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3章 如果故事是真的

空调机持续稳定的嗡嗡声里,光线逐渐暗淡了下来,笑声消失在空气里,逐渐淹没在均匀的呼吸声中,明亮的培训教室,逐渐变成了2024年黑黢黢的夜。

时差这东西,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就像个调皮捣蛋的小恶魔,在你不想睡的时候,拼命地拉扯着你的眼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可当你真到了该睡的时候,它又在半夜把你唤醒,让你瞪着眼睛,怎么也无法再次进入梦乡。按照以往倒时差的经验,袁丽知道,这时候即便睡不着,也绝不能起床。没办法,只能死扛着。

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钟,袁丽从睡梦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神迷茫地在黑暗中搜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再次进入睡乡的入口。她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倒流。

黑暗中,原本呼呼转动的电风扇突然停了下来,噪音的消失却打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了大人们的喧闹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起,带着怒气咒骂着:“谁家又用电炉子了!”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寂静。

很快,开门的声音在客厅响起,然后是爸爸塑料拖鞋的声音。声音很轻,显然是在轻手轻脚地挪动。随后,木制导轨沉闷的摩擦声响起,放工具的抽屉被拉开了。细碎的翻找声,螺丝刀、钳子和手电筒之间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几秒钟。随着一声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被关在大门外的脚步声,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开门关门声再次传来。客厅里爸爸小声地对妈妈说,不是保险丝断了,应该是拉闸停电。不久客厅传来噗呲的火柴擦燃声,以及红磷燃烧的那种独特味道,一定是妈妈点燃了蜡烛。紧接着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爸妈把席子铺在了客厅地板上。客厅的蜡烛很快就熄灭了,袁丽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黑暗中妈妈的声音微不可闻:“你说三峡工程什么时候能发电,这三天两头停电太受不了。”

“葛洲坝才刚建好,三峡还早呢。”爸爸的声音更微弱,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爸妈的小声交谈似乎越来越遥远,袁丽的意识也渐渐模糊。黑暗中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颤抖、扭曲、破碎。就在这时,似乎是来电了,袁丽感到了一阵风掠过,那是电风扇重新转动起来的风。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黑暗中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闪烁,那是空调机的指示灯,然后是空调机低沉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刚过7点,袁丽和杨勇就起了床,借着上班人流的指引,在周边找到了小吃店,吃了久违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油条。吃饱喝足回到临时的家,袁丽这才去叫杨均一起床,这显然比叫自己起床更加的艰巨,他可没有中式早餐情结。

又在临时家里收拾一番,终于拆完了所有的快递包裹,袁丽和杨勇按照昨天约好的计划,赶着午饭时间到了杨乐家。

老白一大早就出门谈生意去了,杨乐和保姆在厨房中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却透着些许焦躁。公公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并没有跟着画面转动。他的面色蜡黄,精神明显萎靡不振,八成是昨天喝多了的缘故。婆婆在一旁不停地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袁丽一家三口刚进门坐下,婆婆便凑近杨勇,声音颤抖且带着明显的不安说道:“你爸爸昨晚睡觉前就喊腿疼,今天早上起来根本走不动路,这一坐下,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起过身。”

老人腿脚不好,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杨乐早上已经反复询问、仔细查看了半天,却依旧毫无头绪。杨勇赶紧走到公公身旁,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搀着公公的胳膊,试图扶他站起来走两步。可公公刚一用力,左腿便像灌了铅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劲,整个人差点向前栽倒。

就在杨家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公公腿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时,袁丽敏锐地察觉到公公的异样。公公的反应不仅迟缓得厉害,动作的精确度也严重失调。电视机遥控器滑落到公公脚边,他伸出左手,哆哆嗦嗦地摸索了十几下,好几次指尖都已经碰到了遥控器,可就是抓不住,仿佛那双手已不再受他控制。

袁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把杨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爸是中风了。你瞧,他左手左脚同时出问题,这肯定不只是运动系统的毛病,神经系统出状况的可能性太大了。”

