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爱穿小裙裙,爸妈断子绝孙孙小说后续全文姚耀祖请娣最新章节_免费阅读完整版_(耀祖爱穿小裙裙,爸妈断子绝孙孙)姚耀祖请娣

主角:姚耀祖请娣

简介:为了生我弟,奶奶溺死了我七个妹妹。

弟弟出生了,比所有的女孩都更美艳。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女孩。

他偷穿裙子跳舞,给高大英俊的班主任写情书。

村里人说这是恶灵的诅咒。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全是我的功劳。

老姚家,注定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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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可能就是那种天生的坏种吧。

我弟姚耀祖,生下来就漂亮得好像洋娃娃。

妈妈抱着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人家都说,孩子是越生越好看!果然是这样!」

她的眼神扫过一旁洗尿布的大姐,和正用一把勺子把苹果刮成泥的我。

我们无疑是反例——我和大姐都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丑。

我们都继承了妈妈的眯眯眼、黑皮肤,以及爸爸的粗大骨骼。

但是姚耀祖很会挑着长,他继承了爸爸的长睫毛大眼睛和白皮肤,以及妈妈的细条身材。

我和耀祖之间,隔了七个妹妹。

或者说,七个冤魂。

都是一生出来,就头朝下塞进尿桶。

到了晚上,我奶奶出马,偷偷摸摸扔到后山,让野兽毁尸灭迹。

爸爸说:「两个女娃,够干活儿用了,以后两份彩礼,也够了。再多了,养不起。」

每扔掉一个妹妹,妈妈就大哭一场。

但是,她不敢当着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面哭。

她关起门,一边哭,一边下死力气掐我。

掐我的大腿内侧。

紫色的大包迅速隆起。

我死死咬住嘴唇。

我从小就不怕疼。

她哭完,掐完我,还要厌恶地让我滚出去:「榆木疙瘩一个!滚!」

我乐意当榆木疙瘩,因为我一哭,我妈会掐得更狠。

上大学后,学了心理学,我才知道小时候我下意识的行为,是一种零反馈,会让施暴者失去施暴的乐趣。

弟弟是在我怀里抱到三岁的。

从小,我就是个奸猾的孩子。

当我发现,带弟弟能让我避免做一些更繁重的家务和农活儿的时候,弟弟就长在了我怀里。

而且,抱着弟弟的时候,我绝不会挨打。

不会被我妈的擀面杖敲脑袋,也不会被我爸的大脚踹肚子。

因为他们生怕误伤耀祖。

因为带弟弟,我得到了太多好处。

爸爸特意进城买来的,给弟弟补充营养的奶粉,我每次冲的时候,都会偷偷干吃一勺。

发明奶粉这种东西的人,真是天才。

一勺吃下去,一整天都不太饿了。

——至今我仍然喜欢干吃奶粉,我网购世界各地的奶粉,每当心情不好,我就抱着奶粉罐子,一勺勺往嘴里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小时候很挨了一些饿,虽然我出生时,早已过了吃不饱肚子的年月。

爸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生儿子这件事上面,这是家里优先级最高的事。

因此,爸爸要吃饱吃好,才能有力气「耕耘」。

妈妈也要吃饱,因为土地「肥沃」才好播种。

爷爷奶奶是「长辈」,当然也要吃饱。

至于我和姐姐,只要「饿不死」就行了。

我从小就觉得,我姐像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

她是主动少吃。

因为她发现只有少吃饭、多干活儿,爸妈才对她有好脸色。

可能她一直有幻想,希望爸爸妈妈有朝一日能分给她一点爱吧。

可惜后来,直到她死,她也没等到这份爱。

我就从来没有这种幻想。

饿就是饿,吐酸水。

饿不是孝顺懂事。

我偷吃一切能入口的东西。

比如,隔壁翠莲婶家院墙根那几株蜀葵。

花骨朵红艳艳的,果子青嫩。

都能吃,而且好吃。

微酸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滋味,比后来我吃的任何「有机」、「纯天然」的野菜,味道都更好。

我抱起刚会跌跌撞撞走路的耀祖。

他白白胖胖,像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身上带着奶香和家里谁也舍不得动他的骄纵气。

