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轮回

“有些伤口必须暴露在阳光下才会痊愈。”

一、我杀死了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姐姐!啊!!!”

“噔噔噔”,急促地脚步声传来。

房间凌乱不堪,熙媛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缓缓倒在地上,血液从她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地板。

门开了,熙媛惊恐地望向母亲,“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姐她想杀我……我……我不小心……”

“媛媛,媛媛,你怎么了?快醒醒!”妈妈一把抱起在床上痛苦挣扎的熙媛,“快醒一下!”

熙媛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妈妈,我杀死了姐姐。”

“傻孩子,哪儿有什么姐姐,你做噩梦了。”

“真的……只是梦?”

“别傻了,你哪儿来的姐姐。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做实验太累了?要不我给你导师说说,暑假让你好好休息下。”

“不用。”

“哎,好吧,我知道你,就是舍不得给自己放一会儿假。”

“妈妈,刚刚那个梦,真的好真实,我到现在都心痛得厉害。”熙媛坐在床上,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从深渊里挣扎出来一般,眼神迷茫又惶恐。

熙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可是胸口的闷痛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人用力掐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我梦到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一直都比我优秀,男生们也都喜欢她,可是那天,她被校霸陈浩欺负了。那天,她是为了等我才留在学校的……”熙媛的声音带着颤抖,回忆起梦境中的一切,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她的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梦境中,昏暗的器材室里,姐姐的哭声、挣扎声、求救声在耳边回响,可她却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那天之后,姐姐变了,不再爱说话,眼神也变得陌生而阴郁。

“我也没想到姐姐这么恨我……”熙媛的嗓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杀了我,可是,结果却是我失手杀了她……”

熙媛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助地看向母亲,声音里满是迷茫和恐惧:“妈妈,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她经受的痛苦我分明都能感受到,痛得我都快窒息了……”

“媛媛……”母亲的手指微微颤抖,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她沉默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缓缓伸手,将熙媛揽进怀里。

窗外,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薄雾洒进屋内,照亮了房间的一角,空气仍夹杂着寒意,像是梦魇未散的阴冷,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老白,女儿昨天梦到陈浩了。”妈妈洗完碗,走到熙媛爸爸面前。

“媛媛怎么会梦到那个混蛋?她想起什么了吗?”

“她梦到了姐姐……”妈妈把熙媛的梦境复述了一遍,“这些年,媛媛到哪儿,我们到哪儿,我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我们都没有勇气面对?”

“嗯……”爸爸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问问崔医生。”

爸爸起身拨打电话,妈妈缓缓地瘫坐在沙发上,思绪飘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事情发生后,熙媛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爸爸的好友崔医生是一名脑科学专家,爸爸苦苦哀求了好久,崔医生才冒着风险把实验室的最新研究成果应用在熙媛身上。那天,妈妈哄骗熙媛喝下了安神药,熙媛沉沉睡去。把熙媛扶上实验台的一刹那,妈妈哭了。崔医生启动了深度神经调控系统,屏幕上复杂的脑波图显示着熙媛的大脑活动。下一刻,微型电极特殊的神经接口精准植入目标脑区,电极的微小触点释放出特定频率的脉冲电流,调控着神经信号。

“电流已经开始同步。”崔医生轻按控制按钮,微调电流频率,使其更加精确。低频脉冲沿着神经通路传导,精准地干预着熙媛大脑的特定区域——那段创伤记忆被封存起来了。

熙媛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熙媛微笑着叫了声妈妈,妈妈哭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媛媛,终于,重新回来了。

二、真相

“崔医生怎么说?”

“他让我们先观察一下,按理说,这些年我们守着媛媛,她不会受到什么强烈刺激。”爸爸挂断电话,坐到了妈妈身边。

“嗯,我只是怕……”

“不用担心,崔医生很专业的,而且他们实验室这几年的研究成果也非常多,如果真有什么,崔医生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这几年,你觉得女儿过得快乐吗?”

“我们女儿不是很好吗,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提前进实验室,还成功保了研,有什么不好吗?”

“话虽这样说,可你不觉得媛媛有点孤独吗?那段记忆虽然被封存了,但创伤好像一直都在,所以媛媛不愿意与人接触,她的世界,好像就只有学习。”

“她这个年纪,不就该好好学习吗?”