杨勇听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恐与难以置信,他转头看向父亲。随后,他半信半疑地把杨乐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袁丽心里明白,他们都怕婆婆听到这个猜测后会情绪崩溃,导致局面更加失控。

杨乐比杨勇更果断,她掏出手机跑到阳台上,开始四处找医生朋友咨询。没过多久,她面色如纸般苍白地回到客厅,语气急促且坚定地对婆婆说:“哥哥嫂子和我三个,现在一起送爸去医院,妈你留下照顾杨均一吃午饭。”

婆婆不知内情,只说是饭快要做好了,不如吃完饭再去。还一直强调,公公早上就没吃多少,现在肯定饿了。杨乐一边收拾出门的东西,一边找理由立刻出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电话那头的消息让她心急如焚。

最后还是婆婆让了步,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合力把公公抬上了车。车子发动后,杨乐才神情紧张地对杨勇和袁丽说出实情:“医生朋友说立刻打120急救电话,爸很可能是心梗或者脑梗,时间就是生命,耽误不得!我本想打120,但是怕吓着妈出更大的事情,才自己送的。”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院不远,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三个人一起把老人推进了急诊室。杨勇和杨乐姐弟俩一个看护着父亲,一个火急火燎地跑去挂号缴费,在拥挤的急诊室里忙得晕头转向。袁丽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还因为空间狭小,不时地与匆匆而过的医生护士发生擦碰事故。

一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拿起公公的病历看了一会,严肃地说道:“从病人目前的症状来看,脑梗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心梗,病人根本撑不到急诊室。我现在开个头颅CT的单子,排查一下脑出血的情况。你们安排一个人去缴费,另一个人和护士一起把病人推去做检查。对了,病人什么时候出现不适症状?”

杨勇连忙回答:“应该是昨晚,我妈说昨晚开始腿疼。”

医生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责备,“昨晚就开始腿疼,很可能是腿部血栓脱落。这是很明显的早期症状,你们家属怎么没重视呢?要是早点来溶栓,恢复效果会好很多。现在隔了一夜,只能先进行常规治疗,等CT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手术。”

杨勇和杨乐听着医生的话,脸上写满了懊悔,脑袋快要垂到了腰间。像极了小学生被老师批评的样子,质问他们昨晚为什么不写完家庭作业。

医生交代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开始行动,把一套病号服拍在杨勇手上:“家属过来把病人的裤子换了,今天病人绝对不能再起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危及生命。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你们家属一定要时刻留意,病人有需要就用夜壶。来两个家属,我们一起把病人挪到病床上,一、二、三!”

大家在医生和护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病人挪动,每一个动作都生怕惹出不可收拾的意外。

就这样,所有人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场与脑梗的生死之战中。杨勇和杨乐就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战士,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奔忙,不停地与医生护士沟通交流,同时还不断地打电话四处托关系,只为能尽快给父亲争取到一张病床。

杨勇的额头上挂着汗水,每次走出医生办公室时,眼神中透着焦虑。他在进入病房之前,总要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副积极乐观的表情。杨乐除了办理住院手续,就是不停地打电话,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隔着楼梯间的防火门,袁丽还是能听到杨乐在电话上强装出来的平静语气。

而袁丽,因为没有亲属关系无法签字做决策,在医院里也没有任何人脉资源。甚至连公公大小便这类护理的事,她都需要回避。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医院食堂给大家买了午饭,再就是趁着杨勇杨乐在走廊上吃盒饭的时间,给公公喂了几口饭。

饭还没吃完,CT结果出来了,谢天谢地没有脑出血,不用动手术。紧接着,神经内科的病床也来了。杨勇和杨乐把盒饭扔进垃圾桶,合力把公公抬上平车,跟着护士一起往住院部去。袁丽手里捧着公公吃了一半的稀饭,屁滚尿流的跟在后面,像是皇帝的小太监一样。