「耀祖乖乖,二姐带你去摘花花。」

他咯咯笑,小手胡乱拍着我的脸,全然不知这是去做贼。

我熟门熟路溜到墙根下。

我把他放在地上,自己踮起脚,飞快地揪下几个最饱满的花苞和刚结的小果,塞进嘴里一个,清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

我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又仔仔细细摘下一个半开的花苞,把带着花蜜的花芯,喂给眼巴巴看着我的耀祖。

他吃得饱饱的,吃这东西只是乐趣。

他的小嘴咂咂响,含糊不清地叫:「甜……」

2

「小兔崽子!又来糟蹋我的花!」

一声尖利的咒骂炸响。

翠莲婶叉着腰从她家堂屋冲出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手上动作更快。

一把将耀祖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背脊对着冲过来的翠莲婶,扭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亮,足够让半个村子听见:

「婶子!你打我吧!别打我弟弟!弟弟小,他什么都不懂!他想吃,我只能帮他摘!不然,我……」

翠莲婶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隔着一个院墙的邻居,我们家的事,自然瞒不住她。

我妈听见动静,也黑着脸从屋里出来了:「请娣,你个死丫头,皮又痒了是不是?!」

当看见我被翠莲婶揪着胳膊,怀里还护着耀祖时,她眼神闪了闪。

当着外人的面打「护着金疙瘩」的女儿?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

翠莲婶啐了一口浓痰,差点溅到我鞋面上。

她斜睨着我妈:「哼!姚家的,看看你养的好闺女!贼骨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你们这种坏了德行的人家,能养出个什么『好』儿子来!别是个讨债鬼!」

「讨债鬼」三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我妈和翠莲婶几乎是同时成亲的。

翠莲婶一嫁过来,就连生了三个壮得像小牛犊的儿子,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这话,戳中了我妈心底最深的痛处。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尖叫着扑上去:「放你娘的狗屁!烂了舌头的贱货!我家耀祖是金枝玉叶!比你那三个猪崽子强百倍!」

两个女人顿时扭打成一团,指甲、唾沫横飞。

翠莲婶家的三个半大小子听见动静,像狼崽子一样冲出来,七手八脚就把我妈推搡在地。

我妈头发散了,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

我早就抱着吓懵了的耀祖,远远退到了自家院门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耀祖在我怀里抽抽噎噎,小胖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耀祖不怕,二姐在呢。」

目光却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暴跳如雷的翠莲婶身上。

翠莲婶占了上风,越发得意,跳着脚:「打!就打你这黑了心肝的婆娘!报应!都是报应!你等着吧!你的宝贝耀祖,别等养到十八岁,发现跟村头那个『大翔』一个德性!」

「大翔」!

这个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空气里。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村头的大翔叔,是个喜欢男人的「怪物」。

他的名字,无比肮脏。

他老婆在城里工棚把他和一个男人捉奸在床的丑事,早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最下饭的谈资。

老婆跑了,儿子不认他。

他就像棵烂了根的树,在村里臭不可闻,人人避之不及。

这诅咒太恶毒了!

简直是往我妈心尖上捅刀子,还要再撒一把盐!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赤红,像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转身就往屋里冲。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去拿灶台上那把刚被大姐磨得锃亮的菜刀!

「绝种!你们家等着绝种吧!」

翠莲婶还在跳着脚骂,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大翔好歹还留了个种!你们老姚家男人不是三代单传吗?等着断子绝孙吧!你儿子以后,怕是连大翔都不如!」

菜刀被我妈攥在手里冲了出来,寒光闪闪。

翠莲婶的三个儿子立刻挡在前面,场面再次混乱升级。

大姐也冲了出来,替我妈挡住了大部分拳脚。

最终,这场恶斗在闻讯赶来的村长呵斥下勉强收场。

我妈和翠莲婶都挂了彩,头发蓬乱,衣服撕破,脸上脖子上血痕交错。

我大姐,伤得最重,一头一脸的血。

我妈还在气头儿上,又给了大姐一巴掌:「打架都不会打,你个蠢货!」

而我抱着耀祖,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耀祖被吓坏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我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我藏起了眼中的快意。

心中,却莫名一动。

「等着绝种吧!」

「断子绝孙!」

「连大翔都不如!」

翠莲婶的这几个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让老姚家绝种?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啊!

