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经常跟别人介绍说:我是广告人。
这样说,只是为了方便对方理解。三个字,干干净净,好像伸出手指堵住了对方的嘴。
广告人,在对方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爬在楼梯上刷广告画的那个人,是衣香鬓影堆里,喝香槟、聊骚话的那个人,又或者只是甲方眼里,虚张声势的一条狗?

广告人的朋友圈里,照片洋气,面容精致,努力向上,闲暇时,一副纸迷金醉模样。
我们和甲方一起,把人类视为“消费者”,分成三六九等。屌丝,高大上,很low这些词,都最早出现在广告人的会议室里。我们经常说屌丝长,屌丝短,说得好像我们都不是广告民工似的,其实对我们来说,屌丝一般指的是市场营销方面的意义,倒不是歧视。
总而言之,得屌丝者得天下。

去年夏天,我来到南方的C城听一个Focus Group(焦点小组)。
这是啥东东呢?其实就是市场调查。业内人士都知道,也经常会参加。
不明就里的消费者,来到调研公司,被请进一个会议室,开始群聊。
甲方乙方像鬼一样,隐匿进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我们透过一块玻璃,一边是涂成类似于镜面一样的东西,一边是透明可见。
他们看不到我们,而我们可以看得见他们。
我们偷偷地观看消费者聊天,从产品到品牌,到广告。他们的结论会形成调查报告,并对我们的市场策略、广告创意形成影响。
这一次的产品是彩虹牌卫浴,请来的调研对象特别好玩,下午是看一群装修工人聊产品,晚上换成了包工头,第二天早上是主妇专场。
我一年到头也遇不到几个工人,这次一下遇到一打工人攀谈生活与卫浴,我倒是感到有点新鲜。
工人们年龄从20多到30多不等,身材都比较敦厚,有些说的是广东话。
听着听着,访谈进入了垃圾时间,我们开始也吃起了零食,在房间里伸懒腰,轻轻走动。

这种“焦点小组”的形式,也就是人们在一个房间,观察另一个房间里的一群人,我们在美国大片里FBI联邦调查局里经常看到。
通常消费者的房间开着灯,聆听者的房间关着灯,灯光在玻璃上也会形成镜面,加上玻璃本身的涂层,确保了万无一失,消费者根本不可能看到我们。
对于很多做市场部的朋友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尤其是快速消费品,产品和广告的开发都离不开这玩意儿,甲方们每年都要坐着飞机,在各种城市飞来飞去,听好多这种Focus Group.
在我的经验里,从没发现有任何消费者知道隔壁有人。
在他们的生活圈里,可能很少有人做这方面的工作,毕竟市场部和广告人也只是某一类人,我们也许是生活在平行世界里,我们经历的事情,普通人不会经历到。
消费者,诸如小宝妈妈,李家阿姨,或普通职员静静,她们的生活里,也就误打误撞地受到了调研公司的邀请,为了几百块钱,就屁颠屁颠地来聊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女孩子们在聊完天后,有时候会对着镜子打量一下自己,拿出口红补个妆,或理一理衣裳也很正常。
可是,她们不知道,我们正好也在看着她们的脸,可能注视着她的面容。
环肥燕瘦,一颦一笑,尽收眼底。
我们就像神一样观察着他们,俨然高高在上,仿佛整个市场也掌控在我们的手中。

第二天早上,主妇们的那场访谈出了一点意外。
在访问中,主持人需要播放一些视频,黑暗中看起来效果更好,所以就顺手把灯关了。
这样一来,我们和她们的房间一样,都是一片黑暗,这种情况我们也司空见惯,没什么。
视频播放完毕,一切都很正常,主持人正要准备开灯…
可巧的是,甲方市场部一位小女生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在黑暗中显得那么闪耀。
这时,对面房间里,某一位主妇隐隐约约观察到了对面有人,也就是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
这一幕的遥相呼应,就像静谧的黑夜海上,天上的一颗星星与岸边的一只萤火虫互相辉映,看见了彼此。
小小的虫子,很难体验大千世界的辽阔。三维空间里的消费者,也无法看到另一个空间的我们...
我们之于他们,就像是神,神怎么可能会和人相会呢?
在这一秒钟,空气凝结起来,黑暗中,一种尴尬的气氛冉冉升起...
兔起鹘落之间,主持人也反应很快,随即把灯打开,一切都过渡得很“自然”。
除了那一位主妇有明显的紧张不安,她一直在看着这边。其他人都恍然不觉。
我们都喘了口气,小女生早就按掉了手机,一切回复正常。
主持人有条不紊地继续问着她的问题,而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也恢复正常,重新开始吃东西,走来走去...

访谈完成了,灯亮了,我尤自黑暗中...

我们是谁?广告人。
我们追求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
广告公关一族,终其半生,戎马匆匆,我们给消费者描绘着一副如梦如幻的时尚大片。
而我们也衣着光鲜,生活在幻象之中,好像肥皂泡在空中漂浮着。
当我们审视着消费者,好像俯视着大地,很快我们的产品将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在“焦点小组”里,像神一样指点江山,观察着消费者。
可是,我们注视着他们,谁在注视着我们?
当黑暗来时,又有谁在黑暗中,窥探着我们?
又或许,有谁把我们当做一组实验对象在研究?
我们努力打扮精致,优雅的香水,高耸的髮髻,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切只是浮华。

某年某月,一次偶然的“焦点小组”。
一次不事先张扬的意外。
在那片静谧的黑暗中,她看到了我们,而我却看到了自己。
我不希望自己再是广告人,我希望自己不成功,变成人。
从此之后,在我心里,用橡皮擦仔细地擦拭着“广告”两个字,直至渐渐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