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不对劲。
不是慢慢吞吞往下暗,是有人拉了电闸那种——前脚还能看清溪床里的碎石头,后脚眼跟前就一抹黑。
“我操。”张磊的嗓门在黑暗里头炸开,“这他妈天说黑就黑?”
“手电打开!”陈曦喊。
几根光柱子戳出去,可光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只能照亮身前巴掌大一圈,再往前就没了。
“这雾也太厚了。”陈浩说。
“不是雾。”刘婷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是能见度突然往下掉。都跟紧,别走散了。”
我们往一块儿凑了凑,跟着陈曦走。脚底下滑得厉害,石头上糊着一层青苔,好几个人差点儿摔了。
四周静得出奇。没虫叫,没风声。就剩我们踩石头的动静和喘气声。
“哎,你们听……”走了有十几分钟,李萌小声说。
我们站住了。
听见了。
一种声音,从前边传过来。“哗……哗……哗……”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是水!”王佳嗓门亮起来,“前边有水!”
“不对。”刘婷说,“这声音太匀了,没变化,没断档,像——”
“像喘气。”我说。
没人接话。
“接着走。”陈曦把话接过去,“找着水源就扎营。”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走前头的张磊忽然停住,手电光戳着溪床拐弯那块儿。
“那儿有块大石头。”他说。
光照里蹲着一块石头,半人高,糊满青苔,立在拐角正当中。
“绕过去。”陈曦说。
“等会儿。”张磊没动,光在石头上慢慢蹭,“这青苔长得太齐整了,四四方方的。”
他从靴筒里把刀抽出来。
“张磊!”陈曦喊。
“就看一眼。”刀尖抵上青苔。
“嗞——”刮擦声听着刺耳。青苔撬开了,掉下来,露出底下的石头。
有个字刻在上头。
“界”。
张磊又刮了几下。
第二个字露出来。
“碑”。
“界碑!”陈浩声音往上窜,“是界碑!没走岔道!”
几个人脸上有了点儿亮色。
就刘婷凑得近,盯着那俩字。她忽然往后缩了一步,脸白了。
“不对……”她声音压得低,“这字……是反的。”
“啥反的?”张磊没反应过来。
“笔画,结构,左右顺序,”刘婷语速快起来,“全是反的。像对着镜子刻的。”
我们又盯着那俩字看。
“界”字左边那一竖,本该往里的,这会儿往外撇。“碑”字那个“石”旁,撇的方向也对不上。
不是刻得丑。
是存心刻反的。
“真……是反的。”陈浩说。
“可能刻字的人不认字呗。”王佳说。
“也可能是当地兴这么刻。”周恬说。
陈曦盯着那俩字,好几秒才开口:“甭管它为啥反着刻,它就是块界碑。别耽误了,找地方扎营。”
她说完就走。
没人再吭气。可那石头带来的东西,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口上。
又走了老长一段。
王佳先扛不住了,带着哭腔说“我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石头上。
“歇十分钟。”陈曦喘着说。
几根手电光扫向四周。
赵宇的光慢慢挪到侧前方,停住了。
光照着的,是那个溪床拐角。
和拐角中间那块糊满青苔的石头。
没人说话。
“……不、不会吧?”张磊嗓子发干。
他跑过去,手电照着石头底下——
那儿有一片新鲜的灰白石头,周围青苔颜色深,那片颜色浅,一看就是刚刮出来的。
他几个钟头前刮的。
张磊的手电掉了,“啪”一声磕石头上。
“我们……”周恬说,“又绕回来了?”
“不可能!”陈曦站起来,“咱们一直往前走,咋可能绕回来?”