“当年,我们怕媛媛做傻事,选择将她的创伤记忆封存,但现在,我都不确定当时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我们那样做,到底是在帮媛媛,还是在减轻我们自己的恐惧?我们甚至都没有真正相信过媛媛能有力量走出来……”

“别多想了,女儿健康、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那晚之后,尽管熙媛没再做恶梦,但她经常感到头痛,偶尔也会闪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知道,这些碎片绝不是巧合,它们是她潜意识中的一部分,是她一直以来无法触及的过去。

父母的全方位关注也让熙媛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在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况下,父母的避重就轻和不经意的眼神闪躲,让熙媛越来越清楚,他们肯定是在隐藏什么。

“妈妈,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有个姐姐。”那个夜晚,熙媛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妈妈撒了一个慌。

“也就是说,熙媛陈述的,其实并不是真实的过去,她想象了一个双胞胎姐姐出来?”电话另一头,崔医生有些惊讶。

“是的。”熙媛的爸爸低声说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变成了姐姐的经历,她自己则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顿了顿,“这让我们更加担心她的精神状况。”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崔医生分析道,“封存记忆的过程,理论上是通过神经调控手段,减少创伤记忆在大脑特定区域的活动,从而使其不再在意识层面显现,避免对个体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然而,熙媛的情况有所不同,被抑制的创伤记忆通过某些神经机制被重新激活,并以伪记忆的形式在她的意识中被构建出来。”

“伪记忆?”爸爸的声音中带着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伪记忆是大脑在记忆重构过程中,因某些外部或内部刺激,而在意识层面构建出的虚假记忆,通常是为了填补某些空白。它们往往基于真实记忆的某些片段,但并不完全反映实际发生的情况。”崔医生解释道,“在熙媛的例子中,由于创伤记忆的封存,她的大脑未能完全处理那些创伤性记忆,当再次受到刺激时,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可能就会通过这种‘伪记忆’来形成一个相对‘安全’的回忆。”

爸爸沉默了一下,神色复杂,“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建议你们带熙媛来实验室。” 崔医生说道,“我会通过最新的神经影像学技术了解她的脑波和潜意识活动,并确定如何对她进行元宇宙治疗。”

“元宇宙治疗?那是什么?”爸爸有些疑惑。

“简单来说,元宇宙治疗是一种结合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技术的治疗手段,它能够创建一个沉浸式的虚拟环境,让用户在其中进行深度的互动与感知。”崔医生耐心解释道,“我们团队已经开发出一种独特的技术,能够将患者的意识与虚拟环境连接,使他们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面对并处理自己的创伤记忆,从而逐步解开心结。”

“这样做真的行得通吗?”爸爸仍然有些犹豫,“这种技术还不成熟吧?”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些初步的实验,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崔医生语气坚定,“通过虚拟环境,熙媛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与那些记忆进行对话,而不是直接遭受它们的冲击。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关键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你觉得熙媛能接受吗?”爸爸依旧心存疑虑。

“这是她自我治愈的唯一机会。”崔医生沉声道,“熙媛被封存的记忆已经被干扰,我们不能再直接干预了。元宇宙治疗可以让熙媛成为主导者,让她以一种温和、可控的方式来接触那段记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如果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安全的环境,并给她一些正确的引导,她会有足够的勇气来处理那些痛苦的。”

爸爸与身旁的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轻轻握住爸爸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妈妈一直都希望,熙媛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与过去的痛苦经历和解。

“好吧,我们听你的。”爸爸最终点了点头,“我们会带她来实验室。”

三、元宇宙治疗

熙媛躺在一个简洁的治疗舱内,她的脑部和身体被连接了一些细小的传感器,以确保治疗过程中的生理数据能够实时传导。

“熙媛,你准备好了吗?”崔医生坐在控制台前,语气平稳地说道,“放松,尽量放空自己。我们将通过元宇宙治疗技术,让你的意识进入一个虚拟空间,在那里,你将有机会与你的记忆直接对话。你不必担心,这个过程是完全安全的。”

熙媛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逐渐放松。

随着崔医生调整设备,熙媛感觉到一股微妙的电流开始在她的体内蔓延,仿佛某种能量正轻轻地渗透进她的意识。她的全身开始沉浸在一种宁静而空灵的状态中,肌肉逐渐松弛下来,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而悠长,思绪也随之变得飘渺。


周围的设备发出规律的电子脉冲声,监测着熙媛的生理指标。舱内的光线柔和而稳定,熙媛安静地躺着,很快就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舱外,熙媛的母亲紧张地盯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每一条神经信号的波动都牵动着她的心,“媛媛的意识会去到哪里?”

崔医生调整了一下设备,屏幕上浮现出一个三维的模拟场景,那是他们精心搭建的虚拟环境。

“我们用Roblox搭建了熙媛的梦境和你们提供的真实场景。”崔医生的声音沉稳,想尽量让母亲放心,“熙媛的意识先会去到她的梦境,和她想象出来的姐姐互动。接着,我们会根据她在互动过程中的情感波动状况,判断何时将她引入真实的场景。”

母亲点了点头,放轻了呼吸,生怕打扰了正在经历一切的女儿。

显示屏上,熙媛的意识已经进入了预设的梦境场景。画面中,她站在一条昏黄的走廊上,熟悉又陌生的学校景象在四周展开。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的靠近。


