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务员姓张,叫张什么来着?山菠萝揍的脑袋疙瘩儿,卡壳正常。那天,反正日子不近边了。我站在神龙店门口,四扇门东面门的台矶上。六层台级,有俯视感。眼睛四望无聊,就直勾勾地朝前不拐弯。没有一台车光顾,偌大个庭院挺寂的。时间怕闲,一闲,觉着啥都慢吞吞的。长日像过了把小年,整的心没边没沿。他就在那时候出现的,从蔓草丛生的荒地毗邻于洪油库一侧,沿着镶嵌在沈新路上那截铁轨直估笼统走过来。当时,我的脑回路清醒,搁平常,只算冻明太鱼一条,头脚都是冰碴子,发僵拙顿。迥异往日的解释,唯有灵光附体。开始,以路人甲或乙相待的。眼仁儿里寡淡,难得有个喘气的在长空老日里游动。他入了傍路铁网栅栏的角门,房东为老周修理部独辟的通道。我与同事常抄这条捷径,推胎过去,托交修理部安装。插一杠子,提下老周。老周叫周文猛,赫亮的名字。眼珠子贼大,外凸,博儿搂宽展,能跑汽车;肩膀一边齐,块壮,身形有威猛有点像鲁智深。河南人,离少林寺多远没问过,是他舅舅指引来的,同样在沈辽路卡玛斯干修车的苦营生。窜帮带伙,乡党属亲间的风俗。老周修理的主项是拆装卡车轮胎,就着出城奔张士奔新民的沈新路。再走,可就远了去了。黑山,北镇,兴城,山海卫,还能到北京,直入中国的腹地,越过长江翻过秦岭。想想,心潮跟着澎湃!
老周较我先来。我来,他已牢绷地扎下营盘。婆姨姑娘,仨小工,配的齐活。铁道口,赁铁路站点的简易房:砖泥垒墙,铁皮苫顶。渊源,就是我卖胎,他上胎。有次,借管钳子。入屋,光线只能从南面的斗窗小门挤进来。嚓了咣当,油腻漆落的桌上,小黄毛在散乱的工具堆里翻出钳子。我窥下里首,只是挂着黑湫溜光的帘布。大徐脑朝里爬卧,一脚光着,一脚丢当只破洞的老汉鞋,脚脖子上的皴像套了环,脚趾盖肯定弥着不少泥。他们话少,问啥,回啥还好,多是哼哈了结。懒得答理,或许畏生,筑起自保的墙坯。小黄毛是个怪胎,不仅染发,耳唇上还扣个钉,黄色儿,绝配。个头矬,说话像放音机找不准频道。声音一出,手拿把掐。觉着他们有十八岁,勉强。天气好,阳光妩媚,坐在房檐下的木橔上晒秧秧,像一棒棒吐着须子的苞米。唇上已现髭的鸦色,口里叨着烟卷,学着吐烟圈,呲开板牙嘿嘿乐,与小黑脸比,一道亮光乍泻,自在的样子,谁还没有点诗和大草原的念想。有时,风砲在大早上哒哒喊叫起来,深夜也是家常便饭。作派,跟加特林的疯劲差不离。风砲,一点不掺假的铁疙瘩,足四十斤,全靠手劲臂力运斤成风。用久,肌肉酸麻。起先,大车轮胎有内胎口皮,天长生热会烀成一张手抓饼,拆分旷时费工;钢圈又配压条,翘板大锤轮翻上阵叮铛,方能降伏。
记得真亮,晚上,月姐当空是否已无印记,反正八点来钟,没啥节目,睡觉尚早,老周家有活,立在近边装傻卖呆。光亮来自两处:路灯与门匾上的悬灯。匾是铁条焊的,写着修胎、补水箱。老周坐镇,小黄毛与大徐舞弄,入手的兵刃:撬板、抓钩、大铁锤。一辆金杯小卡,扎胎,轮胎尺寸700R16。低速打磨轮蹭出毛碴,抹胶,稍干不沾手为宜,贴胶片。小活,没啥难度。大徐干的顺手,用滚轮由中间向外碾与内胎黏合的胶片,挤净空气。大徐身直挺,立如白蜡干,顶发一律毛长莺飞。大徐把补好的内胎塞进胎壳,平整口皮,打褶会坏菜咬内胎。在路灯下,可以借点光;那棵叶茂枝茁的青杨下,有树的衬影。套上钢圈,拧冲气管。往往,气泵滞迟,待平稳过渡,气压要走高,就如常地咆哮,大天顶到十三四个帕斯卡。一点不咧玄,鼓上,就是个气压包。破爆的威力,伤创与夺命的问题。
事情在俯仰间发生了,万事有因就有果,是意料或猝不及防,终究要来的。嘭!一声,响彻夜色的一声冲天炸雷,一束到渐拢成一团烟尘腾起,像神仙出场或变戏法大变活人时的前戏。爆了、爆了,轮胎爆了。我奇怪自己还有时间数数,那只是嘴唇抽动,脸部痉挛的连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刹那儿,我的心头抽紧,背身、猫腰、藏头、撅腚的呵成一气。像至沸点向四围荡散的水花,从老周、大许、我和小黄毛,大同小异的本能反应。我听到树枝的咔哒,恍惚两片叶子擦过发丝。虽瞅的含糊,当场的人定是惊魂失色的,以至着急悬心确认彼此的安好。稍定,检视那条作妖的轮胎,侧面朝上裂开一拃长的口子,尼龙线断开的毛茬翻张着。压条,紧合钢圈的压条呢?显而易见,被崩飞了。大家四处撒摸,找的崩溃。还是老周经事老成。说地上没有,上面找找吧!小黄毛蹬墙攀架,撒楞似猴,在简易房顶寻到了那根神道的压条。这之后,我就学奸了,打气时离远点,真要命。
张业务走近门口,距我差半米,也就是半步。他戴着眼镜,圆脸肥嘟嘟的,星散的豆斑布在颊上,粒粒饱满像盛开在仙人掌上的刺儿。黑色的双肩包斜肩挎着,鼓鼓囊囊。我问他,自打何处来?他没打一丁点嗑巴儿,说,我打西方来。一副笑眯眯爽歪歪的样子,如佛,答的也似偈子的跳脱。他健谈,是相识后感触到的,其时,这是意料中的事,跑业务的嘴皮子不利索还咋混。
今日进店,看见楼梯口竖着他拿来的宣传板。上书:“无缝融合,内外兼修。”我这心坎就忽扇了一下,是蒂普拓普补片的广告语,就想起初见时满脸雀巢咖啡的张业务。这一晃儿,已有十几年的光阴埋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