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为笔,把云南的风与月写进格律里一一《游云南五十首》赏读
艾 艺
当代旧体诗的纪游写作,很容易陷入两个常见的误区:要么是“打卡式写作”,走到一个景点,就把当地的历史典故、风景名胜堆砌成诗句,写出来的作品像标准化的旅游说明书,没有丝毫个人的情感投射;要么是“悬空式写作”,完全无视眼前的真实风景,一味堆砌古典山水诗里的陈旧意象,写出来的内容放到任何一座山、任何一条水边都能成立,完全没有地域辨识度。而周玉才的《游云南五十首》,完全避开了这两个陷阱,它不是一组普通的旅行打卡诗,而是一位从教数十年的语文特级教师,带着一辈子的文化积淀,从苏北平原出发,一路向南,在彩云之南完成的一场跨越千里的“行走的语文课堂”。
这组作品延续了周玉才一贯践行的“以诗为史”的生活化写作范式,既带着他作为民办教师出身的写作者对乡土风物的天然敏感,又藏着退休之后踏遍山河的开阔心境,五十首七律连缀起来,从南飞启程的机舱写到西双版纳的雨林深处,从滇池的烟波写到玉龙雪山的积雪,从傣族村寨的炊烟写到大理古城的石板路,用严谨工整的古典格律,把当代云南的山川风物、民族风情、历史脉络全部收束进诗句里,形成了“景-史-情-理”四位一体的独特审美格局,堪称当代旧体诗行旅写作的代表性作品。
一、启程:从朔风彭城到南疆燠浪的时空碰撞
整组《游云南五十首》的开篇,就跳出了传统纪游诗从抵达景点才开始落笔的惯例,把写作的起点放在了出发的那一刻。《游云南(之一)冬日徐州飞西双版纳》一诗开篇便写:“朔风裂絮卷彭城,铁翼劈云万里行。骤脱貂裘迎燠浪,狂抛寒绪入春晴。” 短短四句,就把从徐州隆冬的寒风里一跃飞入南疆暖春的强烈反差写得极具画面感。
作为在江苏生活了一辈子的写作者,周玉才对苏北冬日的酷寒有着刻进生活里的体验:朔风卷着碎雪刮过彭城的街巷,棉衣裹着寒气连呼吸都带着白汽,而几个小时之后,飞机的舷窗之下已经是漫无边际的亚热带绿意,身上厚重的貂裘被骤然脱下,扑面而来的是带着草木香气的暖浪。这种跨越万里的季节切换,没有被处理成普通旅行里的新奇感叹,反而被注入了他一辈子的人生况味:从前当民办教师的时候,往返乡村学校的路总是踩着泥泞的土路,后来站在高中的讲台上,几十年的春秋都在黑板前的晨昏里流转,直到退休之后才终于能乘着铁翼直上云霄,把从前在书本里读过的远方,一步步变成脚下的实景。
这种“从讲台到云端”的体验,是属于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独有的生命印记。诗里的“骤脱貂裘”“狂抛寒绪”,写的不只是身体从冬到夏的温度切换,更是心境从几十年的伏案忙碌里暂时抽离,把备课笔记、作文本、考卷上的红笔印记都暂时放在身后,整个人完完全全投入到南疆的阳光里。开篇这一首,就为整组五十首诗定下了舒展、明亮、带着生命松快感的基调,所有后续的山水书写,都从这一次跨越万里的起飞开始缓缓铺展。
二、草木:用古典诗心接住云南的每一片叶脉
云南的美,首先藏在别处难寻的丰饶草木里。当代很多写云南的旧体诗,很容易把笔墨集中在名胜古迹的典故堆砌上,却常常错过那些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日常风物。而周玉才作为一辈子深耕语文课堂、对《诗经》《楚辞》里的草木意象熟稔于心的写作者,偏偏把最多的温柔笔墨,留给了云南大地上的一草一木。
写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篇目,是整组诗里最被称道的作品之一。这首诗以古典语汇重构现代科学园林之景,把“中科院植物园”这一充满现代气息的场所,完美纳入了传统旧体诗的审美体系,堪称“旧瓶装新酒”的成功尝试。诗中“蕨芽”“蕉叶”“蝶衣”“蚁阵”等物象,既承接了《诗经》《楚辞》以草木虫鱼入诗的悠久传统,又暗合着现代生态科学的观察视角,把植物园里随处可见的鲜活细节一一打捞出来:蕨类的嫩芽从腐殖土里悄悄探出头,宽大的蕉叶在风里翻卷着浓绿的光影,蝴蝶的翅膀沾着晨露像轻薄的纱衣,蚂蚁排着长队在花径上缓缓移动。这些细碎又充满生机的画面,没有任何生僻的典故,却处处透着观察的细腻,古今交融而毫无滞涩之感。