“心率正常,脑波波动符合预期。”一名助手汇报道。

母亲屏住呼吸,看着画面里的熙媛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身影靠近。

突然,场景剧烈晃动了一下,仿佛整个梦境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编织。屏幕上的画面猛然转到了走廊尽头的器材室——一个堆满杂物、光线阴暗的狭窄空间。房间里,陈浩的身影格外刺眼,他正死死按住一个瘦弱的女孩,女孩的眼里满是惊恐。

熙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那女孩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姐姐!”她的意识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判断,她猛地冲上前,拼尽全力推开陈浩。

“住手!”她怒吼道,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愤怒和恐惧。她用力地拉扯着女孩的手臂,试图把她从陈浩的掌控中解救出来。

然而,陈浩却毫无惧色,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他看着熙媛,眼神中带着不屑。

熙媛感到一阵晕眩,她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某种被封存的记忆试图冲破屏障。

“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

突然,场景被定格,地上的女孩缓缓起身,向熙媛靠近,眼神空洞又绝望:“熙媛,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她的声音微弱,却仿佛带着千斤重,狠狠地砸进熙媛心里。

“我……”熙媛的嘴唇颤抖,脑海中的画面在这一刻疯狂闪现——模糊的操场、空荡荡的教室、昏暗的走廊,而自己……自己那时候到底在哪里?

她记得,自己明明按时回了家,记得自己坐在书桌前看书,记得那天晚上,妈妈温柔地问她:“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她点了点头,说:“很开心。”

“不要再想了……”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遥远, “你根本不该记起来……”

“你到底是谁!”熙媛猛地抓住女孩的肩膀,声音颤抖而愤怒。

“我是你……”女孩的嘴角微微扬起, “也是,你曾经失去的那一部分。”

下一秒,整个场景猛然崩塌,黑暗如潮水般将熙媛吞没。

实验室内,监测仪器开始疯狂报警,熙媛的脑波出现了剧烈波动,一串异常代码闪烁而过,仿佛有什么外部信号干扰了整个系统。


“发生什么事了?”母亲猛地转头看向崔医生。

崔医生的脸色变了,他迅速操作系统,却发现数据流正在发生无法解释的偏移。熙媛的神经活动图谱本应稳定地沿着梦境场景推进,但现在,她的脑区信号正在脱离既定轨道,朝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她的意识……正在偏移。”崔医生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没有按照预设的路径前进。”

“什么?”妈妈的心跳猛然加快,“这意味着什么?她还安全吗?”

崔医生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试图追踪熙媛意识偏移的轨迹,可是那些数据跳跃得异常迅速,仿佛是被某种外部力量拉扯着。

“我们设定的元宇宙环境是封闭的,她的意识不可能无缘无故脱离……除非——”崔医生猛然停顿,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新的脑波信号,那是他们之前从未在熙媛体内检测到的波动模式。

“有其他人在刻意干涉。”崔医生低声道,眉头紧锁,“她的意识,正在被引导到另一个空间。”

“另一个空间?”妈妈的呼吸几乎停滞,紧紧抓住控制台的边缘,“你是说……媛媛,她被带走了?”

“目前来看,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搭建的元宇宙场景,”崔医生语气低沉,目光紧紧盯着不断变幻的脑波数据,“她现在……不在这里。”

实验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息看向熙媛。她仍然安静地躺在治疗舱内,神色平静,但她的意识,早已不在他们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我深爱你,却只能沉默不语。”

一、爱人离世

芝加哥的夜晚,寒风裹挟着细雨,街道被冷色的霓虹灯映得斑驳。熙媛的脚步很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退烧药,掌心渗出微汗。

樊越病了,烧得厉害,她连夜赶到药店,想尽快买药回去。

街角的风很冷,她裹紧了风衣,却在转过巷口的瞬间,猛地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醉酒的青年围着一个女孩,笑声轻佻而放肆。女孩目光惊恐,像是一只被猎捕的小兽。

“求你们……放我走……”女孩的声音颤抖。

熙媛的心跳瞬间有些紊乱,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身体微微发冷。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声。

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住手!”

她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些失控,寒风卷着愤怒,在夜色中炸裂开来。

几个男人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她。为首的青年醉醺醺地笑了,眼神迷离,语气带着些许轻蔑:“Who the hell are you?”

他们并不在意她的存在,随意地耸耸肩:“Whatever, let's go.”

女孩趁机挣脱。

本来,一切就该这样结束的。

可熙媛的手指僵住了,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目光落在那个为首的青年身上,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撕裂胸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步伐在向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男人愣了一下,皱眉看着她:“You nuts or what?”

熙媛的指尖微微发颤,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她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手想要推开她,可熙媛死死攥住,像是攥住了什么无法松手的东西。

她的眼神黑沉沉的,冷冽而锋利,像是一道骤然崩裂的冰川。

“为什么?!”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愤怒和绝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男人挣脱不了,脸色也沉了下来:“Crazy bitch, let go!”