我低头,看着耀祖毛茸茸的发顶,他天真无邪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

我凑近他耳边,用最温柔、最甜腻的声音,像在哄一个最珍贵的宝贝:

「耀祖不怕哦,坏人都被二姐赶跑了。耀祖最乖了,对不对?」

我的声音带着催眠曲一般的韵律。

耀祖破涕为笑,用力抱紧我的脖子:「乖!耀祖乖!」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全然依赖的温暖。

这种温暖确实让我得到了一瞬的慰藉,但是,远远不够。

只有毁了这个恶心的家,才能让我真正得到慰藉。

3

大翔留下的儿子叫飞飞。

村里人都说,他以后也会走他爸的老路。

我去后山拾柴火的时候,好几次看见过飞飞偷偷穿着裙子,踮着脚尖,在后山山口学着电视里那样跳舞。

他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纱巾。

山口也就是风口,纱巾飘扬,真的挺好看。

他见到我,总冲我一笑,那笑脸像小姑娘一样羞赧。

我开始有意识地抱着耀祖去后山,偷偷看飞飞跳舞。

耀祖很听话,为了不被发现,小胖手把嘴巴紧紧捂住。

我凑近他耳朵,问他好不好看,他拼命点头。

我又问他想不想学,他犹豫了一下,使劲摇头。

我不急。

我观察村里那些受宠的女孩,她们的辫子。

耀祖的福根儿——也就是他的辫子越留越长,我变着花样给他编成各种样子。

他很开心。

他也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小孩子也是有审美的。

再次路过翠莲婶家,他指着翠莲婶晾在外面的,小女儿的裙子。

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翠莲婶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女儿,她特别宝贝小女儿,这漂亮的小公主裙,是她进城买的。

我趁四下无人,一把就拽下了裙子,藏在怀里。

耀祖捂着嘴咯咯笑。

我带他去了后山,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

裙子有点小,后背撑破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耀祖学着飞飞那样跳舞。

他跳得真好,满头大汗,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拍手称赞。

等他跳完,我挖了个坑,把裙子埋了。

翠莲婶发现小女儿的裙子被偷,当晚,骂了半夜街。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弟弟在我怀里,惶恐不安:「二姐……要不要……给她送回去?」

我忙道:「绝对不行!耀祖,你想害死二姐吗?」

耀祖怕了,把头埋在我怀里:「耀祖不说,绝不出卖二姐!」

我再去拾柴,又遇到飞飞。

他这次没跳舞,坐在山口发呆。

一转头,我看到他不知被谁打破了脑袋,血痂一大片。

他又笑,递给我半个馒头。

有点馊,但我不介意,几口就吃了。

他开口,声音十分柔和:「请娣,我看到你家耀祖跳舞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应该比我大两三岁,已到了变声期。

我那时小学五年级,而他本来该上初中了,但是没人给他交学费,他只能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后山山口晃悠。

他的声音,有一种雌雄莫辩的温婉。

他说:「每个人都需要观众。请娣,只有你不需要,因为你正在干的事,绝不能有观众。」

我心惊肉跳。

他又说:「耀祖跳舞很有天赋。」

我面色惨白,刚吃进去的馒头涌上喉头。

他再次笑了,突然从怀里掏出了翠莲婶小女儿的裙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说:「这裙子只穿一次太可惜了,我给你个塑料袋,每次你弟穿完,你就塞在这个树洞里,我会帮你洗干净。」

我再次给耀祖穿上这条裙子时,发现后背被加了一条松紧带,针脚十分细密。

耀祖喜欢上了跳舞。

我们越来越频繁地偷看飞飞跳舞。

后来,是耀祖和飞飞一起跳舞。

飞飞会很多种舞,都是他在电视上学的——他现在被寄养在二叔家,二叔有电视。

平心而论,耀祖跳得比飞飞更好看。

我又偷了翠莲婶几条小裙子。

飞飞把它们改了,耀祖穿上特别好看。

他现在头发已经过肩了,又厚又黑,缎子一样。

爸妈要给他剪了,他要死要活地闹。

于是就留了下来。

到了后山,我就把他的一根独辫散开。

他换上裙子,就像一个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都有些恍惚了。

他和飞飞争着当天鹅,谁都不想当老鹰。

他们让我当老鹰,争着当被我追着啄的天鹅。

但又笑我跳得笨拙。

我们三个笑闹,那真是快乐的时光。

当然,这些耀祖在家里没提过一句。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这是禁忌一样。

4

耀祖上小学了。

他依然不肯剪去已经留到及腰的长发。

爸妈再次妥协了,对班主任陪着笑:「这孩子小时候找先生看过,是必须留长头发的。」

村里的小学,班主任自然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她厌恶地皱着眉头,把耀祖安排到了墙根儿,跟垃圾桶一排。

