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村出来，雨还在细细地下着。不是那种要湿透衣裳的雨，是皖南春天里常见的雨，绵绵的，蒙蒙的，像一团扯不开的薄雾，笼着山，笼着田，笼着路边的每一棵树。
黟县素有“桃花源”的美称，而上规模的桃花林当属碧阳镇五里村，全村有近1100亩的桃园。一千多亩地，若是连成一片，该是怎样壮观的粉色云海。
正是春分，皖南的春天已经深了，可被这雨一洗，倒像是刚醒过来的样子，一切都是润润的、潮潮的。五里村因距县城五里而得名，却以桃花闻名皖南。每到春天，这里的桃花便开了个满坡满谷，如云似霞，远近的人都赶来看。我们来的时候正是春分时节，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偏偏遇上了雨。
可雨中的桃花，竟是另一番光景。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是忘了自己还有颜色。
村口那一方池塘方方正正的，像是村子的一面镜子，静静地卧在村口。塘水碧沉沉的，雨点落在上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细细密密的，却不出声。塘边有一座凉亭，飞檐翘角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宛如一柄遗落在山水间的旧纸伞。平日里，这亭子该是村人歇脚聊天的地方。
池塘对面，便是那片桃林了。那粉色淡淡的，薄薄的，衬着后面依山而建的民居，被雨雾一遮，便不像在人间了。
我们从池塘边绕过去，踏上一条石板路往村外走。石板被雨淋得乌亮，踩上去有些滑。这条路弯弯曲曲的，绕着桃林走，正是村里人和赏花人踩出来的一条环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树一树的桃花，密密匝匝地开着，每一朵花上都挂着细密的雨珠。花瓣被雨打得微微垂着头，却并不显得憔悴，反倒多了一分娇羞。雨水顺着花瓣往下淌，聚在花心里，又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
路旁一户人家的院墙外，桃花树下，竟还铺着一片萝卜花。它们也不管头顶的桃花开得多张扬，只管自己一丛一丛地白着，头顶的热闹是桃花的，地下的安稳是自己的。
往前走过几户人家，粉墙黛瓦前立着两株桃花。一株粉的，一株白的。白的少见，应该是山桃。花开得正好，粉的那株热热闹闹的，像攒着一团粉雾；白的却安安静静，疏疏的几枝，衬在湿漉漉的粉墙上，像一幅没落款的小品画。
走过这几户人家，再往外去，才是五里村真正成片的桃园了。远远望去，一片粉色的云浮在半山腰上。品种很多，都是专门引进的优质桃树，不单为看花，更为了结桃。每年春天，千亩桃花漫山遍野，把整个村子裹在花里。到了六月，桃子熟了一茬又一茬，一直摘到八月初。村里人靠着桃树办桃花节、搞采摘游，还做桃胶、果脯，日子一年比一年殷实。只是这些，都是花落之后的事了，眼下它们只管安安静静地开着，全不理会日后的那些用处。
桃园内，一条条小径穿梭其中，漫步其间，仿佛置身于一幅天然的田园画卷之中。
沿着石径慢慢地走，两边的桃花渐渐密了起来，一片一片的粉，浮在半山腰上，像是谁用湿笔在宣纸上点染出来的。
回头望去，村口的山坡上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雨里更显得亮，像铺了一地的碎金。粉的、黄的两色叠在一起，被雨雾调得柔和了，像是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彩，湿湿的，还带着水光。稍远处粉墙黛瓦、翘角飞檐的徽派建筑与桃花层次分明，相映成趣，为这美景增添了几分古朴与典雅。
走在路上，两旁是花，脚下石板上的落花，天然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但又不是悲伤，只是轻轻地叹一口气。
这时候，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花上，落在叶上，落在伞上，雨中夹杂着花香，湿湿润润的，吸一口，凉丝丝的，一直沁到肺里。我不时收了伞，拿出相机，顾不上雨落在身上，那雨丝凉凉的，轻轻的，落在脸上痒痒的。
石径环着桃林，时而上坡，时而下坡，顺着山势起伏。走到高处，能看见整个桃林的全貌，一片一片的粉，顺着山坡铺展开去，像是给大地披了一件粉色的披风。
桃树种得并不齐整，这儿一片，那儿一片，顺着山坡的起伏，随意地长着，反倒比齐整整的更有味道。有的树高大些，枝丫伸得老高；有的树矮些，花就开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
走到一处开阔的山坡上，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用淡墨在纸上轻轻皴了几笔。近处的桃花却因为雨，湿漉漉的，坠在枝头。
有蜜蜂吗？雨天是没有的。蝴蝶也没有。只有雨，细细地、密密地下着，落在花瓣上。
石径转弯处，经过一片比较开阔的桃林，一棵老桃树，树干粗粗的，树皮黑黢黢的，满是裂纹，可花开得却比任何一棵都盛，满树粉红，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桃花丛中漫步，一串串，一簇簇的花朵，压满枝头，一树的粉红，一树的繁花，蓬蓬勃勃，灿若云霞。
桃花开在雨里，让人想起北宋文学家文彦博写的：“灼灼秾华照碧流，素烟丝雨助妖柔。”那“素烟丝雨”，说的不就是眼前这场雨么，细细的，蒙蒙的，把一树一树的桃花笼着，花便不再是花，倒像染在湿绢上的一团胭脂，柔柔的，晕晕的，半醒着，半梦着。
古人看见的桃花，大约也是这样在春雨里开着，也是这样湿漉漉地在风里轻轻地颤着。而我站在这同一片春雨里，心里的感受，竟与古人一般无二。
桃花年年开，年年落，看花的人却一茬换了一茬。花不等人，人也不等花，各有各的路。
再往前走，桃林渐渐稀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小的山坡。坡上有几户人家，白墙瓦屋，屋后是一片竹林，雨里更显得青翠。屋旁也种着几棵桃树，花开得正好，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把整个院子都衬得亮堂起来。
环行回到了村口那方池塘前，雨还在下着，涟漪还在漾着。那片粉色的云还在山坡上浮着，只是被雨浸透了，沉沉的，像是要滴下颜色来。
这一趟，是为着看五里桃花来的。沿着石板路绕了一圈，雨里看花，看了，也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