旁边几个同伴见状,连忙围上来,一起拉扯熙媛。

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试图掰开她的手指,她的力气比他们想象得大得多,可终究抵不过几个人的合力。

——她还是被推开了。

夜风很冷,地上的水洼倒映着扭曲的光影,世界在瞬间失去了重力。

后脑勺撞击在水泥地面的刹那,她仿佛听见了某种巨大的崩裂声。

意识坠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凌晨两点,医院的长廊安静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白炽灯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樊越站在手术室外,双手冰冷,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声音沉重:“她的后脑遭受了严重撞击,导致脑干出血,我们尽力了……”

樊越的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点。他踉跄着走进告别室,熙媛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一条干净的白布覆盖着她的身体。

樊越的心跳近乎停滞,他慢慢走近,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脸庞中找到一丝她还活着的迹象。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床上,指尖微微弯曲,仿佛还想抓住什么。樊越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掌心。

很凉,没有温度了。

他张了张口,想叫她的名字,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走了,丢下了他。

他曾经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以为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下去也没关系,以为等到某个合适的时间点,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可他从没想过,她会先走一步。

樊越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熙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哀求——不要带走她,求求你。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二、硅化

樊越坐在实验室的中央,周围是闪烁的量子计算屏幕与繁杂的生物化学分析仪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数据流的波动。熙媛不在了,然而她留给他的每一分数据、每一份实验记录,都成了他不眠不休的动力。她曾经说过,“生命的极限不仅是碳元素的边界,而是意识的无限潜力。”

熙媛的突破,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生物催化机制,至今依旧回响在樊越脑海中。她在最后笔记中提到:“硅元素与碳基生命的兼容性,或许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细胞层面的自适应整合。”她发现,量子隧穿不仅仅是粒子在高能状态下的穿越行为,它在生物催化反应中,也可能在原子级别上打破传统的物质限制,诱导细胞主动摄取并整合硅元素。

樊越开始研究熙媛留下的硅-碳复合蛋白的合成路径。这种蛋白质结构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奇异的稳定性:在纳米尺度上,硅原子与碳链结构能自发地发生共价结合,而不会破坏原有的生物功能。 这一发现,让樊越相信,碳基生物的硅化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如何通过调节量子隧穿效应,精确地控制硅的入驻过程,确保生物体内的生物电流流动不会受到阻碍。

他接着分析了熙媛的神经接口技术。熙媛在神经传导与生物电子学的结合上做了大量工作,设计出了一种特殊的蛋白质膜,可以在神经细胞之间建立稳定的电子连接,将硅与生物电信号进行无缝对接。通过这一技术,樊越深知,硅不仅仅能与碳形成物质上的结合,更能与生命的神经系统进行共生。他的目标变得更为明确:要在生物神经系统的基础上,完成从碳基到硅基的完美过渡。

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实现细胞层面上的硅整合?

经过接近三年的实验,樊越终于通过量子计算模拟出了一种细胞结构的自适应演变模型。在这个模型中,他通过量子隧穿效应精确控制细胞内硅元素的导入,使得硅与碳的结合不再是简单的物理现象,而成为了一种有机的、可持续的生物过程。每一个细胞的分子结构得到了优化,硅元素与碳元素交替地构成了一种复合型的蛋白质基质,使得细胞的能量转换效率极大提升,同时减少了因碳基物质过载导致的细胞老化。

成功的标志出现在那一刻——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他看到了首批硅化细胞,与碳基细胞相比,它们展现出了更加稳固的分子结构,甚至能够在高温环境下稳定运作,远超常规碳基细胞的极限。这一刻,樊越明白,他的研究突破了生物学的界限。

然而,尽管他已经接近硅化的终极目标,心中的空洞却未曾填满。熙媛的离世,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为了完成熙媛未尽的学术理想,也为了麻痹自己,选择全身心投入研究,但即便他即将抵达终点,内心的孤寂依然无法言说。

他把自己的人类意识上传到硅化体内,第一次将完全的意识与硅基身体结合。他成功了,成为第一个完全脱离碳基身体的意识生命。然而,这种“永生”并没有给他带来解脱。没有熙媛的存在,永生只剩下了永恒的孤独。

“硅化是一场进化的飞跃,但它的代价,是失去人性。”樊越低声自语。尽管外表依旧如初,但他的身体内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曾经依赖碳的神经网络与生物化学反应,被硅与电子传导的机制所取代,意识也从原本的碳基生物系统转移到了一个全新的硅基系统中。在物理上,他仍然是“樊越”,但在心理层面,他已不再完全是人类。曾经那种复杂的情感体验,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散。虽然他的“自我意识”依旧存在,记忆与认知未变,但他已无法像以前一样感知情感的深度与细腻,那些人类特有的温度、共鸣与本能,终将在硅基体内慢慢消失。