耀祖学东西很快。

他在上小学前,就认识了不少字——飞飞教的。

飞飞他爸留下三大箱子的书。

他爸不知所踪后,飞飞把那些书都看完了。

不但自己看,还给我和耀祖讲。

我觉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开窍的。

先是作文写得好了,老师表扬、当范文。

正反馈的通道建立,我其他科的成绩也都好了起来。

——当然,我能上学,也是闹来的。

我大姐没上过一天学。

我不是自己闹,我是让耀祖帮我闹。

耀祖刚学会说话,就告诉爸妈:「二姐上学,以后教我。」

耀祖上小学第一天,就被同桌扯了辫子。

最后一排,原本是按身高排的。

他的同桌是个大胖丫头,耀祖说她「丑得让人吃不下饭」。

大胖丫头差点把耀祖的头皮扯下来。

我冲到一年级的教室,骑在大胖丫头身上打她,咬她的手。

校长来了,都没能把我拉下来。

我大叫:「我弟是我们家的独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手打他?!」

耀祖看我的眼神,崇拜、信任,就像一只绝对服从的狗。

我的事迹传回家里,我爸破天荒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我把鸡蛋都喂进耀祖嘴里,埋头写检查。

再没人打耀祖了,也没人跟他说话了。

同学们说他有个疯狗姐姐。

我不在意。

放学后,我依然领着耀祖去山口。

跟飞飞一起玩。

读书,跳舞。

耀祖说:「我绝对不会长得像乔果果那么胖。」

乔果果就是他同桌的大胖丫头。

飞飞跟我对视一眼。

——我已经知道了,飞飞他爸之所以会被捉奸,是我爸进城买奶粉看到,回来告诉我妈,我妈又告诉飞飞他妈的。

飞飞恨我们家。

跟我一样,恨我们家。

飞飞笑了:「全小学的女孩子,都没有咱们琪琪好看。」

琪琪,是那时很流行的动画片里的一个花仙子,穿着七彩裙子。

这是耀祖给自己起的小名。

在我又一次偷了翠莲婶小女儿的公主裙后,我们被发现了。

翠莲婶站在山口,震惊地看着正穿着公主裙跳舞的耀祖,一声咆哮被硬生生压回了嗓子里。

她浑身发抖地看了半天,居然转头走掉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可是翠莲婶没有来家里找我,也没提裙子被偷的事儿。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5

耀祖的辫子被我爸剪了。

趁他睡着,偷偷剪的。

只剪了一剪刀,耀祖就醒了。

那晚,鸡飞狗跳。

耀祖尖声尖气的哭声,估计吵醒了全村的人。

我爸火了,他和我爷爷摁着耀祖,用推子把他的脑袋,推成了光头。

我跑去扯爷爷的裤腿,被一脚狠狠踢飞。

耀祖被剃成了光头以后,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的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寒意。

