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铜灯吹灭之后,文书房沉进黑暗里。
我背靠着黑漆案腿,袖中那半片带血的竹简硌着腕骨。我数着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刚才那个更重的脚步声往正殿方向去了。那不是赵高,赵高的麻鞋踩在粗沙上偏轻偏碎,这人的步子沉而稳,像是穿了皮靴。我估摸着是李斯到了,丞相李斯。白天善宁来文书房试探的时候,袖口沾着蓝封泥,尖着嗓子问东问西,我估计那就是李斯派来探路的。现在李斯本人到了行宫,赵高必定会去找他。
我听着甬道里渐渐安静下来。风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只把寒气顺着墙缝渗上来,爬上我的脚踝。我穿着破麻鞋,鞋尖那个洞是烧太医署文书时被炭火星烧破的,脚趾头缩在鞋里冻得发麻。文书房里的墨味还没散,砚台里的宿墨泛出一股馊味,混着太医署火盆里竹简烧焦的苦味。
不知过了多久,更漏响了子时初。甬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我听出来了,是赵高的。他的麻鞋踩在粗沙上,咯吱,咯吱,比刚才那个穿皮靴的轻,但更急。
门帘突然被掀开。寒气跟着灌进来,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白的光带。赵高站在门口,青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啦响了一声。
他没带善宁。
青袍下摆沾了夜露,湿了一圈,腰间的铜符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案边,没坐下,手按在案面上,指尖离那片遗诏竹简只有三寸。
"李斯刚到寝殿。"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那种天生的粗哑,没有半点宦者该有的尖细。
我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我去找他谈。"赵高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在这儿,把这几片竹简上的字练熟。"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那像是从北军军报上裁下来的,边缘还带着原简的编绳孔,孔眼周围有磨损的痕迹。
竹简上面的小篆只有八个字"朕在,扶苏监军,蒙恬将兵"。我认得这笔迹,这是始皇的亲笔。藏锋收笔,笔画方整得像用矩尺量过。"朕"字的撇要短而直;"扶"字的捺要顿住不出尖;"苏"字的草字头像两片叶子,对称得像用模板印的。
"先帝前日批阅北边军报时写的,我留了一片。"赵高指尖点了点竹简上的"朕"字,然后他的手往下一滑,按在自己腰腹的位置,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绷紧那块肌肉,那道炭疤的轮廓微微隆起,给他带来了不适感。
"你照着这个写。李斯那边谈完,我回来让你批几份文书,用这个笔迹。"
我垂下眼。"属下明白。"
赵高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他往正殿方向去了,渐行渐远。
我拿起秦式毛笔,笔锋是上好的兔毫,硬中带韧,我蘸了蘸墨,开始临摹。
第一遍。"朕"字的撇太短,收笔出了锋。我削掉竹简表皮重新写。第二遍好一点,但"扶"字的捺又写歪了。写到第五遍,藏锋起笔,中锋行笔,收笔顿住不出尖,和竹简上那八个字几乎能叠在一起,我心想终于有点像了。
窗外的更漏声又响了。子时三刻。
我想起赵菟。她现在应该在柏仁的隐官作坊里。天这么晚了,她应该已经歇了吧。隐官织户的工棚夜里从来不点灯,她大概就着月光纺完最后一把麻,然后和十几个织户挤在一间土屋里睡。我去年托人带过一匹麻布给她,不知道她收到没有。赵高说过,等胡亥继位,必奏请脱我隶臣籍,赐我公士之爵。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但我没有选择。
我咬了咬舌尖,不能想这个,又重新拿起笔。
第八遍写完,门帘突然又被掀开。我以为是赵高回来了,赶紧把笔放下,低头。
进来的却是胡亥。
他约莫二十岁上下,面白,下颌已有薄薄的须绒,但还没到能蓄须的年纪。玄色深衣穿在他身上已经合身,显出成年男子的轮廓,只是肩背微微有些塌,像是长期被人按着低头。腰间挂着枚小玉印,印纽是只小螭虎,和他父亲腰上的天子之玺是一个样式,只是小了十倍。该跟着的少府护卒却没在他身后,他一个人溜达进来,麻鞋底上沾着粗沙。他凑到案边,低头扫了一眼竹简。
"你写什么呢?"他问,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被宠坏的漫不经心。
"回公子,属下在练字。"我没抬头,那片带血竹简边缘露了一点出来,我紧张的用手指悄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要是胡亥弯腰看到,我就完了。
胡亥没注意。
他拿起我写废的一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的"朕"字像条折了腰的虫子。他咧嘴笑了:"你写得还没我好呢。"
"公子过奖。"我低着头,心跳快了一拍。
"我先生呢?"