三、寻找爱人

樊越静静地站在实验舱内,感知着自己的新生。他本以为,硅化会让他超越人类的局限,让他拥有无限的时间去追求更伟大的目标。然而,他很快发现,时间并不属于他,没有熙媛的无尽时间长河里,他无法找到安身之所。凝视着面前的屏幕,他终于明白,硅化的真正意义,不在于超越生物学的极限,而在于它能否带来真正的情感延续。

他仍然思念熙媛,但他知道,这种情感正在一点点消退。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起伏变得短暂,记忆依然鲜明,可是心痛感已经不如从前。他无法再哭泣,也无法真正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悸动。

樊越忽然有了新的目标:帮熙媛完成硅化,然后和熙媛并肩,继续推进研究。可是,消散的意识是无法完成硅化的,必须找到活着的熙媛。那么,熙媛会在哪里活着?

樊越突然想到了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的理论由来已久,但真正要精准定位某一条时间线上的人,却是人类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樊越的硅基大脑超越了生物极限,使他能够进行多维度计算,他开始推演宇宙分岔点的数学模型,分析自己所在宇宙的世界线如何在多维空间中延展。

他发现,熙媛的存在并不是唯一的。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都存在着“熙媛”这一变量,但大多数宇宙与自己所在宇宙的历史参数不同,熙媛的命运也早已发生偏移。

他需要找的,是一个除了时间线滞后外,其他一切都与自己所在宇宙完全相同的平行宇宙。

他开始构建量子态映射算法,分析宇宙分支的时间偏移模式。他将自己所在宇宙的关键历史事件量子化,以熙媛的生命线为核心,对比不同宇宙的因果轨迹,筛选出那些最接近自己所在宇宙的宇宙分支。

但问题是,大部分相似的宇宙会塌缩到不同的方向,它们在多维空间中的演化路径,虽然与自己所在宇宙的历史相似,但最终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樊越在数千亿条世界线中筛选,逐步剔除那些会发生不可控塌缩的宇宙。樊越的意识深陷在庞大的计算模型之中,他的硅基心智已经可以并行运行数百万个模拟实验。樊越发现,人类的意识并非单独存在,它是神经电信号与量子态相干的产物。樊越推测,如果熙媛的意识在自己所在的宇宙消散,那么在另一个宇宙的某个时间点,她的意识应该与自己所在宇宙的她存在微弱的量子纠缠残留。即使是不同的世界线,熙媛的思维模式、个体特征、电磁信号的分布,仍然会在量子层面展现出独特的波动模式。

樊越开始尝试在不同的平行宇宙中投射微量的意识信号,像是在浩瀚的量子海洋中投下一滴水波,等待着某一个熙媛能够与之产生共鸣。

终于,在无尽的数据流中,一个世界的信号轨迹与自己所在宇宙完全吻合,唯有时间——晚了整整30年——是的,30年,半个轮回,也是在那时,自己刚好与熙媛相遇。

樊越迫不及待地想要与熙媛的意识建立连接,可是,30年前,熙媛才刚刚进入实验室,元宇宙才初具雏形,意识传输技术远未成熟,他们之间的时空鸿沟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梦境!”樊越灵光一现,就是梦境!

梦境是意识最自由的舞台,在那里,现实的规则可以被打破,时间的束缚可以被松动。梦境中的意识连接虽然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但它或许是此刻唯一的通道。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是幻影,他也要试一试。

他迅速调整神经接口,调取熙媛的过往脑波数据,试图在无尽的意识流中捕捉她的梦境频率。樊越深知,这种介入极为危险,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他的硅基意识也等不及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情感信号正在衰减,他知道,或许再晚一点,他就再也无法感受到这份思念。他太想念她了,哪怕只是一场梦,他也要进去。

“真正的相遇,是在灵魂的深处。” 

一、相逢

“熙媛!”

“谁?”

“我是樊越。”

“樊越……师兄?”

迷雾渐渐散去,一个身形修长的男性出现在熙媛面前。他站在光影交错的边界,双眸深邃,带着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沉静:“我是……30年后的樊越。”

熙媛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眼前的“樊越”与现实中的师兄确实有几分神似,他的双眼深邃如夜,带着时间雕刻出的痕迹,一种无法言语的哀伤藏在他眼底。

“这是哪里?”