他照了照镜子,随后拉起了蜷缩在墙角的我:「二姐,你被踢疼了吗?」

我哭了。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别的。

耀祖用他干干净净的手绢给我擦掉眼泪:「二姐,我给你揉揉。」

他揉着我被踢得青紫的肚子。

我爸如释重负:「早该给他剃了!」

我爷爷也如释重负:「不是不忍心嘛!这孙子来得太不易了!」

耀祖突然笑了:「我头发长回来之前,我不会去上学了。」

他说到做到。

我爸和我爷爷,也不忍心真的狠狠打他。

把他强拉到教室,他就翻窗子跳下来。

二楼,腿断了。

他整整一年都没有去上学,直到头发又长到齐肩。

但是,他要求家人必须让我上初中。

爸妈也没什么意见。

小学毕业考试,我是全县第三名。

县里的重点中学县一中,给我学费伙食费住宿费全包了,还每月发一百五十元生活费。

爸妈同意让我去上学的条件,就是把那一百五十元全给他们。

我装作不敢反抗。

当然,这钱耀祖变着花样,全给我要回来了。

我每周回家一次。

耀祖给我钱,我给他租的漫画书。

当然,全是那种两个男主角的漫画——他也只爱看这一种。

除了这些,耀祖还把他这一个星期省下来的好吃的,全塞我包里。

我捧着他的脸:「还是我们琪琪好!知道心疼二姐!」

耀祖递给我一把梳子:「二姐,给我梳这个发型。」

飞飞抢过梳子:「我来我来!」

我们在山口玩耀祖的头发。

换一个发型,他照十分钟的镜子。

耀祖白皙,巴掌小脸精致得不得了,睫毛又长又密。

他梳什么发型都好看。

当然,回家的时候,他只能恋恋不舍地把头发梳成一个朴素的辫子——这是我爸唯一能容忍的长发发型。

6

五年后,飞飞离开了我们村。

耀祖说他跟一个网友跑了,说完就哭了。

飞飞给我留下两百块钱,附言——做你想做的事。

我拿那两百块,请耀祖去县城吃了一顿馆子。

耀祖遇到了我的高中班主任尤俊杰。

看到他第一眼,就傻了。

尤俊杰那年 19 岁,师专毕业第一年代班。

他长得很像飞飞,但是比飞飞要更好看。

戴着无框眼镜,冲我们一笑的时候,我都有些心神荡漾。

那年,耀祖才 14 岁。

他没考上县里的初中,只能在镇上上学。

——他小升初的时候,我爸让我请了两个星期的假,给他补习。

我们关上门。

我帮他把漫画书包上语文书皮。

他看漫画,我刷我的题。

我装作十分犹豫:「爸知道了,得打死我!」

耀祖正看得起劲:「好二姐,你放心,琪琪绝对不出卖二姐!」

……

见到尤俊杰以后,耀祖闹着要转到县一中上学。

能转,但他成绩不够,只能借读,还得交一万块钱。

耀祖哭闹,爸妈答应了。

耀祖转来县一中的时候,已经不再留长发了。

他留着非常正常的平头,穿着白衬衫,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

他已经学会了隐藏。

县一中的学生宿舍和教工宿舍是学校家属区的三排小平房。

第一排是女生宿舍,第二排男生宿舍,第三排教工宿舍。

我去给耀祖收拾房间,发现他书桌的窗口,正对着我班主任尤俊杰的窗户!

耀祖并不向我隐瞒他的心思,他说:「花了一百块找同学换的铺位。二姐,我喜欢书桌上有太阳。」

7

尤俊杰第一次当班主任,他的满腔热情,自然需要一个完美的学生来承接。

我瞅准了这个机会,适时地凑了上去,在他眼前刷足了存在感。

首先,我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其次,我只有一身洗得发薄的校服,换洗衣服的时候,就只能借室友的衣服穿来应应急。

再次,我是个丑陋的女孩子,帮助我,绝不会有人说闲话。

我成了尤俊杰偏爱的学生,倾尽全力帮助的贫困生。

他领我去买了两身运动服,两双球鞋。

每月贴补我 180 元伙食费。

他真的是一个很周到的人。

一个好人。

所以,当他看到我在县城最高档的馆子,请一个高挑漂亮的男孩子吃饭的时候,他很生气。

在他几天后把我拉到他宿舍询问我是不是早恋了的时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尤老师对不起……呜呜呜……那个男孩子叫姚耀祖,他是我亲弟……他……全家都宠他……」