他写云南的茶树,不会空泛地堆砌“普洱名茶”的俗套表述,而是写茶山上晨露沾在茶芽上的重量,写茶农的竹篮里盛着的满筐新绿,写茶汤倒进杯里时漫开的山野香气;他写雨林里的大树,会落笔到树干上垂下来的气根,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的碎金般的光斑,写藤蔓绕着古木向上生长的姿态。这些诗句里的草木,不是古典山水诗里被写了千百年的陈旧符号,是他站在云南的土地上,亲眼看见、亲手触摸过的鲜活生命,每一片叶脉里都带着南疆阳光的温度。
这种对草木的敏感,其实和他早年的民办教师经历有着隐秘的关联。当年在乡村小学教书的时候,课余时间他总爱带着学生在田野里走,认识田埂上的车前草、河岸边的芦苇、坡地上的野菊,那些乡土里的植物,是他最早的“自然语文课本”。到了云南的广袤山林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对草木的亲近感被彻底唤醒,他像当年带着学生认植物那样,把云南大地上的奇花异草一一收进诗行,让每一个读到这些诗句的人,都能隔着文字闻到雨林里潮湿又清新的草木香气。
三、人间:村寨烟火里的诗意,是最动人的云南底色
《游云南五十首》最不同于一般纪游诗的地方,在于它从来没有把目光只放在无人的山水里,而是把大量的篇幅留给了云南土地上生活着的人,留给了村寨里飘出来的烟火气。其中《游云南(之三)傣族园》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佛幡轻舞晓岚清,竹径通幽鸟语轻。织女穿梭云锦艳,渔郎撒网碧波平。酸汤煮月炊烟袅,象脚催春鼓点鸣。莫问桃源何处觅,一湾绿水即蓬瀛。”
整首诗没有去刻意渲染傣族园的“异域风情”,而是用最平实的笔触,把寨子里寻常的清晨画面缓缓铺展开来: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佛寺的幡旗在风里轻轻飘动,竹林里的小路弯弯曲曲伸向深处,鸟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落在耳边。寨子里的女子坐在织机前,手上来回穿梭,织出来的锦缎像天边的云霞一样艳丽;渔翁站在竹排上,把渔网撒进碧绿的江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傍晚的时候,炊烟顺着竹楼的烟囱慢慢飘上天,锅里煮着的酸汤鱼漫出鲜香气,月亮的影子落在汤锅里,像被一起煮进了鲜美的滋味里,象脚鼓的鼓声咚咚响起来,整个寨子的春天都跟着鼓点一起活了过来。
他写大理的白族村寨,会写三月街上飘着的茶香,写白族大妈递过来的三道茶里的甘苦,写青瓦白墙的院子里晒着的菌子;他写丽江的纳西族村落,会写老东巴坐在门口的阳光里翻着经书,写纳西族的妇女背着竹篓从石板路上走过,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狗;他写边境上的小城,会写夜市里飘着的过桥米线的香气,写夜市的摊主笑着把满满一勺帽子盖在米线上,写路灯下游客和本地人坐在一起,捧着热汤吃得满头冒汗。
这些关于人间烟火的书写,藏着周玉才一辈子的写作底色。他从乡土里走来,当过最基层的民办教师,大半辈子都和最普通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太知道最动人的诗意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云端,不在书本里的典故里,就藏在普通人一粥一饭的日常里。所以他写云南的村寨,不会把那里写成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是写出了那里的人真实的劳作、真实的欢笑、真实的烟火气,让每一个读到诗的人都能明白,云南的美,从来都不只是山水的美,更是这些在山水里代代生活的人,用日子熬出来的温度。
四、行旅:把书本里的历史,走成脚下的风景
作为一位在语文讲台上站了一辈子的特级教师,周玉才的行旅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而是一场场“行走的语文课堂”。在云南行走的日子里,他不是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带着几十年读书沉淀下来的文化记忆,一路走,一路和脚下土地的历史对话。