“这是一个基于高级意识交互技术的空间。”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熙媛喃喃道,“我刚刚……在进行元宇宙治疗,对,所以这里本来就不是现实世界。”

“熙媛,这里已经不是崔医生带你进入的空间了!”樊越急切地想向熙媛解释清楚一切,“30年前的元宇宙技术还远不够成熟,你刚才进行的元宇宙治疗,只能受限于既定算法,它通过外部设备和感官模拟为你提供了基础的视觉和听觉体验,但并不能完全模拟五感。不过,幸运的是,你的意识进入了元宇宙空间,才使我有机会借用量子意识存储机制,将你的意识传送到这个更高维度的元宇宙空间。这里的运算能力足够强大,可以根据我的意识进行动态渲染,几乎在瞬间就能创建一个完全符合我想法的虚拟世界。”

樊越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想要握住她的存在:“这是真的,我来自未来。”

熙媛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掌心,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温度传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组陌生的画面——冰冷的实验室、闪烁的警报灯、破碎的数据流,还有一道即将消散的身影……

她猛然收回手,呼吸急促。

“怎么了?”樊越紧张地问。

“我…我看到了实验室、警报灯、数据流,还有……那个黑影……”熙媛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被突如其来的触感所引发的反应。

“熙媛,别怕。可能是你被压抑的记忆正在苏醒,并尝试进入你的意识。”樊越一把抓住熙媛的手,“我们的时间不多,我带你去看看我们两的故事。”

还没等熙媛反应过来,樊越已经通过接触,将一股电流触传送到了熙媛的大脑,熙媛关于樊越的记忆被迅速地拉扯出来。


“大家好,我叫白熙媛,请学姐学长们多多指教。”

正在写代码的樊越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站在门口的女孩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身搭配着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着。她的五官其实精致而立体,但却被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遮掩了不少锋芒。

师姐热情地走上前,给她介绍起实验室的成员:“这是樊越师兄,才研二就已经发表了一篇《Nature》,还有无数篇一区SCI。”

熙媛早就听说过这位传说中的师兄。

樊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起,露出修长而干净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正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他身形笔挺,眉眼深邃,尽管只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却散发着一种理性克制的锋芒。

“樊越师兄好。”熙媛礼貌性地问好,樊越礼貌性地回应,这是樊越和熙媛的第一次见面。


自从熙媛加入实验室,樊越很快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妹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每当他准备关掉电脑,拿起背包离开时,总能在对面的座位上看到她还在伏案工作。

“你每天都这么晚才走?”某天凌晨,樊越站在实验室门口,回头看着仍然专注在代码里的熙媛。

“嗯。”熙媛轻轻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如果不抓紧时间,数据处理会赶不上下周的进度。”

樊越没再说话,却在出门后又转头看向她。她的眼神专注,眉心微蹙,专注时下意识地咬住唇角的神情,带着一股他熟悉的固执劲儿。

她和他很像。

“熙媛,你应该适当休息。”一次,他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我知道。”她笑着伸了个懒腰,“但你不也是吗?”

樊越一愣,随即也笑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默默等她一起离开实验室,甚至有时会顺路送她回宿舍。夜风微凉,他们走在静谧的校园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一前一后,慢慢靠近。


熙媛的论文初稿完成了,导师看完后沉默许久,随后给出了一句评价:“你可以准备投SCI了。”

实验室里的人都惊呆了,短短两个月,熙媛就完成了一篇符合SCI水平的论文,甚至比很多博士生的研究还要扎实。

“她很有天赋!”导师私下对樊越感叹道,“你当年也很出色,但她的成长速度……比你还快。”

樊越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她有多努力。

某天夜里,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看着熙媛疲惫却满足地把论文定稿发给导师,终于忍不住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厉害。”

熙媛怔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樊越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某天下午,几个实验室的女生正围在一起讨论校花,一个女生突然把熙媛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我觉得我们熙媛要是认真打扮一下,不一定比校花差呢!”说着,她突然伸手摘掉了熙媛的眼镜。与此同时,另一个女生也顺势解开了熙媛的马尾。

黑色的长发瞬间散落,熙媛有些不知所措,少了眼镜的束缚,她的五官显得格外精致。高挺的鼻梁,清澈的眼神,透着平时不曾展现出的温柔。

“哇!”有女生惊叹,“熙媛,你是不是该考虑换个造型?”

熙媛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伸手把头发扎回去,目光却在无意间对上了站在不远处的樊越。樊越原本正在翻阅实验报告手指停了下来,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

他一直知道熙媛长得不错,可从未认真去看她的脸。现在,她就这样站在阳光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目清秀。

那天晚上,樊越失眠了。


从那天起,樊越发现自己对熙媛的关注变得更多了。

他开始留意她喜欢喝哪种口味的咖啡,在她连轴转工作时,会顺手把一杯热饮放在她桌上。他开始习惯性地帮她调试程序,即便她没有主动求助。甚至在夜晚送她回宿舍时,他的步伐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试图让这段路程再长一点。

而熙媛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发现樊越的话变多了,曾经那个寡言的师兄,会在她调试程序时站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给她提建议,会在她论文投稿后,比她自己还要紧张地等审稿结果,甚至有一次,她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肩上多了一件外套——是樊越的。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她的心也开始悄然动摇。

