚步、年轻的意气。穿过鲲鹏广场时,望见广场正中的鲲鹏雕像展翅欲飞,樱花树上的许多早樱已经开了,花瓣薄而透亮,映着晨光如同透明的小扇子。
学生们三两成群地走向教学楼,有人边走边朗诵外文,有人举着相机拍那些早开的樱花。这让我想起郭沫若先生在《洪波曲》一书中对国立武汉大学的印象描述:
“武昌城外的武汉大学区域,应该算得是武汉三镇的物外桃源吧。宏敞的校舍在珞珈山上,全部是西式建筑的白垩宫殿。山上有葱茏的林木,遍地有畅茂的花草,山下更有一个浩渺的东湖。”
“物外桃源”的比喻,如今读来仍觉得贴切。只不过当年的“桃源”正处在抗战烽火的前沿,而今天,它终于成了真正的求学乐土。
再往前走,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樱花大道到了。
这是武大赏樱的核心地带。大道沿山势蜿蜒,两侧的樱树夹道而立,如两排盛装迎客的少女,在春风中笑靥盈盈。此时正值盛花期,染井吉野樱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望如云似雪,近看粉白相间,每一朵都有说不出的娇嫩。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透出一种纤尘不染的光芒。微风吹过,便有片片花瓣悠悠飘落,旋一旋,再旋一旋,最后稳稳地落在游人的头上、肩上,或地上。“樱花”在中国古已有之,唐李商隐便有诗句: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②
千年前那个踏着樱花寻觅筝声的诗人,与此刻站在花海中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在不同的时空里被同一树花打动了。
抬头望去,樱花大道的背景是由著名的老斋舍建筑群构成的。这是1931年建成的老宿舍楼,依狮子山而建,共有四栋,以山脚走道入口处的三座罗马拱券式的拱门连为一体。青灰色的花岗岩墙面厚重沉稳,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色泽。老斋舍每层以《千字文》中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十六字命名,屋顶设计有一种奇妙的隐喻,称之为“地不平天平”。寓意学子求学之路并不平坦,但内心却要有一片开阔的天平。从拱门下仰视,那些青灰色的楼体层层叠叠地铺展上去,仿佛一块巨大的屏风,将整座狮子山温柔地抱在怀中。
老斋舍最妙的地方,在于它那一百零八级通往樱顶的石阶。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拾级而上。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不高,爬得并不费力,但一级一级数下去,会生出一种朝圣般的虔诚。不是朝神佛,是朝书卷,朝青春,朝那些在这些石阶上走过的人们。我想象着八十多年前的某个清晨,老校长王星拱提着皮包从石阶上匆匆走过;想象闻一多先生在这条路上皱眉思考,推敲着一个新校名的平仄与含义:“珞珈”二字,便是他用诗人的灵感从“罗家山”改来的,“珞”是坚硬的玉石,“珈”是妇女佩戴的华美头饰,刚柔并济,何其妙哉。
石阶两旁,樱花开得正盛。樱树的枝条伸展过来,在楼梯上方搭出一条粉白色的大道,花瓣不时落在游客的肩上、头发上、相机镜头上。有人叫它“樱花雨”,雨落无声,却让人心头泛起涟漪。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在老伴的搀扶下慢慢地攀登;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老伴的头发也是银丝遍布,两人步履蹒跚,身上落满了樱花花瓣。
我忽然想起了在网络上广泛流传的诗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此时此景,可不就是“同淋樱花共白头”吗?!
爬完百多级台阶,终于登上了樱顶。樱顶是老斋舍的屋顶平台,也是狮子山的最高点。从这里向南望,武大校园尽收眼底:近处是老斋舍的灰瓦飞檐与绿顶建筑,远处是珞珈山起伏的山脊线,更远处,东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樱顶上人头攒动,有穿汉服的少女在花下拍照,有教授模样的人带着一队学生指点江山,还有不少穿着学位服拍毕业照的学子,他们的青春与樱花一同绽放,又将在不久后飘散于四方。
而登上樱顶后抬头便望见的,正是那栋被武大人亲切地称为“老图”的老图书馆。它位于狮子山顶,是武大的至高点与精神象征,飞檐翘角的八角塔楼在晴空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老图”不仅是一栋建筑,更是一代又一代武大人求知精神的具象。此刻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位饱读诗书的长者,悬腕提笔,将从江南岸到蜀地云霞的万千气象,一笔一画地刻入了苍茫的岁月深处。
樱顶上有几株高大的樱树,花开得最为繁盛,整个平台都被笼罩在一片粉白色的天穹下。风大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铺天盖地,大有“砌玉堆银”的观感。我站在花海中说不出话来,脑海中无端地冒出了崔颢《黄鹤楼》中的句子。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想起“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③来了。或许是因为,站在高处望东湖烟波,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点羁旅之感。但这“乡关”,未必是故乡,倒是这满园书声与花影交织处,让人万般安逸,不舍离去。