“如果今天病倒的是自己的爸妈怎么办,他们能找谁送医院,谁能在病情恶化之前发现,谁能在病床前跑东跑西。自己吗?如果自己在蒙特利尔,就算立刻跳上飞机,也要接近24个小时才能从蒙特利尔赶到西安。”坐在神经内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袁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战争吓傻了的小女孩,无助坐在战场中央,看到炮火从头顶飞跃,祈祷着战争的结束。

杨勇拖着脚步挪到长椅边,膝盖一软跌坐下来。他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只泄气的皮囊歪倒在袁丽身旁,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袁丽嗅到他领口渗出的汗酸味,那是奔波整日、反复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的痕迹。

“怎么样了?”袁丽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看见杨勇把脸埋进臂弯,露出的后颈皮肤泛着医院走廊特有的青白。

“还好……”声音从胳膊肘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台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监护仪在走廊尽头规律鸣叫,像是给杨勇的回答做注解。

“让我躺一会!”杨勇像是失去了支柱的老房子,整个歪倒在袁丽身上,把脸贴在了袁丽的腿上,蜷缩成胎儿的姿态。

袁丽的手指在杨勇的发间摩挲,她的喉头突然哽住。杨勇的头发本是极好的,可就这一天指缝间就新冒出了些白发,在顶灯下泛着钢丝般冷硬的光。

“今天多亏了你”,杨勇没有抬头,依然埋在双腿和臂弯组成的怀抱里,声音瓮声瓮气地说。

“我?”袁丽想说对不起没有帮上什么忙,或者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暑假回国是袁丽的提议,不去老家来北京是袁丽的选择,袁丽总觉得这场疾病似乎有自己的错误。

“多亏了你提醒,爸爸可能是中风。”杨勇突然抬头,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颧骨肌肉抽搐得像过载的电机,下一秒又栽倒在袁丽膝头。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质裙料,像蒸汽熨斗一样灼烧皮肤,袁丽感觉腿上压了块正在熔化的铅。她感觉杨勇在接触自己的一瞬间,就已经睡着了。

“妈!你今天就别来医院了,等会我们就回去了。爸爸已经住院了,护工也请了,24小时看护,你来也干不了什么。爸爸现在情况稳定,医生不让他动,……”杨乐从病房里走出来,一只手举着手机打电话,另一只手上端着个夜壶。袁丽想去接过夜壶,杨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有个人躺在她腿上,自己一边数落着母亲,一边走向洗手间。

等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杨勇突然触电般弹起。他瞳孔散大如夜行动物,脖颈僵直地看向病房方向,但焦点却落在了举起的手掌上。过了几秒钟,杨勇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袁丽伸手拢住他颤抖的肩膀,感到掌心下的躯体正在小幅度痉挛。“就几分钟”,她轻声说。

“就几分钟?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都像是穿越了。”杨勇又俯下身体,把脸颊放在袁丽的腿上,把袁丽的手抱在自己胸前。

袁丽环抱着杨勇,另一只手在他的发间摩挲,今天杨勇这个并不强壮的肩膀,承担了太多的家庭重担。袁丽希望在这小憩的片刻,多给他一点安慰:“这一天忙活的,加上倒时差,你太累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老白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拎着瓶白酒。当时我就在想,我今天可不能喝酒,我一喝我爸肯定要喝。我喝了没事,顶多喝醉,我爸这身子医生早就不让他喝酒了。可我什么也没说……”,杨勇说着,声音里面带上了点哭腔。

袁丽用空着的手梳理他汗湿的鬓角,轻轻的拂过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皮合上,想让他再多睡上几分钟:“不是你的错,医生不让他喝酒是肝硬化的问题,你爸这次是脑梗,两回事。”她把这句话碾碎了融进他发丝,仿佛这样就能修补那些被悔恨啃噬的裂缝。

杨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裙褶,闷声说了半句:“如果你同学写的故事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够穿越时间,我想回到那个时刻……”,余下的字词全碎在布料褶皱里。

袁丽望着走廊天花板蛛网状的裂缝,恍惚看见时光在那里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她轻轻拍打丈夫弓起的脊背,像哄襁褓中的儿子入睡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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