二、半轮回

“熙媛,很高兴,24岁的我,认识了21岁的你,后面的事你还没有经历,让我讲给你听。”

四周的空间开始折叠,光与影在熙媛周围缓缓流动,交错成一片透明的网。数据流像脉冲般闪烁,一丝丝光线沿着不可见的规则蔓延,构筑出复杂的几何框架。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场宏大的算法计算着,层层推进,最终渲染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熙媛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射进了一部电影,画面徐徐展开,时间的流动仿佛被精准地复刻,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


那是一个傍晚,樊越正在整理实验室即将报废的设备,熟练地在设备清单上做着标记。他抬头望向熙媛,嘴角微微上扬:“熙媛,可以帮我一下吗?”

熙媛起身走上前,樊越随手递给她几个键盘:“你拿这个就可以了,我来搬主机。”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走廊尽头的仓库走去。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四周堆满了实验室淘汰的设备。

“放在这里吧。”樊越将主机稳稳地放在最靠里的一个架子上,顺手去接熙媛手上的键盘。可就在这时,熙媛的身体突然僵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攫住一般,眼神骤然涣散。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熙媛?”樊越一怔,正要上前扶她,脚下却被一台废旧的旧示波器绊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倒去,压向了蹲在地上的熙媛。

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可就在樊越重重压住熙媛的瞬间,熙媛突然出现了反射性晕厥。


数据流重构,熙媛的家逐渐成型。樊越和熙媛爸爸坐在沙发上,熙媛妈妈正端着两杯热腾腾的茶,缓缓放在他们面前。

“白叔叔,封存记忆并不是最好的方法。”樊越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理性,“这几天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创伤性记忆的封存并不意味着伤害被消除,反而可能带来更深远的影响。”

白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的热气。

樊越继续说道:“海马体负责管理我们的显性记忆,而创伤记忆通常涉及杏仁核的高强度刺激。当记忆被封存时,可能会降低海马体的回溯功能,但杏仁核的情绪反应依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熙媛会在某些情况下产生异常的生理反应,比如突发性的惊恐发作和反射性晕厥。”

“创伤被压抑得越深,当再次被唤起时,对人的伤害越大。”樊越的语气变得急切,“封存记忆只是暂时抑制了意识层面的回忆,但情绪记忆仍然被完整地存储在大脑中。当她不自知地被触发时,大脑无法正确解析这些信号,反而会使她的神经系统进入更剧烈的应激反应,甚至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心理障碍。”

白父听完,缓缓放下茶杯,终于开口:“樊越,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当初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有这些风险,而是因为当时的熙媛,真的没有办法承受那样的痛苦。”

白父顿了顿,“13岁那年,熙媛崩溃到不吃不喝,甚至有自残倾向,我们带她去做心理治疗,她的所有测试结果都表明,她的精神状态处于极度崩溃的边缘。如果当时不采取干预措施,她很可能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白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作为父母,我们当时的选择,或许不是最正确的,但却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至少,让她平安地活了下来。”

樊越一时无言。

白父看向他:“你说得没错,记忆封存不是最好的方法,但你要知道,所谓‘最好的方法’,是要基于个体的承受能力的。你说让她正视创伤才能真正走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真的有能力去面对吗?”

客厅里一片沉默,只剩下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樊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目光微微低垂。

他当然能体会熙媛父母的心情。

片刻后,樊越抬起头,郑重地说:“白叔叔,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不会贸然逼迫熙媛去回忆,但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察觉到了问题,并主动想要解开这段记忆,我希望您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白父看着他,许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不会阻止她。”

这一刻,樊越知道自己妥协了。

但同时,他也做出了另一个决定——无论未来熙媛会不会选择面对过去,他这一生,都会守护好她。


后面的故事徐徐展开。对樊越和熙媛这样热衷于在科学领域里不断探索的人来说,守护与陪伴似乎没那么难。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樊越与熙媛先后读了博士,他们都在实验室中投入了极大的心血,研究项目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时间。毕业时,两人都选择了留在实验室,继续他们的科研工作。随着学术上的不断突破,樊越和熙媛逐渐成为了实验室里的中坚力量,他们的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又过了好多年,樊越和熙媛收到了美国一家顶级研究机构的邀请,加入了一个碳基硅化的实验项目。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既能推动他们的学术成就,也能为未来的研究开辟新天地。于是,他们带着各自的梦想和共同的目标,踏上了前往美国的旅程。

在美国的十多年里,樊越和熙媛完全投入到科研工作中。两人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没有太多私人时间。即便如此,他们却似乎形成了一种深深的默契。熙媛知道樊越的习惯,樊越也熟悉熙媛的喜好。每当实验中遇到困难时,两人总是第一时间互相寻求帮助。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讨论问题,熙媛渐渐明白,樊越是她可以毫无保留依赖的人。