"中车府令去处置要务了。"我含糊地答。
胡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忽然冒出一句:"我先生说,等回了咸阳,要把隐官拆了重建。"
我握笔的手僵住了。
隐官。柏仁的隐官。赵菟就在那里。
"公子…"我嗓子发干。
"怎么了?"胡亥歪头看我,一脸茫然,他显然不知道"拆隐官"三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随口复述赵高说过的话,像复述先生教的《仓颉篇》一样,不带任何重量。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没什么。公子说得是。"
胡亥没在意。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困极了,又强撑着没表现出来:"那我先回去睡了,先生回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我明天再学写字。"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麻鞋踩在粗沙上,步子有点拖沓,消失在甬道尽头。
文书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更漏声滴答滴答,子时快过了。
我把手伸进袖子,把那片带血竹简拿出来。黑血已经干了,血都嵌在竹纤维的缝隙里变成了暗褐色。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始皇最后划的那道痕,到底是"亥"字,还是只是无意识的抽搐?赵高说是"亥",但赵高袖口的血是怎么来的?他是不是趁始皇断气的时候自己补划的?
我站起身走到夯土墙根。墙角有一道裂缝,是去年雨季塌了一半又补上的,补得不严实,能塞进两根手指。我把竹简对折了一下,折痕处发出轻微的"咔"声,我把对折好的竹简塞进裂缝里,又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盖在裂缝口。还好,瓦片和墙缝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我回到案边坐下。豆灯的油早就耗尽了,灯芯干巴巴地翘着。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重,更急。应该是赵高回来了。
我赶紧把最后一遍临摹的竹简摆正,端坐在草垫上。
门帘掀开,赵高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青袍前襟多了一块暗色的水渍,瞧那颜色,不是血,是酒。李斯书房里常备的赵国浊酒,酸涩,带着股发酵过度的粮食味。
"谈完了?"我问。
他没答,径直走到案边,拿起我最后写的那片竹简,凑到月光底下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把竹简放下,"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我紧跟在后面,穿过两条甬道,到了行宫西侧的一间耳房。房里只有一盏灯,灯油快干了,光很暗,火苗矮矮的。案上摊着几份北军军报的草稿,上面还盖着始皇的玺印痕迹,但内容却是空白的。玺印的纹路我能认出来:螭虎纽,右侧有一道旧划痕。
赵高从袖中取出天子之玺的蜡制仿品,用来练习盖印位置。蜡是白蜡,在暗淡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
"用你的笔迹,把这几份批了。"他说,"先不盖真玺。我得先让李斯看看,这“先帝的遗笔”能不能过他的眼。"
我拿起秦式毛笔,蘸了墨,在军报草稿的末尾写下"可"字。一个字,藏锋收笔,最后一笔从不拖长。我写了三份,每一份的"可"字都几乎能叠在一起。
赵高一份一份看过去,没说话。看完最后一份后,他抬起头。
"李斯那边,我会让他点头。"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长子李由在三川郡,我让人查了,这几日有批军械从三川过,手续不全。李斯不会拿他儿子的命赌。"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菟那边,你放心。"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赵高收起印模和军报草稿,转身出了耳房。我一个人站在暗处,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更漏声又响了。丑时初。
我走出耳房,回到文书房。墙根的碎瓦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我摸了摸腰上的麻绳,子时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距赵高下次回来,还有多久,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