她把别人手电抢过去,到处照。照了一会儿,她不动了。
不止是石头。那几棵树歪的角度,那几块石头鼓出来的地方,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李萌把脸埋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浩的相机耷拉在手里。刘婷闭上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赵宇走过去,把张磊的手电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没说话。
这一回,连陈曦也不吭声了。
我们就站在那块石头前头,站着。
鬼打墙。
这词儿不再是听来的故事,是真摊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离界碑不远的地方扎了营。
其实就是清了块地,捡了些半湿不干的树枝,生了堆火。火着得有气无力,光只够照着我们几个人的脸。
老半天没人说话。就火“噼啪”响,和那个“哗哗”的水声一直响。
“……鬼打墙有科学解释。”刘婷盯着火说,“人在没参照物的地方走,两条腿迈的步子有细微差别,不知不觉就走成一个圈——”
“那咱们呢?”陈浩把她话截了,“八个人,八双眼,顺着干河床走,也能走成一个圈?正好走回这块石头?”
刘婷不吭声了。
“还有那块碑,”陈浩说,“反着刻的字咋解释?指南针坏了,电子设备时间停了,路走没了,都是赶巧?”
“别吵了。”陈曦低声说,用手搓了搓脸,“留着力气,熬到天亮。太阳出来就好了。”
“可要是……”李萌忽然开口,看着火,眼神有点儿空,“要是这儿的东西,就是不想让咱们想明白呢?”
没人接话。
张磊想搂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没说话,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可一闭眼,就是那块反刻的界碑。一睁眼,火光外面黑漆漆的,好像站着什么东西。
那个“哗哗”的声音,越听越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后半夜,我让尿憋醒了。
在睡袋里躺了半天,还是得出去。
我慢慢拉开帐篷拉链,钻出来。
冷空气一下子裹住我。月亮有,但淡得很,照下来的光是灰白的,勉强能看见营地的轮廓。火早灭了,剩一小堆暗红的炭。
然后我看见,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李萌。
她背对着我的帐篷,坐得溜直。不是平时那种松快的坐法,是腰挺着,肩膀端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李萌?”我小声喊。
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大点儿声。
还是没动。
我放轻脚步,绕到她侧面。
月光照着她的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睁着,看着前边溪面的黑暗。可那双眼睛里头,啥也没有,空落落的。
“李萌?”我第三回喊她。
刚要伸手碰她——
她右手忽然抬起来了。
很慢,特别慢,一点儿一点儿抬起来,从身侧抬到平举,然后伸直,食指指着溪面。整个过程稳稳当当,没抖一下。
她指的方向,就是那个“喘气”声传来的方向。
我顺她手指看过去。
一开始啥也看不见,就是黑的,有雾。
可慢慢的,我好像看见了——
溪面上,有一层比周围更白的东西,像稀牛奶似的,在水上铺开,堆起来。
那里面,有影子。
老些影子。看不太清,可能看出是人形的。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朝着我们这边。
没声音,没动。
就是站着。
就是看着。
我不知道咋说那种感觉。不是冷,是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凉。
“那……是啥?”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李萌的头,很慢很慢地转向我。
月光照着她的脸。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眼睛——瞳孔不知道啥时候变大了,黑黑的,像俩洞。
她看着我。又好像没看我,是看着我后头。
她嘴唇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平平的,一点儿起伏都没有,像冰碴子掉地上:
“它、们、在、看、咱、们。”
说完,她抬起的手,一下就垂下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稳,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转身,走回她自个儿的帐篷,拉开拉链,钻进去,拉链拉上。
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
就剩我一个人,站在营地当间儿,站在那堆早凉透了的炭火旁边。
站在那无数个从雾里、从水上、从黑暗里看过来的眼睛当间儿。
我不敢动。不敢喘气。不敢眨眼。
它们还在。在雾里,在水上,在每一块影子里。
就那么看着。
一直到东边天亮起来,把那个“喘气”声和雾里的影子一点儿一点儿赶走。
一直到第一缕太阳光,照到我脸上。
我才像散了架似的,瘫地上。汗把衣服溻透了。
天亮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爬起来,走回帐篷。路过李萌的帐篷时,我停了一下。
里头没动静。
我不敢去看。
不敢去看,等会儿从里头走出来的,是昨天那个说话细声细气、动不动就脸红的李萌。
还是别的东西。
可我知道。
李萌,兴许已经不是李萌了。
而咱们这些人,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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