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战友”,但对于那条从友谊到爱情的界线,两人都选择了保持沉默,像是有意识地把它压制在内心深处。


岁月静好的画面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随着那个夜晚,熙媛重重地倒地,一切都无可挽回。

之后的场景是樊越没日没夜的实验,实现了身体的硅化,然后疯狂地寻找熙媛……

三、选择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熙媛有些眩晕。

“熙媛,这就是之后30年的故事……”樊越的声音有些颤抖,“抱歉,因为我的意识强行闯入你的梦境,才导致你做了那场噩梦。我的意识中承载着未来的你在意外去世那天的情景,而这段意识的信号在你的梦境中与你潜意识中被压抑的创伤记忆发生了跨时态共振。你的大脑试图整合这些信息,从而生成了扭曲的梦境。”

“但也有意外之喜,这个干扰最终加速了你进入元宇宙的速度,使我们终于得以相遇!”樊越有些激动,“熙媛,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也看到,我已经完成了硅化,我的意识已经完全迁移到了硅基体内,不再受生老病死的限制,我可以承载庞大的计算量,可以跨越时间的限制去探寻一切未知。但……我也在慢慢失去一些东西。一开始,我仍然能感受到爱、悲伤、愤怒,因为缺乏生理疲惫的干扰,这些感受甚至比碳基状态下更纯粹。但渐渐的,由于失去生理反馈,我的情感也在逐渐衰退。”

樊越伸出手,轻轻握住熙媛的上臂,力道克制而小心。“熙媛,我非常爱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渐渐的,思念你时,我不再有心跳加快、泪水涌出的感觉。我依旧记得那些曾经的情绪,可是它们变得平静、无波,像是存储在数据库中的一组影像,不再是涌动在血液里的真实感受。”

“再过一段时间,我只会记得我爱你,但这更多是理智上的认知,而非直觉或本能的冲动。这样的硅化,不是你我希望看到的硅化。”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委屈,“硅化的真正意义,不仅是超越生物学的极限,更是带来真正的情感延续。”

熙媛的眼神微微颤动,她没有抽回手臂,却也没有回应。樊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熙媛,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到未来。我可以将你的意识传导到硅基身体中。你比我更有天赋,我们曾经在实验室里并肩前行,如今,我希望能继续和你并肩,继续推进我们的研究。”

熙媛后退了一步,樊越的手指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滑落,最终垂在身侧。樊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落空感,语气开始变得急促:“熙媛,如果研究无法继续突破,我的意识将不可避免地朝纯粹的硅基模式演化。最终,我的情感权重会被算法优化至最低,只剩下逻辑推演与信息处理,彻底失去体验温度、共鸣与情感波动的能力,沦为一个纯计算体。”

樊越抬起头,着一种近乎渴望的期待问道:“所以熙媛,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到未来吗?”


“谢谢你,未来的樊越,但我不会跟你走。”熙媛坚定地回答,“这半个轮回的故事,让我很感动,但和你在一起的,是未来的熙媛,不是我。”

樊越愣住了,目光在熙媛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试图寻找某种可能改变她决定的情绪波动。然而,熙媛的眼神坚定而透彻,没有一丝犹豫:“我会留下来,重新认识现在24岁的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樊越的声音低沉,带着克制,“如果你选择留下,你可能会经历痛苦,可能永远不会记起那些属于‘未来的你’的记忆。”

“那又怎么样呢?”熙媛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芒,“未来的熙媛已经走过了她的路,而我,只想走属于‘现在的我’的路。”

“……你果然还是那个倔强的熙媛。”樊越慢慢地后退了一步,是啊,这不就是他爱的熙媛吗,对任何事情都不认输的熙媛,初到美国时,团队的同学都认为中国人做不出什么创新的东西,可偏偏是熙媛夜以继日地钻研分子合成与神经接口技术,最终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生物催化机制突破,提出了构建稳定的硅-碳复合蛋白设想,为碳基生物的硅化奠定了关键基础。

“樊越,你还会来找我吗?”熙媛打断了樊越的思绪,“或者,会到另一个宇宙,找另一个‘我’吗?”

樊越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也许会,但也许,他最终会像完全进化的硅基生物一样,彻底放下这段感情。


樊越望向虚拟星空,感知着自己的意识与熙媛意识之间的量子相干态正在迅速衰减。

她走了。

樊越有些怅然若失,但他没有后悔。

爱,不是占有,而是让她拥有选择的权利。那场深埋于潜意识的创伤,终究还是在48岁时夺走了熙媛的生命。这个宇宙,熙媛的创伤记忆终究还是在21岁被唤醒,这里的熙媛,又会和这里的樊越,开启怎样的未来呢?

“世间的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唯有时间例外,它自有打算。”

在无尽的信息流中,樊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时间带来的答案。

半个轮回之后,故事将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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