姚耀祖,姚请娣。

尤俊杰瞬间了然了。

他当然明白,因为他就有三个姐姐,他告诉过我,他的师专,就是三个姐姐合力供出来的。

他还是不悦:「那也不能他想吃什么,你就请他吃什么吧?你那顿花了一百四十八块!你这个月接下来,是准备喝西北风吗?!」

我低下头,手指无措地卷着衣角:「我弟……他有疯病,得顺着他……」

「疯病?那怎么不关起来?」尤俊杰皱眉。

「也……没有那么疯。只要顺着他,不刺激他,他就……不会犯病的。」我嗫嚅。

就这样,姚耀祖还没有正式认识尤俊杰,就已经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疯子。

哈哈。

8

我爸突然来学校找我。

我把他领到食堂,让他掏钱买了两个大份的肉菜,三大碗白米饭:「爸,这都是耀祖最爱吃的菜!你等我把他喊来一起吃饭!」

我装模作样去外面转了一圈。

我爸直挺挺坐在一众学生中间,盯着桌上的肥肉片,咽着口水。

耀祖这时候正在打篮球呢,我才不会去打扰他的雅兴。

当然,他根本不喜欢打篮球,更不喜欢跟高年级的男生一起打篮球。

他讨厌出汗、弄脏衣服、受伤,他这样评价打篮球:「黏糊糊的,恶心」。

但是……尤俊杰也跟学生们一起打球。

尤俊杰打前锋,耀祖就也打前锋。

靠着多年跳舞的底子,他在球场上,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十四岁,他的身高已经有 1.78 米了。

因为我爸、我妈都很注重他的营养,他在家里的每顿饭都有肉有蛋,到了镇上的初中,伙食费也给得足足的,每顿吃的都是小炒。

而我,从小偷吃耀祖的食物,也只长到了 1.58 米。

我大姐,到死的那天,也没长到 1.50 米。

我回到食堂:「爸,耀祖跟他老师做题呢,他现在可用功了,让咱们先吃。」

说着,我就捉起筷子。

我爸一把打掉了我的筷子:「饿死鬼吗?先给你弟留出一份来!」

说着,他掏出一只大铝饭盒来。

也不知道他从村里上来,揣着这么大个空的铝饭盒是想干啥。

我看着他把大多数肉片都拨进了那只饭盒里。

我的筷子,稳准狠地对准了盘子里剩下的肉片。

我爸想发作,但人那么多,他忍了,也赶紧捉起筷子跟我抢肉。

等我吃完,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家里供你念到高三了,也绝对是对得起你了。你大姐都已经三个娃了,你不要不知足。你年纪也大了……」

我瞬间黑了脸。

我十岁半上的小学,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尽管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改了户口,改小了三岁,尽管我黑瘦、看上去跟同年级的同学并没有年龄差距,但我很清楚,我究竟是多少岁。

等我大学毕业,就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比同龄人起步都要晚了三四年。

而这三四年,我需要用一生去追赶。

一想到这些,我眼神里就要冒火。

我爸被我的眼神吓得一凛,但很快他又拾回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不要不服气。村里哪家的女娃,家里能供着到县里来上高中?」

「我上高中,没花家里一分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冷。

同时,我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果然,我爸被我噎得沉默了片刻,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这账算得不对!你要是没上高中,咱家起码能多种五亩,不、八亩地!三年,一年就是……」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你妈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他终于说了出来。

与此同时,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耀祖的声音:「爸,我不同意。」

耀祖说着,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他的手热乎乎的。

——早已不是小时候的白胖小手了,修长的骨节,力气很大。

但肯定没有我爸力气大。

9

我突然很想看到我爸跟耀祖打一架。

他们谁会赢呢?

于是我说:「爸,我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高考了,我是肯定能考上大学的,以后会有好前程的。你现在让我辍学嫁人,这不等于还没长肥的猪,就要杀了卖肉吗?就是村里的胡屠夫,也没有你这么蠢吧?」

我爸脸色铁青,立刻扬起了巴掌。

耀祖猛地拉开我,那个巴掌结结实实扣在了他脸上。

他白皙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周围的同学忙都散开了。

耀祖把我护在身后:「爸,你别逼二姐。」

看到耀祖维护我,我爸更生气了:「耀祖,你听听你二姐说的话,有这么跟自己老子说话的吗?」

我在耀祖身后喊道:「我说错了吗?爸就差把我称斤卖掉了!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爸早已气得满脸通红,连花白的胡茬都在颤抖:「反了你了!你个丫头片子,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他说着,就要拨开耀祖,冲向我。

耀祖死死拦住他:「爸,别打二姐,你打我吧。」

我爸咆哮:「你再拦着,我就真连你一起打了!」

我继续拱火:「爸,你除了打自己家人逞威风,你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让我爸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用尽全力,一把扯开耀祖,随即一脚踢中了我的肚子。

