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操场的跑道后面有一座小山丘。山本身不大,像是平白从路面上探出一个头。学校官方的资料里并没有给它起名,我们却早早给它取了一个顺口的称呼——路丘山。
操场跑道旁有一条小路能上山。不到二十米的高度,爬起来轻而易举。杨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读书:这里安静,风声比人声更清晰。只要不是学校规定的上课时间,他就独自带一本书坐在山上看。有时候是《三国演义》,有时候是《红与黑》,有时候是《红楼梦》。那时候的他也爱看武侠,也爱看情感类的小说。路丘山便是他最合适的去处——若是躲在图书馆里,反倒会莫名觉得拘谨,像在占用某种“该让给别人”的位置。
每当我找不见他的时候,总能在路丘山的石头堆旁找到他。山虽不高,也没什么树木,最常见的是零落的石头,刚好够人当板凳。山顶还有一个休息亭,但很少有人愿意去那里——太显眼了,站在跑道上就能看见谁坐在亭子里。相反,若是坐在石头旁或草丛边,身影就会被风与光线一并藏起来,像是世界暂时忘了你。
周日的下午是学校的休息日。对住得远的人来说,回家太远;对想出去玩的人来说,兜里又没钱。路丘山便成了我们的栖息处。我常常去那里发呆,看远处的风景,看天色一点点往黄昏里沉。杨总是捧着一本书,默默地读着,一整个下午常常就这样过去——他能看完一大段内容,而我则能把远处的树数了一遍又一遍。
他对书的痴迷让他很早就高度近视。每次看到他戴着眼镜、神情专注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玩,时常趁他不备摘掉他的眼镜就跑。他只能眯着眼追着我的方向,眼前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对他来说,失去眼镜就像突然失去世界的边界,那一刻的慌张与无奈,总让我既好笑又心软。
有一年寒假,我们都准备回家。我在楼道里找他,想跟他告别:学生宿舍里、食堂里、教学楼的走廊里,我都没看到他的身影。我忽然想到,他大概又去了路丘山。
“杨……”我一边朝山上跑,一边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我还以为找错了地方,便继续往前走。很快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草丛里,像是被某种沉重的念头压得动弹不得。
“你怎么不回应我。”我有些生气地说道。
“嗨,大海,你好。”他有些没力气地说道。
“你不打算回家吗?”我问道。
“还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我看得出他心里压着一堆事,只是不便对我明说。
“没想好就是没想好。”
“是不知道去哪里?”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嗯……”
在我不懈的追问下,他才把事情说出来:父母离婚了,他忽然成了那个被推到缝隙里的人——不知道该回哪个家,也不知道哪一扇门还算“自己的”。
“或许你可以去你姐家。”我给他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主意。
“你这一说,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他说着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像是终于抓到一根能握住的绳子。
看得出来,他眼里含着泪,却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当他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我随口指出的一条路,竟成了眼下最可行的路。他姐比他大不少,已经结婚成家,有了独立的家庭。此刻去他姐家暂住,至少能让他从“无处可去”的窘境里喘一口气。
父母的不睦其实已经很多年了。他跟我提起过不止一次,我却没太当回事——我们总以为别人的风雨会停在别人屋檐下。对他那样的家庭来说,高中的最后一年,关系也算维系到了最后;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只是当它真的落在眼前时,人依旧会无措。
那天他像个突然失去归处的孩子,拖着行李朝他姐家的方向走去。我送他去车站,一路上也没说上几句话。临别时我心里有些担心,总觉得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人还没来得及准备一副能承受的表情。
“一切都会过去,放宽心。”我向他挥挥手。
“回去吧,谢谢你,大海。”车缓缓开走,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道别。