他走到滇池边,望着湖面的烟波,想起的不只是孙髯翁那副著名的大观楼长联,还有历史上云贵高原的古道马帮,那些沿着茶马古道把茶叶运向远方的马帮汉子,在山间的石板路上踏出来的深深蹄印;他走到西南联大的旧址前,望着老校舍里的旧黑板,想起几十年前那些在战火里辗转南来的学者和学生,在茅草屋里点着油灯读书的身影,那些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在西南的群山里保存下文化火种的故事,被他轻轻写进诗句里,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沉在心底的敬意。
他走到玉龙雪山脚下,望着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起徐霞客当年不远万里来到云南,在雪山脚下探察水道、记录风土的脚步,几百年前的旅行家的身影,和今天站在同一片雪山下的自己,隔着漫漫岁月完成了一次遥远的呼应;他走到石林里,望着拔地而起的灰色石柱,想起这里世代流传的传说,想起撒尼人代代传唱的叙事长诗,那些藏在石头缝里的民族记忆,被他用格律的节奏轻轻唤醒。
这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书写方式,正是周玉才“教师写作”范式最鲜明的体现。他写云南的每一处风景,都不是孤立地写眼前的山和水,而是把书本里读过的历史、脚下踩着的土地、自己心里的感慨三者完全交织在一起,让每一座山都有了文化的根脉,让每一片水都有了历史的温度。读这五十首诗,不只是跟着他的眼睛游了一遍云南的山山水水,更是跟着他的脚步,重新上了一堂关于云南历史、文化、风物的大语文课,那些从前在课本里读过的文字,在行走的过程里,全部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实景。
五、格律:严谨法度里的自由诗心
作为一辈子深耕古典诗词教学的写作者,周玉才对旧体诗词的格律规则、炼字技巧烂熟于心,但《游云南五十首》从来没有被刻板的格律捆住手脚,反而做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五十首全部以七律为载体,平仄协调、对仗精工、韵律流畅,却没有丝毫匠气和束缚感。
他写西双版纳的清晨,“蕉叶摇风清露滴,竹楼浮翠晓光流”,一句里两个对仗,蕉叶对竹楼,摇风对浮翠,清露滴对晓光流,工整妥帖却又自然鲜活,完全没有为了对仗而生硬拼凑的痕迹;他写滇池的傍晚,“千重浪涌连天碧,万点鸥飞落照红”,大笔挥洒,画面开阔,色彩鲜明,把湖面的辽阔和夕阳下红嘴鸥纷飞的画面写得历历在目。
更难得的是,他从来不用生僻字、不用冷僻典,所有的诗句都平实通透,哪怕是没有太多旧体诗阅读经验的普通读者,也能一眼读懂诗句里的画面,感受到诗句里的情绪。这种“深入浅出”的功力,恰恰是几十年语文教学生涯打磨出来的:他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最懂怎么把最厚重的知识,用最清亮明白的方式传递给人,这份功力放到诗词创作里,就形成了他独有的风格——格律是严谨的,意象是鲜活的,情感是真挚的,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成分。
当然,这组作品也并非全无瑕疵,部分篇目尾联的收束稍显平直,没有把前六句积蓄的审美能量推向更幽邃的哲思层面,但瑕不掩瑜,在当代旧体诗的纪游写作里,《游云南五十首》依然是难得的上乘之作。它没有把云南写成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而是带着一个从乡土里走出来的老教师的赤诚,用五十首工整的七律,接住了云南的风、云南的雨、云南的草木、云南的烟火,让古典的格律在当代的山河里重新长出了鲜活的根须,也让“以诗为史”的写作理念,在彩云之南的土地上,留下了最扎实的一串脚印。 (2026.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