当然,我可以躲开,但没躲。

剧痛。

正在生理期的我,几乎立刻痛死。

我立刻躺倒在地,装作晕了过去。

耀祖扑到了我身上,扶起我:「二姐!二姐你别吓我!」

我让浑身放软,随着他的摇晃,晃来晃去,就好像一具尸体。

耀祖哭了:「二姐……」

我爸站在一旁,轻蔑地呸了一声:「贱丫头是装的!她小时候挨的踢比这重多了,有次把她踢到水塘里,她也自己爬上来了!上了个高中,还会装模作样了?!」

耀祖把我的脑袋放在了围上来的女同学腿上,站了起来。

我眯起一只眼睛。

耀祖像一颗炮弹那样,低下头,冲着我爸就冲了过去。

他的脑袋,狠狠撞在我爸的胃部。

我爸后退了几步,踉跄着。

紧接着,他弯下腰,开始呕吐。

刚吃进去的肥肉片,混着米粒,喷了出来,散发出难闻的胃酸味道。

耀祖并没有停下来,他边哭边伸出胳膊,不管不顾地打在我爸的头上、身上:「你把二姐踢死了……呜呜呜……你赔我二姐……」

我爸吐完了,直起腰来:「耀祖,你护着这个贱丫头干啥?!她不过是条贱命!爸要她嫁人,就是为了给你攒上大学的学费啊!隔壁翠莲妹子家的大小子今年考上了大学,一年学费要九千多,生活费要……」

「你赔我二姐!」耀祖根本听不进去,他依然在打着我爸。

我爸躲闪着,并没有还手。

这一架,打得一点儿都不精彩。

我挨的那一脚,真不划算。

就在这时,尤俊杰来了。

他径直冲向我,一把就把我扛在了背上,然后喊耀祖:「姚耀祖,快过来!赶紧扶着点,咱俩送你姐去医院!」

10

半小时后,我装作缓缓睁开了眼睛。

耀祖满脸关切地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的胳膊上打上了吊针,耀祖说是止疼消炎的。

无所谓了。

我爸不在病房里。

尤俊杰黑着脸,坐在床尾。

见我醒了,他很有些义愤填膺:「姚请娣同学,你放心,学校不会任由你爸把你嫁人的!我已经给校长打电话了,今年学校还等着你冲清北呢,他也很重视!你放心!你爸再进不来学校了,校长已经跟保安打好招呼了!」

我不是不感动的。

尤俊杰真的是个好老师。

果然,我爸再没出现在县一中的校园里过。

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吃好点。

他还说,只要我考到全市第一名,县一中就会秘密奖励我十万元。

十万。

我眼睛亮了。

全市第一名,也不完全是天方夜谭。

我二十一岁了,我的心智远超这些十八岁的同学。

高考前两个月,尤俊杰开始把我叫到他宿舍,给我开小灶做拉分题。

其实他的数学水平,还不如我。

有点浪费我的时间。

我怀疑他是故意让我看到那些信的。

很多封,淡蓝色的信封,上面是姚耀祖的字迹。

耀祖虽然成绩一般,但他的字漂亮极了。

尤俊杰去水房打开水,留我一个人写解题思路。

我抽出了信纸。

都是情书。

每一封都是。

文字优美,情真意切。

其实耀祖挺聪明的,好好学习也能考个不错的大学。

但他凭什么得到好前程?

我又放了回去。

尤俊杰回来了,看到明显变了位置的信封们,他叹息一声:「这真是……他又有疯病,我也不敢刺激他。我女朋友也看到了,正跟我闹分手呢,我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我一声不吭。

说什么都不合适。

尤俊杰指望我处理这件事,怎么可能呢?

尤俊杰也不去打篮球了,配了一副黑框眼镜,又剃了个其丑无比的锅盖头。

四月的天气,他换上了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卡其色直筒裤,还有棕色尖头皮鞋。

直接老了十岁。

我躲在没人的地方,笑得肚子疼。

耀祖找到我:「二姐,你能理解我的,对吧?这个家里,只有你疼我,只有你懂我!二姐,尤老师是不是生我气了?他一见我就跑,我……我有那么丑吗?」

十五岁的小男孩,虽然个子长得高,又有着跟年龄不太相称的忧郁,但他还是一个孩子。

心软,只是一瞬。

被我爸踢伤的小腹,紫色的疤痕,已经变成了淡黄色。

但还是会在半夜疼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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