据资料记载,武大校园内樱花品种众多,有染井吉野、山樱、垂枝樱、日本晚樱等十余种,分布在鲲鹏广场、樱园、行政楼、图书馆、文理学部等多个区域。武大樱花的历史颇为曲折。1939年日军占领武汉后,因伤兵思乡而在珞珈山栽种了樱花。这层历史阴翳虽然早已淡化,但在樱花纷飞之中,总让人不由得想起“烂熳岂无意,为人占年华”④的感叹。
行走在老斋舍的拱门下,我留意到拱门的廊柱上镌刻着某些楹联,虽历经数十年风雨而斑驳,但“文法理工农医”六个篆体字仍然清晰可辨。这是武大建校之初的六大学院布局,一字一句,皆是筚路蓝缕的心血。而校歌中所唱,“明诚弘毅”四字,融入了战乱时期国立大学的担当与坚韧,也筑成了今日“自强、弘毅、求是、拓新”的校训基石。我站在这道连拱门之下,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像山一样坚定”,因为珞珈山用它沉默的石壁,护住了历年来数不尽的风雨与春光。
绕过老图书馆,沿着山脊向西走到文学院旁,便能找到闻一多先生的塑像。1986年落成的闻一多塑像坐落在文学院楼旁,他身着长衫,一手夹着烟卷,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的东湖水波。闻一多先生是国立武汉大学文学院首任院长,他的诗篇曾在战争年代激荡过无数青年学生的心。此刻塑像手中没有握着任何花朵与枝条,但他身后那株苍遒的七里香,却在春日的微风中微微颤抖,似乎轻轻呓语着他在《死水》与《红烛》里抒发的江河之痛、壮烈之情。他的诗歌精神,如燃烧的红烛一样,照亮了一代又一代求学者前行的道路。
从樱顶下来,我沿着山脚绕到“十八栋”别墅区。这里坐落着当年武大知名教授的居所,“十八栋”分布于珞珈山东南坡上,是几栋错落有致的英式乡间别墅。1938年,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和夫人邓颖超曾迁居于此。同一时期的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也住在这一区。在这片红瓦青砖的小院里,曾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声音依稀回荡。
我在周恩来旧居前驻足良久。这是一栋标准英式田园别墅,红瓦青砖,庭前屋后绿树葱茏。1938年的那个春天,周恩来曾在这里多次接见武大学生代表,鼓励青年们“投笔从戎,共赴国难”。也就是同年,在珞珈山烽火映照下,他从战乱中的日本首相手中接过了象征和平的樱花,那一年的樱花,终于在武大校园中埋下了命运与冤仇纠缠的根系。许多年后,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周恩来作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决定:将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赠送给他的八百二十株樱花中的一部分转赠给武大。于是,樱花经历了光荣与屈辱的往复,最终象征着两个民族之间的守望、歉意与友善。樱花如和平的使者,一次次在激流之中漂浮,于硝烟之后散发温情。
站在十八栋的庭院里,灰瓦红墙间,春樱正好。风拂过枝头,哗啦啦地把花瓣铺了一地。我想起闻一多为原国立武汉大学设计校徽时的小篆体“武大”二字,笔画刚劲,收束有力。校训“自强、弘毅、求是、拓新”取自《论语》《孟子》等名典,其中“弘毅”二字尤为动人,它不仅是要人抱负远大、意志坚定,更像是在追述历经国破家亡后重建一切文明的力量。山河破碎、书桌难安时,仍有年轻的歌声在珞珈山上响起。就如校歌的词句:
“东湖之滨,珞珈山上,这是我们亲爱的学堂。百年沧桑,弘毅自强,根深叶茂育桃李,满园芬芳!”
这歌声绵延到今天,在漫天花雨中,依然清澈、明亮,不容半点尘埃。
于是我决定,将这篇游记的题目定为“同淋樱花共白头”吧。 它既是我看到白发夫妻攀上樱顶时的感动,也是历史为武大刻下的别样侧影:山河曾破碎,战火曾弥散,但苦难之后的相伴与包容,才是这个时代我们所应当记取的美丽真理。
从樱顶下来时,脚步突然放慢了。也不知是不舍满树的繁英,还是不舍人间的清明。回望时,老斋舍的屋顶灰绿琉璃瓦依然庄严肃穆。樱花漫天而下,像是这场春日祭典最后的礼赞。出校门时,牌坊依旧沉静地矗立,身后层层洒下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牌坊的基座上,斑驳如星。
南宋的黄庭坚在鄂州游历时写道:
“武昌参佐幕中画,我亦来追六月凉。”⑤
他对武昌的迷恋,就像唐朝无数文人登黄鹤楼时的畅叹。我虽不是在六月来访,但三月的樱花已将整个江城点亮。望着珞珈山远去的身影,在心中默念:
待到明年再逢春,桃如火、樱如雪,且约诸君来武大,同淋樱花共白头。
注释:
①【汉】贾谊(一说战国辞赋家唐勒)《楚辞·惜誓》(节选):“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讬回飙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击重凳见盛德而后下。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虖犬羊?”
②【唐】李商隐《无题四首》(其四):“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③【唐】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④【唐】白居易《樱桃花下有感而作(开成三年春季美周宾客南池者)》:“蔼蔼美周宅,樱繁春日斜。一为洛下客,十见池上花。烂熳岂无意,为君占年华。风光饶此树,歌舞胜诸家。失尽白头伴,长成红粉娃。停杯两相顾,堪喜亦堪嗟。”
⑤【宋】黄庭坚《鄂州南楼书事四首》(其四):“武昌参佐幕中画,我亦来追六月凉。老子平生殊不浅,诸君少住对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